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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芬芳的半老徐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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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芬芳的半老徐娘
医发生化系中老年讲师的头发和中文系更年期古汉女教授在元荼大学属于两个极端:前者贵如春雨,次者实为鸡肋。幸而元大阴盛阳衰局面久矣,一众“老鲜肉”尚能在新生面前寻些安慰,头发浓密者待遇甚殊。以至于文学院的大一傻姑娘经常翘了《五蠹》赶去听莘芸楼的“有机大分子合成”,只为“英俊潇洒的主讲”老顾,我的大学校友,一个荣誉鳏居三十年、头发还很多的糟老头子。
起初我对此类花痴之举不过付之一笑,毕竟莎士比亚都原谅了少女怀春。但全系古汉过半的挂科率迫使我不得不正视现实。特别是在补考考场上,角落里,一名女生竟公然作弊。心态之平和、举止之坦荡,以至我踱步近前,伊仍一头雾水地翻弄着崭新的课本。
我伸手。
“拿来。”
她愣了愣,略作踌躇后,把古代汉语课本递上。
“我说的是准考证。”
她猛然抬头,仿佛受到万千辱没,面庞红青交映。望望面前一张面瘫黄脸,只多犹豫了一阵,顷刻便放弃了抵抗,脱力般上交了准考证。顺从到我竟有些失望。
“本场考试资格取消,可以离场了。”
不动。
“请交卷从后门离开考场。”
伊还是不动。
我有些恼,一大早外国文学的老蒋打电话来烦我替他监考,下午又去一二二分院排队取化验报告单,来不及拆封就折回学校监考古汉语······早上八点到此时早已是腿如铅灌、口干舌燥。索性恶向胆边生,近前来捉她的手腕。又软又凉,一提几乎生生断了似耷拉着,顺带拖出半截身子,全无生气往地上坠。我忙半跪扶住她,像拼死扛托一袋浸水的棉絮。幸好前排学生被试题折磨到神志不清,不至于探头探脑,然而一派死寂反倒使气氛更加局促尴尬。
此刻我尚忖着应付这种情况应大呼急救还是稍作安慰,却未料到背后凉气游蜿而上,不禁打了个冷战,她紧紧环住我半个肩,不出意料吸了吸鼻子,深呼了一口气————
我绝望地闭上眼。
之后的事情多少有些模糊,我在一阵尖锐嘹亮的嚎哭中耳鸣严重,头晕眼花误离考场一脚踩空。后来算作因公负伤在医院光荣的打了三个月石膏,行动不便只得委托学生代批试卷,结果那年古汉的补考通过率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百分之百,受到校长的大力表扬······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老实说,医院于我甚不熟悉,年岁日增多少也可抵些不痛不痒。一般的头疼脑热我实在疏于求助医生。这样旷日持久的卧病经历四十多年来还是头一遭。再叠加对白大褂苏打水与生俱来的畏惧,出院当日真真有脱胎重生之感。站在一二二分院门外,我不顾形象大伸懒腰,盘算着今晚喝大碴粥,搭什么咸菜比较下饭。
结果我手机大振,一个陌生的号码。
“您好?”
“老师好···您今天出院是吗?”
“···不错,我刚刚办完出院手续。请问同学你有事吗?”
“是这样的老师,”对方吸吸鼻子,我瞬间反应过来“您要是不忙,我想请您吃个饭,当面道歉,考试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肯定是躺糊涂了,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拒绝,一百多天前的局促顷刻反扑,搜肠刮肚编织措辞。
“同学你几班的?”
“啊,我在艺术学院,学民乐的。”
“同学你的名字是?”
“啊,我叫李乔伊。”
“同学······”
“老师,”李乔伊噗嗤一笑,觉得不妥忙憋住尾音,呜噜着改换严肃腔调“老师你会来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