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重阳》步月清宵（應九）

1、重阳 木兮是怀苏

　　木兮是怀苏四年秋入的宫。木兮生得讨喜，甫一入宫便被指到正阳宫，也真是走了大运。
　　柳皇后身边四名主事女官，其中三名分别掌中宫请署天子之事，官牌侍使，中宫藏币帛诸物，另一名则为皇后贴身女官。红豆姑娘在柳皇后未出阁前便服侍左右，自然亲近非常。木兮便是在这位红豆姑娘手下做事。
　　当今圣上任贤使能，治下清明，名臣良将济济一堂，朝野内外初显中兴之象。更遑论，这位中兴之主正值春秋鼎盛。梁帝年轻时也曾征战四方，英武刚毅异于常人，此后登基称帝，又是另一番风姿卓然，威仪赫赫，怎能不教世人景仰钦慕呢！可只有一样，梁帝的后宫稀薄，宫中不过一后二妃，膝下也仅有太子和武邑公主，以及一名养子。这也实在少得可怜。
　　其余诸宫的老少宫人无不对木兮羡慕嫉妒恨道，你可真真走了大运。
　　初时，木兮听了难免沾沾自喜。的确，皇后受宠，不正是他们这些正阳宫的宫人的福泽么。比起一年难得见一回天颜的淑妃、贤妃，正阳宫中总能多得沐几回皇恩。柳皇后娴静温婉，与梁帝站在一处，便是一副锦瑟和鸣的画面。
　　但有时木兮也困惑。都道陛下爱重太子，敬重皇后，可年年太子生辰，却从不见宫中大肆庆祝，甚至，陛下都不曾过来陪皇后、太子吃一碗长寿面。似乎每年一入秋，陛下便不再踏入后宫。木兮有次偷听宫中老人嚼舌头，说陛下恋旧，难忘他做亲王时在宫外的旧府，故每每入秋之后常去旧府流连不返。也有反驳的，说亲眼见陛下去了东宫，说东宫有一间素室，每每秋风乍起时，那间素室的烛火便整夜整夜地燃烧，从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悲恸难抑，如屋外呜咽的北风，萧萧瑟瑟，彻夜不休。
　　怀苏五年，又是风调雨顺、四海承平的一年。自登基伊始，每逢重阳，梁帝便会携宗室百官来到金陵城外一座小山，登高赏秋。早有宫人将山顶的亭子打扫干净，摆出准备好的吃食。去年菊花初舒采来的花叶与黍米一起酿成的菊酒，缀满枣、栗、杏仁等果馕还洒了木樨花的重阳糕，更有宫人亲手缝制的茱萸囊，由梁帝赏给亲近的贵胄大臣。
　　此时山中桂子飘香，满山的赤枫烈烈如火，梁帝坐在亭中，分别赐了太子、武邑公主和诚王一小片重阳糕，又喝了一小杯菊花酒，便让众人各自饮酒赏景作诗行乐，自己则拿起一直放在手边的食盒，起身踱出小亭，往山顶一片风景开阔处走去。只有列将军一人紧随其后。诸臣子纷纷起身，却不见谁上前，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柳皇后倒是随着梁帝走了几小步，终不再继续往前。
　　木兮只能候在亭外，她实在好奇这奇怪的气氛，就偷偷拿眼去瞧。皇后站在亭外，脸上依然一派柔煦笑意，她却觉得皇后马上要哭出来似的。她再大着胆子偷偷朝陛下望去。陛下走到一株梅树下站定。霜寒未至，梅树枝干虬曲盘错，势如游龙，却终归是少了素雅明艳的花蕊相映点缀。站在梅树下向北眺望，整座金陵城尽收眼底，再往北，便是山河万里。陛下将食盒交给身后的列将军，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系在梅树的一根枝桠上。木兮觉得，那挂在枝桠上随风飘舞的，仿佛是一只茱萸囊。
　　饮酒作诗的臣子之中，不知谁低吟一句：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此时，金陵城巍峨坚实的正门外，一辆普通的暗青色马车正缓缓行来，一只骨节分明、皙白如玉的手从马车的帘子里探了出来，稍稍挽起车帘，就听里面传来一声轻笑，一个恣意风流的声音说道：“飞流，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