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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剑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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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细密雨丝笼罩的丹朱家园,浅粉色的红云并蒂枝枝摇曳着,更添了几寸风情。层峦耸翠间,为数不多的几棵晓霜红叶在雨滴下沁出点点朱红,映得秋意也浓了些许。
赭色窗棂仍是一如既往的横纵分明,不曾有半分斑驳,鎏金雕纹点缀其中,更显得画栋飞阁富埒皇室。珠帘边的女子玉带绾发,沉吟良久,有几分心旌摇曳。
她定定地看着窗外的家仆——叙白模样的家仆。手中沾满墨汁的斑竹兼毫轻触着半熟宣纸,墨色在雪白的宣纸上氤氲出一片黛色花蕊。她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么,一场秋雨积了满院,笔下的诗词却只堪堪落了两行。
——该把家仆挪进屋里来的吧?这样的天气。
——可是,家仆哪里会有感官呢,像个木头人似的,势力驻地的机关人都比它有趣。
家仆是叙白缠着弄来的。那日在缥缈峰,她与往日一般在落英缤纷中小憩,枕边是玉石假山,花瓣碎落满了发梢。袖间有微风穿过,她不抬眼便知,“你来了。”
叙白只管笑着调侃道:“本以为跫音已是够轻,不想还是惊扰仙子了。”
“什么仙子不仙子,叫阿思,阿思。”她睁眼,佯装生气。
“好好好,阿思。”他笑着坐到她身边,抬臂将她揽进怀里。似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阿思只是柔软地靠着他,没有抗拒。“我说阿思呀,你用侠客丹青做一个我的家仆出来,放在你家园替我看护你如何?”
阿思轻笑,却不反驳,“没想到你竟也喜爱这种不务正业的玩意。”
“正业?执剑饮酒,快意江湖,何为正业?”两人相顾而笑,任满树花瓣将其埋没。
此刻阿思凝视着丹朱家园内面容俊朗的家仆形象,思绪也被牵回了缥缈峰的缱绻当中。
“发什么呆呢?”叙白执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绕到她身侧。
听到他的声音,阿思惊喜地转过脸,笑意也从清朗的面颊漾了开来。她扯住他的衣角,柔声道,“叙白,这几日你不在,我无聊得紧,练字也没了心思,你念诗给我听好不好?”
“好啊,想听哪位诗人呢?”叙白声音朗然,带有几分经世的沧桑,却又澄澈如水。
“那就姜夔好了,最近在抄他的‘灯已阑珊月色寒’,倒是喜欢那般意境。”
“那便姜夔吧。”他直直屹立在宝木鎏金柜边,气度高华,出尘飘逸。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他的声音里似有某种奇异的蛊惑力,让她一时心下荡漾,前半阙竟不曾入耳,只得偏着脑袋点评道:“‘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一句实在怨天尤人,明明是自己江郎才尽,偏偏要责怪于外物。私以为,‘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倒是极好,忆及昔日‘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年少飒沓,现如今却是‘泪满春衫袖’的物是人非了。”
他眼里掠过一丝哀伤,复又转为笑意,“黍离之悲,哪里是你这种小姑娘能够懂的呢?好啦,听完诗,该好生练字了,我去煮盏茶来。”
女子泼墨走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两句诗来,却又忍不住回身看向他。星蕊芯灯的光芒淡淡洒在他脸上,面部线条落拓紧收,鼻骨高耸,眉眼纤长而带有神采,似妙笔丹青细细描摹出来的一般。
他坐在一张花木锦桌前,将两盏紫玉瓯渐渐灼热,放入茶末。起身缓步将茶瓶取来,其中水已二沸,缘边如涌泉连珠。提点入盏,盏内一抹碧绿,宛若珠玑。
她向来喜欢会煮茶之人,终日游走于江湖之间,看惯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反觉得这般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有着独特的吸引力,和光同尘,光风霁月。
瞧见他已将盏内注满水,用茶筅点起茶来,她便坐到他身旁,拿起一支茶筅一同击沸。时人流行水丹青,爱以茶沫作画,她自然也是喜欢的。
“你也喜欢点茶?”见她筅下云雾渐生,他张口问道。
她心下一惊,猛然想起许默曾说——
“摆弄这些东西做什么,不好生练剑,每日玩物丧志,你呀你,该说你什么好。”
她倔强地嘟起嘴,“你已经说了嘛。”
许默也不跟她真恼,只道,“等到不敌低手的时候,你方知我良苦用心了。”
每念及此,不免心酸不已,眼神逐渐涣散开来,神色复杂而渺远,宛若隔河远望,空只见一番烟水迷蒙。
“江湖儿女,怎会喜欢这些劳什子。”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提剑出门,日光从细密的雨丝之间投射过来,愈发和煦。和着雨丝挥舞长剑,青石板上晶莹闪烁,与银色剑光遥相呼应,清冷绝色如仙人。
“阿思。”叙白跟出门去,双手托着一柄长剑。剑身细长,有淡紫色光芒环绕其中,靠近剑柄的位置似有雪白浪花萦绕,寒气逼人。“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这柄长鲸拓本便送你如何?”
执利剑的女子蓦地一愣,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半分腾挪不开,眼神里竟有几分骇然——那双手捧着拓本的,分明是几个月前的自己啊。
“我……我不能收!”她咬了咬牙,垂下的双眼里有一团雾气逐渐凝结,“前路未卜,有太多太多的身不由己,我实在是难以许诺……”
“说好一同踏遍大荒,难道也要被什么身不由己所牵绊么?江湖之人快意恩仇,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何来身不由己?”
“仗剑打马,大荒行遍,通通都是假的啊……前路满是未知,又怎是你我可以预料。江湖险恶,我早已身陷旋涡难以脱身了……”
他目光逐渐冷下来,薄唇轻抿,“难道你也想像你们势力主夫人那般,作为政治工具被拿去联姻不成?”
阿思被气得直跺脚,“我何时说要去联姻了,我只是,我只是怕……”
“怕什么?”
她说不上来,空空哑然摇了摇头,垂下了脑袋。
——只怕重蹈覆辙,让你变成当日的我啊。
——我如何,如何忍心负你?
他的身影顺着荷花池经过,自镶金云纹廊饰边离开,终究湮没在雨雾迷蒙里。一节节阶梯奏响的跫音反复敲打她的耳膜,似在暗示着什么,她却看不穿。
如何,竟走到这般田地,连多说一个字都生显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