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同行》阿尔西

1、壹 行走在幽深

　　行走在幽深静谧的竹林中，鞋上已泛上细细碎碎的青草和泥屑，朗月当空，我擦干脸上流下的泪水，继续前行。
　　刚嫁入赵家便被婆婆赶了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若是落入那些市井民妇耳中，必是少不了好笑一番。我京原宋家，不说声名显赫、有钱有势，但也并非小家小户，居然被他赵家嫌弃，可笑至极！
　　正好气之时，前方远远传来几声泠泠的拨弦生，我背好包袱，放轻了脚步向前走去。
　　夜深了，清风拂竹，竟还有人在如此荒郊野外抚琴赏月，哪来这么好兴致。
　　只见重重叠叠的翠竹后，一人着白袍静坐，偶尔有些微的清风吹过，扬起他长长的碎发，而琴声，正出自他手。
　　这音乐，有着令人将忧愁抛却九霄云外的能力。
　　正当我听的出神，琴音硬生生停住了。
　　我心里一惊，退后两步准备离开继续赶路，不料脚下一滑，重重跌了一跤，摔得一身是泥。不知打扰到这位公子了没有，我忍痛没有出声，慢慢爬起来。
　　清风朗月，公子拨动一根弦：
　　“姑娘赶路疲乏，不嫌弃的话，来此歇息一会儿吧。”
　　料到已然被发现，听见这样的话，我便不推辞，从阴影里走出来，径直坐下，皎白的月光透过竹林投射下凌乱的影子，细细的端详距离不过五尺的人，清瘦的背脊，抚琴的样子尤为好看，面容清隽，气质也上佳，不知是哪家名门的公子，深夜不睡来此深山。
　　为打破沉寂，我率先开口：
　　“据说半夜有恶鬼出没，公子独坐竹林，一身正气，真是好兴致，今夜皓月圆满，时有微风，听着蝉鸣，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哈哈。”
　　干笑了两声，我不禁为自己的闲聊能力哀嚎。什么恶鬼、什么正气、什么皓月，不如干脆闭嘴。
　　“府中多市井，不如山中清静。”
　　“公子不喜人多，市井气虽重，少了未免寂寞。”
　　“未曾寂寞。”
　　相视无言，这公子便收了琴道：“姑娘可愿与余一同走走？”
　　“愿意的。”我轻声应和一声，背起包袱走到他身边，又觉得自己过于轻浮，于是让开一些。
　　漫步竹林，盯着衣袂飘飘的公子，前方到达一片湖泊。
　　深如墨色的天空下，湖水分外的透彻幽深，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影着青绿的植物，此刻，风止了，一切仿若画卷之中。
　　我的头有些晕，脚下泥湿，稍稍没有留意，便脚底一滑，眼看要倒下去，腰后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这才没有摔着。
　　“小心一些。”
　　我想回答，却意外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旋转起来，公子还待说些什么，我却已完全听不清了。

　　梦中惊醒，不知这已经是第几次梦到竹林了。
　　而梦中的公子，容貌总是记不起来。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与梦中神奇的相似，冲动的我，和男朋友刚刚认识两个月，便匆匆结了婚。
　　现如今，也是两难境地。
　　男方出自寒门，苦读十几年，找了个好工作，我便也是看中了他的踏实，自认可靠，可惜家贫百事哀，对方领证后直言没钱办婚宴，连彩礼都不出，他的工资，全部贡献给了父母和他的弟弟妹妹。
　　外祖母连连叹息，妈妈也训斥我：“当初要你听我的你不听，现在倒好！自讨苦处。若是相亲，外祖母给你介绍的那人，那一点比这个赵仲卿差？谁知你竟见也不见，偷偷摸摸结了婚！”
　　当我按我妈的意思告诉赵仲卿以及婆婆，谁知婆婆竟将我赶了出来。
　　没想到，我惨淡的冷笑一声，他们还想要我们家办酒席、出嫁妆。
　　是，我现在真的很难过，悔不该当初。
　　秋日的午后，日头正盛，气温丝毫没有降低一些的意思。
　　我坐在凯森广场的一家咖啡厅里等人。
　　手表指针一分一秒的过去，而我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半个小时了，正当我的不耐烦情绪到达了临界值时，一个瘦长的身影这才从门后过来，风尘仆仆的走到我面前坐下，摘下黑色风帽放在左手边，道：“不好意思，宋珩，我迟到了。”
　　我冷冷的笑了一声，看向窗外：“来了就好，今天能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你想说什么？”他似乎有些紧张。
　　“离婚的事情。”
　　“离婚？我不同意！”
　　“有你不同意的份吗？”我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妈连办酒席的钱都不出，还结什么婚啊，难道你结婚真的就只出个器官吗？”
　　隔了几桌都有人用一样的眼光看了过来，不过我也不在乎了，继续说：“你知道，我们在一起是我瞒着家里才走到今天，你不能到头了，就破罐子破摔，以为领了证就可以有了筹码，让我什么都没有地跟着你。我跟你在一起，也不是为了钱。”
　　“宋珩，我真不知道你和我结婚是为了什么，我的钱都给我妈了，我没存款。你也不想想我妈养大我容易吗？她一个老人家，你就不能多担待一点吗？”
　　“照你的意思，你没有存款所以我家就该承担一切咯？我刚买了新房，家里也没有钱了，我们一家多多少少出一点，不就可以办婚礼、装修房子了？”
　　他撑着额头摇头道：“你也说了，你都能买新房了，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家？我家的老房子翻修，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房子卖了给我们共同的家装修呢？”
　　你小算盘打的倒是精，我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就你那房子住那么偏，每天坐两个多小时的车上班？”
　　“……”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有些想哭，恨自己看错了人，恨自己不争气，也很他的懦弱和无理力争。
　　“办酒席没有钱，那么婚纱照的钱呢？婚庆的钱呢？都由我来出？”
　　赵仲卿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才动了动嘴唇：“为什么不行？你家比我家有钱。”
　　“你……离婚吧，对我们都好。”
　　是我的错吗？我也是有错的，只是，我不想嫁给如此一个人……如此一个，对母亲惟命是从的人，如此一个，只会贪图女方家产的人，如此一个，连自己的思想都没有的人，。若是以后，给他们家当保姆，只怕也不如他们家人的意，不如早早断了这孽缘。
　　我眼睛无声的落下一滴泪，被我迅速地擦掉了，然后我抬起头，声音很低很低：“你不知道，在你家你妈妈是怎么对我的，我真的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为什么连你也不让我好过呢？我想要的都不多，我只想好好和你过日子啊……”
　　赵仲卿咬着嘴唇，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不知从哪跑出来一个人，拿着一杯水，从我头顶干干脆脆地淋了下来。
　　还没看清是谁，就已经认出了她的声音。
　　“宋珩，我哥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个拜金女！要不是我非让我哥带我过来，还不知道你有这副嘴脸呢！我看你就是不把我哥当你们家人，不然会舍不得一个彩礼、酒席的钱？”
　　哦？冰冷的水流下来。
　　我擦了一下脸上的水，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她。
　　不把他当家人？应该说是他家不把我当家人看，若防贼一样防着我，生怕我拿了他家的一点好处。我才真是瞎了眼，真是头脑简单，才会只认识两个月就嫁给他。
　　若不是他对我好……若不是那时，那时……我又怎么会认定他这个人？
　　赵小蕊又说道：“离婚，我们家真是举双手同意，摆脱了你简直是我哥人生的一大幸事！你根本就配不上他！我哥条件这么好，你以为他以后还愁找不到个比你优秀的人吗？不过，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就是个二手的破鞋，你以后嫁不嫁得出去，还真是个问题。”
　　我握紧了拳头，抬起脸已满是怒气地盯着她：“嘴不要太贱，你也是女人。”
　　“拜托，我可不是你这一类人，提早说一声，以后你要是不能生个儿子给我们家传宗接代，也就别怪他出去开枝散叶。”
　　“是吗？”我冷笑一声，“赵仲卿，如果我不能给你生个儿子，你是不是会出轨？”
　　“我们，我们当然会生男孩的，我喜欢男孩一些，你也喜欢，是不是？”
　　听到他的回答，我生气得已无以复加，抬起手想要打他，手还没有下一步动作，赵小蕊先一步给了我一巴掌，我的脸吃痛，马上就微微肿了起来。
　　赵仲卿生怕我也还他妹妹一掌，连忙掐住我的手腕，“宋珩，她还是个小孩子，不要跟她计较。”
　　呵！二十岁的小孩子？
　　“哥，别跟她废话了，我们走！”赵小蕊拉起赵仲卿就走。
　　我呆呆的坐在原地，脸上的刺痛还停留着，赵小蕊的话，也仍在我耳边。
　　眨了眨眼睛，不让自己木然的脸上看上去太过于愚蠢，眼泪好象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抿着嘴唇，轻轻揉了揉疼痛的地方。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呢？我用手被擦掉，转眼，它又流了下来，擦了几次，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擦了，我忍不住小声地埋头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