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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谓伦理 200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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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地山《街头巷尾之伦理》
说到许先生,大约大多数人都是想起那个散文《落花生》吧,不过本身就是满喜欢他淡雅的文字,比较欢喜的是《缀网劳蛛》,一个旧时代孤身在外的女子,文雅而淡然。
而这篇《街头巷尾之伦理》,不同于先生平素的那些小资,倒是关注起民生来。
文虽短,却是一幅白描,三四十年代的人情世故活脱脱地跳了出来,成就了迷你的一通浮世绘。人物并不多,场景也仅仅是某个巷角而已。
“街知事”巡警、瞎子、“老太爷”、一堆看热闹的人们。世态众生相。
本来就是很简单的情节,一个瞎子街头被打,围观者众,却是人人幸灾乐祸,冷漠淡然。惘然视若无睹,人人都以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平常的一幕,不是什么大事件。然而可悲的是,人人都以为是正常的这些,事实上却是极端不正常的畸形而病态的。极端不合理的事情变成人人以为极端合理,自然而然反映了世态人情。以小喻大,一个街头小景映射出整个社会来。
情节设置简单,叙述手法也没什么花俏,只是顺序下来,却句句暗扣主要脉络。
开始那只骡子的事情看似与主干情节没什么关系,仅仅能算是一个旁支末节,实则是一个后来的铺垫,“做牲口也别做北方的牲口,一年有大半年吃的是干草,没有歇的时候,有一千斤的力量,主人最少总要它拉够一千五百斤,稍一停顿,便连鞭带骂。这城的人对于牲口好像还没有想到有什么道德的关系,没有待遇牲口的法律,也没有保护牲口的会社。”也是在暗喻着后面出场的瞎子并且与之成为一个鲜明的对比:原来底层的人活的是跟牲口一个待遇,甚至还有不如!
出场人物着实不多,甚至面目描述的含糊不清,连姓甚名谁都不可知,然那些个性形象却栩栩跃然纸上。尤其是着墨最多的那个巡警的面目更是清晰可辨,不认识他,却让观众已经熟知了他很久了。
仆出场,这位仁兄便是位神奇人物,摆明了就是一个吃白饭的小混混:
“他看是个‘街知事’,然而除掉捐项,指挥汽车,和跟洋车夫捣麻烦以外,一概的事情都不知。市政府办了乞丐收容所,可是那位巡警看见叫化子也没请他到所里去住。”
瞎子躲避汽车的喇叭撞上他时,“巡警骂他说:‘你这东西又脏又瞎,汽车快来了,还不快往胡同里躲!’幸而他没把手里那根‘尚方警棍’加在瞎子头上,只挥着棍子叫汽车开过去。”
同时作为贯穿旁观这整个事件的人,在瞎子唯一的口粮,地上的一大块面包头被饿狗刁走时,作为描画最深的人物戏剧性地给了一个总结:
“‘街知事’站在他的岗位,望着他说:‘瞧,活该!’”
整个巷尾的事件终于告一段落,留下一个讽刺的结尾。
作为社会最底层的瞎子挨打,求救无门,围观者众,却只是旁观。
如果说那个作为地痞的“老太爷”是当中最恶霸,一手造成这个事件的人的话,那么是谁在纵容着这样的地头蛇?所谓的儿子儿媳妇侄子抢蒙拐骗无所不为,但“他们照例都得把所得的财物奉给这位家长受用,若有怠慢,他便要和别人一样,拿出一条伦常的大道理来谴责他们。”这个可怜的瞎子也是“侄子”之一,要侍奉着这个“叔叔”。一旦不就,打骂拳脚相加都是自然的事情。就在街头,众目睽睽之下,“管教”自己的侄子,义正严词,理直气壮的很,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这个更正常的事情。
其实地痞“老太爷”这种人的存在很正常,就算是半个多世纪过去怕也是避免不了的。但是不正常的是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么一个地方。
不正常的是人们对这个事件的漠然,不正常的是这个社会的状况。伦理,道德,居然在每个人心底都沦丧到这个地步。
看看街坊们都冷漠到怎样的地步:
“路东五号的门升了。一个中年的女人拿着药罐子到街心,把药渣子倒了。她想着叫往来的人把吃那药的人的病带走,好像只要她的病人好了,叫别人病了千万个也不要紧。她提着药罐,站在街门口看那人打他的瞎眼侄儿。
路西八号的门也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黄脸丫头,提着脏水桶,望街上便泼。她泼完,也站在大门口瞧热闹。
路东九号出来几个人,路西七号也出来几个人,不一会,满胡同两边都站着瞧热闹的人们。”
“街坊也发议论了。有些说该打,有些说该死,有些说可怜,有些说可恶。可是谁也不愿意管闲事,更不愿意管别人的家事,所以只静静地站在一边,像‘观礼’一样。”
原来人们连对弱者被欺凌的恻隐之心都没有。仅仅只是看“热闹”,“观礼”,而已。若人情人民麻木不仁到了这般地步,怕是离整个民族的沦陷离之不远了。纵容这种事情发生的,葬送自己命运的,往往是人们自己。想想那个时节正抛头颅撒热血的志士们,原是为了如斯之民众。
当真可悲而又可叹!
不寻常的年代总是发生着不寻常的故事。
而,不正常的年代总会发生些不正常的事件。
而此乃中国半个多世纪以前,街头巷尾之病态“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