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千年》廊子

6、第五章：仙灵轴

　　“我要走了。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再回来之时我会找到我的道。”
　　站在湖边，完颜溪冲着湖中心这么说道。他一身青衣，手上拿着个碎花的布包。脸上泛着一层病容，浓密的睫毛遮着半个眸子，看不清其中喜怒。小身板瘦瘦弱弱的，同柳枝一般折一下就会断一样。看上去就像个落难的穷苦人家的孩子，任谁都不会觉得他竟然曾是天灵山的掌门弟子。
　　即使在天灵山生活了十几年，他还是对天灵山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更别提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东西。舅舅曾告诉过他，有人惦记的地方便是归宿，而现在，他要去找他自己的归宿和羁绊。
　　少年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从湖中心钻出一朵艳丽的花苞来。那花苞小小的十分圆润，鲜红色的身体还带着十分稚嫩的质地。但映在湖水中却像道染着血的裂痕，如同钝器击碎镜面，一下子把原本沉静无波的湖面劈裂开来。而那花苞向着他的方向微微晃动了两下，就如一个人在挥手道别一样。

　　天灵山背靠大海面朝大陆，是仙灵大陆上最高的一座山峰。直插云霄，道路又陡又险，还有很多断壁，不会驾云腾空的人很难上去。所以天灵山能收到门下的弟子，好几年也就那么几个。而完颜溪这次下山自然是艰难无比。但他硬是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从天灵山上走下来，并穿过了南鸿江南端的荒凉地区到达沣州九曲溪。而上次莫清寒带他下来时只花了半个时辰，如此一对比差距确实挺大。
　　过了三个月野人般的生活，完颜溪的样子可谓惨不忍睹。当他全身脏乱又狼狈的站在完颜家主宅大门口时，突然就有些犹豫。若和舅舅说的一样，完颜这个姓代表了根，那完颜家的人如今死的就剩他和舅舅两人，这个姓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又为什么要回到这个人去楼空的宅子呢？
　　无论是饮露啖果，还是露宿山崖，他都这么过来了。即使是在最为艰险的道路上他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目标，但是如今真正到了目的地，说不胆怯那是假的。近乡情却这个词放在他这里真是又讽刺又贴合。
　　最终，完颜溪还是走了进去，然后在穿过大门的那一刻被人狠狠地抓住肩膀按到地上。他突然发现，如今没了灵根，他对外界的感知能力真的弱了好多。
　　“大人说的果然没错，还会有完颜家的人回到这所宅子。”头顶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沉沉的压在耳边。因为离得极近，即使故意压着嗓子完颜溪还是能分辨出这是个青年人的声音。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有五。他一只手掐着完颜溪的后颈，一只手反剪着他的双臂，动作很是干脆利落。
　　“你确定他是完颜家的？不是随便哪个进来过夜的小叫花子？”旁边另一个人开口，同样属于青年人的声线，即使没有故意变声，也相较着低沉一些。
　　完颜溪勉强着向上看去，一个黑衣人顿时撞入他的眼帘。此人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但看那腰间泛着寒光的匕首以及干练的站姿，必定是个练家子。脸被一层铁质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硬质漆黑的面具上刻着张咆哮的虎口。利齿尽露，乍一看极其可怖。而那面具上方露出的一双漆黑双瞳正拧着眉看着他，眼中竟然还带着一丝好奇。
　　“不会有错，你看他的眼睛。”压着完颜溪的那人粗暴的扯着他的头发把人从地面上拉起来，用腿压着他的手，腾出来的那边直接捏上了他的下颚。
　　相比非灵者，通灵者的外貌无论是瞳色还是发色都会有些许的不同。有的甚至因为血统稀有的原因，从生下来整个身体都是奇特的。即使少数有些通灵者外貌上与非灵者别无二致，但是经过长时间的修炼，身体各处都会发生非灵者没有的变化。
　　完颜家族人一脉承袭皆是墨发蓝瞳。雪域玄铁般的发色，南海深渊般的瞳色，惊为天人不可企及的容貌，以及难以望其项背的修灵天赋和纯正高贵的血统。这是世人对他们的普遍认识，几乎就像常识一般沉甸甸的压在每个通灵者的心头。但是但凡和完颜家人接触过的就会知道，就像没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一样，他们每个人的瞳色也都不同。
　　而完颜溪的瞳色天生就比较淡，没有那样纯粹浓重到令人震撼的颜色。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溪水一样清清淡淡，带着烟雨的天青。对着阳光时，恍然间还能看到属于冰川的银白。
　　忍着火辣辣的疼，完颜溪艰难的看着面前的蒙面人。那人俯下身来，倒真的格外仔细地对着他的眼睛端详起来。开口道：“那就用他的血吧。”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这是什么意思，就被拎着领子扯到了内室。拽着他的那个黑衣人像是根本不怕他逃走一般，直接就把他扔到了大堂地上。这人的身形相比他的同伴稍矮了一些，遮着嘴的面具上刻着一张毒牙外露的蛇嘴。但从动作上看，他似乎才是真正处在领导地位的那个人，至少另一个人一直在看他的示意做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在完颜溪眼前晃了晃：“看见没？这便是你们完颜家的仙灵轴，试了一家子人的血都没用，希望你能争点气。”
　　完颜溪听说过仙灵轴，那是完颜家家传的卷轴，据说是完颜家先祖书写的，记载了各种灵术。甚至还有传言说完颜家先祖之所以能成为“修灵者之神”的秘密全在里面。但这卷轴必须需要完颜家之人的血才能打开，而且还是特定的那个。完颜潋曾经在闲暇时提起过，至少在他活过的这百十年里，根本就没听说过这卷轴被打开过。可偏偏全天下的人都对这卷轴的秘密念念不忘，即使明知道打不开，也成了一份妄念。
　　黑衣人手中的卷轴背面为青蓝锦布，上有完颜家的滴水家徽。轴骨为翠玉制成，一头挂着一段金黄流苏。展开来足有五寸宽，一尺长。卷面雪白，一尘不染。看上去崭新如初，根本不像是存在了上千年的东西。
　　完颜溪突然就明白过来，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你们杀尽了完颜家的族人就是为了打开这个卷轴？”
　　“小子反应挺快啊。”拿着卷轴的黑衣人以一种夸奖的语气颇为讽刺的开口。
　　“可是这个卷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启了，你们就不怕……”完颜溪犹豫着开口，说到最后却有些说不下去。
　　“不怕特定之人不在你们这一代，这样的话杀光了完颜家人就再也开不了卷轴了对不对？”面前的黑衣人好笑似的开口替他补完了接下来的话。然而眼中带着股嘲意，仿佛完颜溪问的是什么蠢问题：“若真的这样，反正别人也打不开，对我们又没坏处。”
　　完颜溪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另外那个黑衣人明显已经不耐烦了，抓过完颜溪的手腕就是那么毫不留情的一刀。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溅在雪白的纸上。仙灵轴原本就是无字的，而且即使染血也不会变红，真正的一尘不染，永远空白。
　　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黑衣人挑了挑眉，轻笑道：“呵，看来你不是那个幸运儿啊，这样的话就只能请你去死了。”边说边把刀向完颜溪胸上刺去。
　　就在这么千钧一发的时刻，三人头顶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人影直直掉了下来，正正摔在卷轴上。
　　楚常怀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掉下来的。他只不过看这么大的院子没人住就进来住两天，恰好碰见俩从头到脚都黑透的家伙在欺负小孩儿。蹦到房梁上蹲了好长时间脚有些麻，刚想动一下就一个踏空摔了下来而已。只不过刚好在掉下来时手被木刺划伤，又刚好掉到那张摊开的卷轴上。当他浑身泛疼的用手撑起上半身时——就是破掉的那只手，在挨到卷轴的一瞬间，那空白的纸面突然开始发光，然后整个卷轴都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迅速变长，如同一条金蟒，一下子裹住了他的全身。被缠住的感觉非常不好，那种几乎快被勒死的窒息感沉甸甸的似乎要压死人。不知过了多久，那卷轴变成无数金色小字，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个个光点，看上去格外迤逦。金色的萤火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悉数融入了他的身体。
　　金光散去，楚常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刚抬头就看见三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
　　少年眨了眨眼，虽然知道他这次是摊上大事了，但还是存着侥幸心理的开口道：“额，你们能当我只是路过的吗？”
　　较为高大的那个黑衣人反应过来，把原本对着完颜溪的刀指向他。冷声道：“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现在只能把你带回去了。”
　　楚常怀抽了抽嘴角，从怀中掏出一个珠子状的东西，飞快往地上一摔，顿时一阵黑烟冒了出来，遮挡了视线。而当黑烟散尽的时候，地上的两个少年都已没了踪影。
　　“咳咳。”两个黑衣人猛咳了两声，反应过来时，几乎是同时转头一对视。
　　“黑云弹？！这小子究竟偷了多少东西出来？！”
　　“谁让你吓他的，快去追！”

　　楚常怀拼了命的从宅子里跑出来，却没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完颜溪沉默的打量着面前的人：看身形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样的袍子，看那一点都不合身的大小估计不是他的。一头黑发凌乱的搭在肩上，脸颊像是故意用煤灰涂过一样，非常的脏。但那一双眸子却十分有神，满满的都是朝气。
　　楚常怀喘够后转过头，被身后的完颜溪吓了一跳：“我去，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嫌弃的挥了挥手：“快走啦，和那些家伙要抓的人扯上关系下场绝对会很惨。”
　　没有理会少年凶巴巴的目光，完颜溪不动声色的道：“可是他们现在要抓的是你啊。”
　　少年噎了一下，然后十分恶劣的瞪了完颜溪一眼：“你以为这是因为谁啊？！没有你他们就不会进来，不进来就不会拿出那什么破烂玩意儿，我也不用在房梁上蹲那么久，更不会摔下来！小爷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绝对不要再被抓回去！”
　　察觉到少年话语中带着的一丝厌恶和害怕，完颜溪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个地方？”
　　“小孩子别管，问那么多小心惹祸上身。”少年果然被这个话题刺激到了，鼓着腮帮子惊魂未定的站在原地慌乱了一阵子，然后烦躁的揉了揉乱成一窝的头发，想要离开。可刚一转身便撞上一堵肉墙。
　　“楚常怀小朋友，我们好久不见啊。”带着虎牙面具的黑衣人眯着眼拎过要跑的少年。照那咬牙切齿的势头，就好像要吃了他一样。
　　“哈？谁是楚常怀？反正我不认识，你们认错人了。”少年此时的样子反而没有刚才那样手足无措，很快的就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个介乎于讨好和示弱的状态。
　　“别装了，是我们。”另一个黑衣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人的脸。
　　楚常怀瞪着眼看着那张脸，然后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表情顿时碎裂，立马不管不顾的大喊起来：“顾青！！啊！”
　　拎着他的黑衣人狠狠地敲了他的脑袋一下，就好像教训自家小弟一样呵斥道：“怎么说话呢，叫顾大哥。”
　　“别了，阿浩，这样叫也好。”被称呼为顾青的年轻人抬手打断他，脸上带着一种掺杂着怀念的温和表情。连声音都不再带着一丝故意的沙哑：“自从进了根厂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的名字了。”
　　“听、见、没？！”楚常怀冲身后家伙的膝盖就是一脚：“快放我下来！”
　　然后他就被粗暴的甩到了地上。
　　楚常怀不满的揉着屁股，眨眨眼看向顾青。像是不相信眼前的一切般，奇怪道：“你们怎么会进根厂？”
　　见顾青沉默不语，阿浩只能耸耸肩解释道：“因为力量不够啊，不能在战场上冲锋，只能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探子杀手，确实见不得人。
　　“可是陵大哥一定不会同意的。”闻言，楚常怀整个人都笼拉下来，刚才的精神模样顿时都不见了。一边的完颜溪不禁有些好奇他口中的陵大哥到底是谁。
　　“你不也是为武器的事才炸了武库司跑出来的吗？”顾青打断他，声音冷清：“不想让他为难，我们都一样。”
　　一大一小无声的对视着，一种沉重的氛围充斥在四周。最后还是阿浩打破了沉默：“小怀，你明明不是完颜家的人，为什么仙灵轴会选你？”
　　“我怎么知道！”听到这个少年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立马炸毛。不爽的把头扭向一边。呛声道：“我连仙灵轴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不定是准备选那个完颜家的小子的，只不过你刚好掉下来？”顾青看了一眼站在一边静默不语的完颜溪，很自然地把他隔离在他们之外。
　　“对啊，你小子一向狗屎运好。”阿浩附议，顺便大力的拍着少年瘦弱的肩膀。
　　楚常怀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看向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完颜溪。刚想开口说什么，瞥见少年仍在流血的手腕，顿时就拧了眉头，好像正在肉疼的是他。踟蹰了半天才从身上扯了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料，有些粗鲁的拉过少年的手大致包扎了一下以达到止血的效果。完事后再看向旁边俩相识的人就带了种“取血而已扎手指不就行了干嘛还要割手腕”的埋怨意味。而此时楚常怀并不知道，他这下意识出自仅剩的一点良心的行为奠定了他日后延续了很长时间的保姆命。
　　“仙灵轴一旦认定了主人，除非那人死去，否则永远附身。”调侃归调侃，阿浩还是有些担忧的开口道：“可你是非灵者，拿着又没用。小怀，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继续我的浪迹天涯的大计呗。”说完他奇怪的看向两人：“你们不会真的要抓我回去吧？”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死静，最终，一直冷着脸的顾青淡淡道：“根厂的势力范围还到不了太过边远的地方。往人少的地方去，洪州或是嵬州。”
　　阿浩瞪大眼看向他，即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不免还是有些惊讶。最终了然的转过头对楚常怀道：“往西再往北，不会迷路吧？”这么说着，像拎小鸡一样把不知什么时候又默默退出半丈开外的完颜溪提溜了过来：“还有，把这个小子带上。”
　　“为什么？”楚常怀立马表示不满：“我才不要带一个拖油瓶。”
　　“人家可是因为你才没得到仙灵轴，怎么说也要补偿一下不是。”阿浩很坚持。
　　“又不是我想要的！”楚常怀就像是一个被诬陷了的小孩子，肆无忌惮的表达了自己带着愤怒的委屈。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完颜溪开口道：“这个给你，请务必让我们一起走。”
　　眼见少年从脖子上取出一条项链举到楚常怀面前。穿在红色线绳上的挂坠是一个水蓝色的晶体，光用看的就知道纯度很高。水滴般的外形，光滑的表身，还隐隐散发着蓝光。
　　“水灵晶？”顾青皱眉，眼中鲜少的带上了不可置信的震惊神色：“整个完颜家都没找到的传家宝竟然在你手上。”
　　“这么宝贵的东西你竟然给我？”即使楚常怀不知道这是啥，但看顾青的神色也明白这必定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什。当下就很不能理解：“不带这么败家的。”
　　“整个家都没了，传家宝自然也就没有意义了。还不如在最后发挥一些别的作用。”少年说这话时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应有的悲伤来。
　　楚常怀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天，最后一把拿过水灵晶，喝道：“小子，以后跟着小爷别乱跑！”
　　最后，黑夜中仍是一身夜行衣的两人，看着街道上渐行渐远的两个少年的身影，莫名觉得他们好像亲眼目睹了一个时代的开始。
　　“青，我总觉得自己有种身怀荣光的感觉。”阿浩感慨着开口。
　　“……”顾青根本就不想理他。
　　“对了，我们这样回去真的没问题吗？”即使再怎么阴奉阳违的护犊子，有个那样的老大，心中终归还是有些发怵的。
　　“你以为，为什么仙灵轴这样重要的事会仅仅只派我们两个来？”顾青的神色仍然是淡淡的，即使他身上的每一条伤痕都在用疼痛告诉他违背了命令搞砸了任务会有多么可怕的下场。
　　“你的意思是……”
　　“那位大人从三个月前那次天象异常时就让我们赶过来了，派我们两个非灵者而不是更强大的通灵者，说明他一早就知道这个剩下来的完颜家族人会被废了灵根，而且……”顾青顿了一下，脸色阴沉下来：“而且他肯定料到了我们会遇上小怀。”若不是认识，遇上根厂之人，他们早就被灭口以防后患了，怎么还会被放走。这么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既然他要放，我们何不如随了他的意。”
　　“那你说小怀那没心没肺的小子，怎么会为了一块他最不屑的通灵者的灵物而带着那小子啊？”即使明白顾青的意思，但那人每次都能料事如神，怎么可能？
　　“全家灭门，他只是在那小子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罢了，终归还是个容易心软的小孩子。”轻叹口气，顾青转过身，眉眼间的憔悴尽显：“我们啊，都一样。”连人心都算到了里面，那位大人也着实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