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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卅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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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自己被抱起多少次,又被灌下多少苦药。终于有力气睁开眼说话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傍晚。
最先看清楚的是皇帝欣慰的笑脸。“皇上……”
“哦,总算睁开眼睛了,你让朕担心了一天一夜啊!”
“对不起!”
“哎……不喜欢听你说什么对不起!还恶心吗?吃点东西好不好?你太瘦了,瘦得朕心里疼啊!”
“好!”
连忙叫小柱子端来人参燕翅羹,又将他抱起来。
“皇上……”苍白的颊上飞起两抹红晕。
“主子不好意思了呢!”小柱子在一边笑了,“您不省人事的时候,皇上都是这样抱着您给您喂药的!”
“是啊!还跟朕见外吗?把朕当成你的爹就好了!”
唐凌初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眸中凝泪。“皇上您说什么?”
“朕想做你的爹,可以吗?”轻轻点他的鼻尖。
大大的泪珠从唐凌初眼中滚下来,没入鬓边黑发。
“刚说做朕的儿子,你就配合着掉眼泪,真是父子连心啊!”替他抹干脸颊,“不哭了,咱们吃东西吧!”
一边点头,目光一边流连在皇帝已经现出皱纹的脸上。
舀一匙汤羹,慢慢送入他口中,看他吃得很顺利很香甜,宽慰得眼睛有些湿润。
“皇上,放凌初下来吧,您都累出汗了!”用指尖抹他的额。
“没问题的,朕喜欢这样抱着你啊!”
微笑着把脸贴近他的胸膛,享受着久违的温暖。
“累了吗?想睡了吗?”抚摸他黑缎样的长发。
“不累,让您抱着怎么会累?”
“那陪朕说说话吧!朕是个急性子,快要憋坏了!”
“好啊!您想知道些什么?”
“朕当初要你无论如何也要让怜生回京,你是怎么办到的?”
“关于主母的事,凌初问过他,他却没有说,不知道两人是否见过面了。不过要怜生回京其实也不难!听了您讲的和秋棠公子的事情,我就已经想到这个办法了。因为怜生是您的儿子,他的脾气秉性,对事对人的态度和您如出一辙。”
“哦?那又如何?”
“你们两个都是死心眼儿,认准一条路很难回头的。有时明知是错,甚至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肯改变主意。”
“呣……好像是这样!”
“所以我知道,怜生出征前说的不要江山要我,绝对是真的。就算他后悔了,也不会丢下我不管,硬着头皮死撑啦!像您当年一样。那要他放弃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认为我已经不值得他再遵守当初的诺言,最好是恨我!”
“你的这一身伤就是这么弄的?”
“是不是手段很拙劣啊?”
“是的,差劲透了,万一搭上小命怎么办?”将他抱得再紧些。
“这倒是计划外的事!”认真地说。
笑容在皇帝脸上只一闪就消失:“孩子,你心地太善良了,会受到伤害的!别看贵为天子,朕也有过想保护一个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的悲惨经历,那种心痛,真的是……”
“您是说秋棠吗?”
点点头:“你很像他,不只长得像,连性格气质也很像,也许你就是他的儿子也说不定!”
“我爹叫唐浮生,而且我和他长得并不像,应该不是!”
“他出宫以后的遭遇朕就全然不知了,也许会有什么特别的经历,才生下你!”叹息着,“凌初,你一定怪朕自私吧!”
轻轻摇首,不期心中泛起酸楚。“凌初知道,天下如果没有一个好皇帝,到哪里也不会过上安定的生活。怜生会是个好皇帝的!我不怪您……”
“让你受苦,朕真的很过意不去,很心疼!”
“那就让凌初在您怀里睡一会儿吧,有个您这样的爹,凌初真是前世修来的。”
“好孩子,睡吧!”
在皇帝胸前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把脸埋进去。温暖与安全感的包围之下,很快进入梦乡。
抚着他柔顺的长发,感觉他轻柔的呼吸,心,浸润于无奈中,渐渐沉没……
把玩着手中玉箫,再将那吊穗展在掌中观看,小柱子便已经回来请他进去。
二十多岁了,还是头一次进未央宫,不由四下观望。雕栏玉砌,花香绿树,锦帐流苏,檀香萦绕,这皇宫里还真的找不出第二座宫殿可以与之比肩。怪不得……便是出了家的和尚,也会动了凡心吧!
小柱子将他引至卧房门口,自己留在外面。
掀帘入内,踩着脚下松软的毡毯,来到床前。“参见父皇!”
“免礼!”
站起身形,目光不自主地越过床边的父亲看向唐凌初。因为清瘦,他的眼睛显得更大,脸色仍然不好,却已有所起色。盯着他的眼睛,以为会看见他向自己投来关怀的眼波,却始终未等到,那双乌黑的瞳仁里面似乎只映得出皇帝的影子。暗自笑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还不爽什么?
“你来这里有事还是想探望凌初?”皇帝直视他。
“呃……二者皆有之吧!”
“你看到了,凌初已经在恢复中,你不必担心他了。那别的事还有什么?”
“已经听说了在儿臣出征那段时间里悯生逼宫的事。”
“你是想说朕看错了人吗?”
“儿臣绝非此意!”拱手道,“这几天,儿臣想了很多事情。父皇当初曾说过如果此次得胜,便可改立太子,不知……”
“可是当初你和朕说,得胜以后,不要封赏,只要凌初,为何出尔反尔?”
“儿臣当初出言鲁莽,还请父皇不要见怪!身为皇子,若要担起国家重任,必有所为有所不为。”
“你虽然获胜,但魔教没有连根铲除,另一个条件又做得怎样?”
“您是说教母的事?”
“正是!”
“她已经死了!”说着看皇帝的神色,却不见有任何表情,没有意想的开心,倒也没有悲伤。
心里着实大大地震动了一下,脸上却丝毫未流露,只是平静地问:“是你亲手杀死的吗?”
摇头:“不过她是因我而死!”声音开始颤抖。
“却又如何?”
“儿臣被悯生下了蛊毒,父皇可知?”
“朕是后来才知道的,所以放凌初等人去寻你!”
“儿臣毒发,险些丧命,是她救了儿臣,自己却……”脑海中回现当时情景,哽住喉咙。
沉默片刻。“既是如此,朕当按照当初的约定,改立你为太子!只是朕想再问你一遍,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再看一眼唐凌初,他竟然已经把眼睛闭上了,自始至终未曾看自己一眼。深吸一口气:“是的父皇,儿臣已经决定了!”
“你和凌初曾经有过誓约吧?朕如何才能相信你的决心呢?”
攥紧手中玉箫,缓缓举起,目光忧伤坚定。“这碧玉箫是凌初的心爱之物,临行前交付于儿臣,可比信物!现在……我们不再需要它了!”用力翻腕,将玉箫向一旁的香炉猛地一掼,应声断为两截。“箫断情绝!从此两不相欠!”
“你听见了吗?凌初!”扶住他的肩。
“听见了,皇上!”黑眸终于迎上王怜生的眼神。“箫断情绝,两不相欠!”
“好!既然如此,两日后便是皇道吉日,朕将诏告天下:由大皇子王怜生接任太子,入主东宫!”
“谢父皇!”跪地谢恩。
抬起头来,与唐凌初四目相对,似有无穷引力,竟怎样都分不开。人说通过眼睛可以直视内心,为什么偏偏我看不清?砸断这玉箫要我付出多少力气?预支了多少眼泪?可是竟然看不出你有丝毫心痛!抛却这份感情,我难道真的该庆幸吗?
失去思考的能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抑眼底翻涌的泪。你能够忍心将玉箫折断,说明你已经能够放下了吗?计划成功,目的达到,却完全没有喜悦,只剩下绝望……
王怜生已离去多时,唐凌初才眨了一下眼。下得床,赤脚移向那曾是一体如今分崩离析的碧玉箫。重重跪下,轻轻拾起,泪已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