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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时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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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别墅里,气氛冷得可以结冰。
硝烟味浓重,箭在弦上,战火一触即发。
梁清如穿银白色旗袍,年逾五十姿色不减,五官凌厉,高挽的发髻上别一朵白色马蹄莲,发丝凌乱,一向精致的妆容今日略显憔悴,却是精心装扮过得刻意为之。
一双上挑桃花眼燃着怒火,就连眼尾几道呼之欲出的鱼尾纹也被点燃,怒火蔓延,直逼坐在不远处气定神闲的男子。
程暮仍是那身红色西服,站在窗前盯着一株开得正艳的蔷薇花已有十几分钟。
一屋子人各怀鬼胎,唯有始作俑者程奚时好似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程奚时坐在舒适座椅上,修长双腿随意搭在略矮一截的茶几上,殷红色高脚杯更衬得他白皙双手如玉瓷,黑色瞳孔噙一丝若有若无嘲讽。
半个小时过去,程兴峥才在吴伯搀扶下迈进大厅,这几年他身体越来越差劲,若非梁清如闹得厉害,只要不触犯他自身权威的这些琐事,他一般不出来主事。
梁清如从吴伯手中接过程兴峥,扶着他坐在主位上后,先发制人:“兴峥,元生被程奚时杀死,这次你不能再包庇他。”
“程太太,说话要讲证据,警察都查不出是谁做的,你这么空口诬陷我可不太好。”程奚时语带讥讽,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你少惺惺作态装无辜,你忌恨元生生前同你抢城东那块地,所以杀了他泄愤,元生死后自然就没人同你抢,地产商那边的人告诉我,你们已经签了合同。”梁清如眼中的怒火恨不得把程奚时烧得灰都不剩。
“程太太这么会推测,不如去做警察好了。地产商无非想赚钱,梁元生死了没人出钱当然要同我合作。还有,背后指使梁元生从中作梗的是程太太你,我要是想泄愤,也会拿你开刀。”
“你嘴巴放干净点!”一直默不作声的程暮突然上前一把攥住程奚时领口,平日里嬉笑不正经的脸上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程奚时并不动怒,笑着掰开程暮的手:“程暮,装太过了,怒形于色可不是你。”
“够了!你叫我过来就是看这场闹剧?”程兴峥瞪向梁清如,威严不减,“有证据就抓走奚时,你看我会不会包庇他!再说了,死了一个梁元生而已,只是外族的弟弟,何苦动这么大怒!”
“你们两个也住手!在我面前就敢动手,越来越放肆,别忘了现在程氏还是我做主!”
“大哥,好戏才刚刚开场,你不算赢我也不算输,我很期待接下来的剧情。”程暮松手转身离开,走到厅口时听到程奚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拭目以待。”
偌大客厅只剩下程兴峥跟吴伯两人。
侍奉程氏两代家主的忠心老佣担忧地问:“兄弟两人这样斗下去,只会弄得两败俱伤啊。”
程兴峥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幽幽道:“怕什么,程家哪一代家主不是经历一番血炼才站稳脚的。”
“成大事者需得绝情绝性。”程兴峥目光忽然变得悠长,眼里多了几分黯淡,似乎透过跳跃的光线看到那个一身深色西装的短发女子离他越来越远。
吴伯闭口不言,忆起眼前这位峥嵘半生的老人也是踩着兄弟鲜血,抛弃一生挚爱才走到今天。
程奚时突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前面开车的程安,问:“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
程安佯装听不懂,问:“程哥,你让我查啥了?”
程奚时一脚踹过去,方向盘不受控制的掉了个弯。
程安嬉皮笑脸:“别介,程哥,出事怎么办,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还不赶紧说,等我再踹一脚?”
程安不再开玩笑,正色道:“那女人名叫温祗,父亲三年前心脏病去世,母亲十几年前在西城红湾区那场大火中葬身火海。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和从小长大的朋友住在一起。哦,对了,她现在是西城中学的英语老师,刚巧不巧是程雨寒小姐的班主任。”
“我说干嘛这么费劲查她背景,怕她嘴不严实直接让她永远闭嘴多么省事。”
“现在是多事之秋,我不想节外生枝。”
温祗,温和恭敬。程奚时想起天台上她同他斡旋时,活脱脱一副狡猾乖张样,可一点不像她的名字。
“同律章的见面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还是在老地方。”
温祗一下班就往红湾区赶,刚刚冯然来告诉她福利院院长往家里打来电话说,阿丁跟院里小朋友吵架离家出走,都两个小时了还没找到人影。
果不其然,小小一个胖嘟嘟身影垂头丧气地坐在四时锦门沿。
温祗坐到阿丁身边,小家伙仰起头来委屈兮兮看着她:“温祗姐姐……”
温祗摸摸他的头,细声问:“怎么跑出来一个人坐在这儿,嗯?知不知道我听你失踪后很担心?”
小家伙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低声说:“院长阿姨一定告诉你我不乖,跟同学打架。”
温祗笑:“我不相信院长阿姨的话,我想听小丁自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真的?”小孩子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所以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小家伙点头:“是阿兴抢小美玩具,我不想小美受欺负才跟他打架的,他打不过我就跟院长阿姨告状,院长阿姨不听我解释就判我错,我觉得委屈,所以跑了出来。”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问:“温祗姐姐,是不是真的我做错?”
温祗揩去阿丁眼角的泪花,笑:“不是你错,阿丁英雄救美,该值得表扬。但是不应该跟阿兴打架,下次院长阿姨不听你解释,就叫姐姐来好不好?”
阿丁乖乖点头:“嗯!”
温祗瞥到阿丁肘部有淤青:“你胳膊受伤?我带你去医院上药。”
“温祗姐姐我没事。”小家伙朝他晃了晃胳膊,指着四时锦讨好的问,“姐姐,我能不能吃一杯枝仔冰?”
温祗领着阿丁来到二楼坐下,福嫂端来一杯冒着凉气的酸梅枝仔冰。
店主夫妇从年壮气盛到年逾半百,四时锦这家老店也走过了三十多年,唯一不变的是枝仔冰的味道。
福嫂不好意思地说:“小祗,好久不见你来,不过这次不能留你多呆一会儿,今天有人包下了四时锦,我马上也得离开这儿,实在不好意思,下次一定好好招待你。”
温祗奇怪:“包下四时锦?难不成还有人在吃冰店谈事情?”
“这我也不太清楚,一个长得挺好看的年轻人,有时候会包下这儿,我跟你福叔都得提前离开。”
“行,我知道了福嫂,您先走吧,阿丁吃完了我就带他离开。”
温祗也不想惹是生非,催着小丁吃完打算立刻离开。
温祗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程奚时正往楼上走。
温祗欲哭无泪,为什么又是他?
天台那晚月色寥淡,温祗并未看清楚他面容,但程奚时仰头的一瞬间,她笃定拾级而上的这人同那天晚上想要她命的是同一人。
温祗抱着阿丁小心移到帘后,她心里正天人交战纠结到底出不出去。
如果现在走出去,必定与程奚时碰个正着,现四下无人,他想要她命轻而易举,更何况她怀里还抱着阿丁。如果躲在里间,说不定还能侥幸逃过一劫。
温祗同阿丁躲在里间的壁橱后,低声嘱咐阿丁不要出声。
程奚时坐下几分钟后,律章才姗姗来迟。
律章大大咧咧坐下,没好气说:“奚时,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来这破地方?”律章尝了一口桌上放着的枝仔冰,啐的一口吐出来,皱着眉头说:“这玩意也没什么好吃的啊?”
程奚时笑而不语,五岁之前,吃一碗枝仔冰都是奢侈。
“准备这么久,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程奚时目光盯着前面桌子上那碗还未吃完的枝仔冰。
“下个月律行要到荣城开会,我打算那个时候动手。”
“律行一倒,我会推你做西城城长。”
“律行一倒,你家老爷子也废了一颗好用的棋子。”
“舍得动手吗,毕竟是你叔叔。”
律章笑,“你连亲爹都敢算计,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就着桌上两杯清水,两人相视一碰,一饮而尽。
上位者的眼中,人命不过蝼蚁。
温祗躲在壁橱后面听得胆颤心惊,她今天所听到的,恐怕丢十条命也不够。
她未料到程奚时已经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一城之长的位子也不过是他用来交换利益的工具。
阿丁突然伸手碰倒一只杯子,寂静的四时锦这一声格外清脆。温祗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不会思考。
程奚时皱眉,低声道:“律章,你先走。”
怎么办怎么办?三面是墙,只有左侧有一扇窄小的窗,她从二楼跳下无碍,可阿丁怎么办?
只几秒钟温祗做了决定,她趴在阿丁耳边用仅能一人听到的声音说:“阿丁,我们玩个游戏,你躲在这不许动不许出声,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去,等明天福嫂来后你再求她送你去福利院。”
温祗觉得自己声音都在发抖:“阿丁,一定不能出声音,你要是不听我话,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看你。
小家伙还不知道因为自己这一伸手造成什么后果,只是听到温祗姐姐说不再来看她而难过,如捣蒜般不停地点头,向温祗姐姐保证会乖乖听话不再弄出声音。
温祗从壁橱后面走出来,看到阿丁点头的样子心里一痛,也许过了今晚,不管阿丁是不是乖巧听她话,她都无法再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