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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忆风尘似烟尘 卖姐姐卖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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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唐朝湮灭后,数年间,天下藩镇割据,豪杰并起,更有胡人沙陀入驻中原,一时九州割裂,各国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后征战又起,其中文明断层,史焉不详。然有据称,九百二十三年,晋王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在魏州称帝,改国号大唐,史称后唐,同年底,灭梁,迁东都洛阳。百年之后,后晋灭唐,至此,李氏败落。
而此时的大唐国,正处于修生养息的公元九百三十八年。
岁月静好,万事太平。
洛阳城内一片锦绣如织。
云上天的姑娘们趴在桌上给客人倒酒,或是嘻嘻哈哈得玩着牌九,要么已干柴烈火亲热得难分难舍。
忽然,昱园传来一阵琵琶声,穿过重重楼阁,整个云上天突然安静了一瞬,而后如同抽风一般,接着噼里啪啦地该干什么干什么。
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弹琵琶的叫昱画,人称昱姑,云上天双花旦之一。另一个是“引凤”裴栖,这儿最漂亮的女人,矜贵得像一朵小牡丹花儿,可惜跟一介无用的纨绔跑了。
走的时候小王爷搂着她狠命瞪昱画,瞪得昱画愈发开心。京都第一闲散人,说的就是小王爷李怀南,皇帝素来疼爱他这同胞幼弟,封了个一品定南公,御前免跪,就放他花间醉梦,专心风流。
昱画挖空了小王爷的箱底,然后敲了他在西郊林外几处远人寰且风景尚好的宅子。对于像裴栖这样档次的美人来说,四百万两银的身价着实太低了,对于像小王爷这样的大肥羊来说,四百万两也着实太不够看了。
和小王爷谈的时候,裴栖也在场。
谁也没开口。
李怀南风流无比地一勾嘴角,直直看着昱画,眼底似有火燎原。今日来,本王要定裴栖。
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昱画舔舔嘴唇,似有意,又像无意。四百万两?想的甚好,却是不可能。
李怀南的眼神更加灼热。开个价,多少都成。
昱画眨眨眼,凉凉地笑了。
也许是空气安静得有些寂寞了,裴栖看看昱画,又看看小王爷,猛的咬住唇紧紧抱住了他一条胳膊,瞅着我,泪光闪闪,带了一丝敌意。
“……”昱画掩面,实在是看不下去。
“裴姐姐乃花姐自小以淑子养成,性洁清朗,并非红尘之人,与我更是情同姐妹珍而视之,要说就这样不明不白交到旁人手上,情也理也,皆难舍得,王城有多少英武儿郎为她捧了一颗心,我们云上天虽是区区花街柳巷,也未让他们动过一丝一毫,而国公爷乃天子之亲贵,区区自不敢轻易触其锋芒,日前虽见国公爷与裴姐姐情笃意合,然情爱之事,恰如云烟朝生暮逝,这一点,国公爷纵情欢场多年,当深晓其道。况且,皇家的人一向寡情,”而且鲜耻,昱画瞟他一眼,又道:“想必……您手眼都在天上,天香之色投怀送抱乃寻常之事,何见情能长久?对裴姐姐来说,未必是好。”
小王爷苦笑:“倒不知道你这般牙尖嘴利。你这样说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私以为这半年……”
昱画笑,改口道:“我非是不信你,王爷待我们亲厚,我心内感激,只是一码归一码,裴栖乃我珍宝,亦是云上天珍宝,花姐同我绝不许旁人欺之侮之。”
小王爷沉默半晌,终于叹声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却是真心的……裴栖于我,不同以往。”
“……可不是么?”昱画狡黠一笑,眼色略沉。
这下,便是答应了,只是这“不同以往”,却也当仔细说说。
李怀南顿了顿,手停在裴栖腰间,见她忽然间如烟似雾的眸子,眉毛挑了一挑,凑过去吻了裴栖的腮帮,“栖儿,去和你花姐姐好好道个别罢,你好妹妹怕是有些话要教训我了。”
裴栖红着脸低低应了一声,又是不舍又是感动地看自家好妹妹一眼,然后红着眼眶地跑出去了。
“王爷果然性情中人。”昱画微微笑了。
李怀南一哂,道:“姑娘有话不妨直说罢。”
于是姑娘一拍掌,好说好说。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当真省事儿的很。生意人自有生意人的行事。而昱画这个人一向守信,东西一到手就放人,绝无二话。
四张地契,另八百两银票,这两样,除小王爷和她,旁人是不知道的。
后来整个云上天的人来送他们上马车,独昱画靠着柱子摸到怀里一沓厚厚的纸,笑得好不开心。
小王爷回头看她,表情似笑非笑,略略动了动唇。
昱画搓搓手指……间的银票子,“他说什么?”
七暝毫无表情地转过头,说,“小王爷说,姑娘卖姐姐卖得好是地道。”
哼,这妖精听过眯了眯眼,吐了口气,随他去吧。
裴姐姐好歹陪人五年多,说没有感情都是骗人的。一直喜欢看她葱白的手指在丝弦上柔韧地翻转抓挑,也一直喜欢她低眉顺眼的温柔模样,“她做过唯一忤逆我的事,就是执意和小王爷在一起。”
还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莫名其妙被他开了苞,真不好意思告诉花解语,那个蠢货捡了我昱姑的帕子然后稀里糊涂上了裴栖的床,还搞出一段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免得她气到肺炸,本来身子就够虚,别一下子挺不过来,这云上天就落到了我手里,哈哈。开玩笑,京都第一勾栏哪。昱画随意一想,又差点儿笑出声。
当初曾想过裴栖会真的爱上小王爷,倘如此,设个红杏出墙的局叫她死心便好。却不想事到临头谁也没忍心下手,她那个娇气的身子再遭一回棒打鸳鸯,八成就得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果。对方纵不是个好人,也好歹是个王爷,往后怎么的,就看各自造化了。
这“引凤”啊心高气傲了这么多年,终究是栖在了皇家贵胄上。自己选的路,无论什么后果,总归是要她自己受的。
恐怕和裴栖的缘分,也算尽了。
其实这风月也就是这么回事,来来去去的,什么也没留住。
“九阙啊,学了这么久,参到些什么没有?”
记得她开始学《春归》的时候,燕子在屋檐下筑了个窝,现在两个蛋都孵出来了。
“参到……什么?”昱画一抬眼,就是九阙茫然的脸。
“多了,比如……往后靠这门绝技走江湖,怎么都不会吃亏了。”
“真的!有这么好听了?”九阙一下直起身子,凑到跟前猛盯着瞧,“主人该不会是戏弄我?”
昱画“嘻嘻”一笑,“你这一手,可比你使毒来得见效多了,”她一指屋檐下,“瞧,小鸟儿砸地上了。”
小丫头一副憋屈的神色,活像是吃坏了肚子。
昱画继续怼,“你说,这儿昱园还醒着的活物,除了咱俩没别的了吧?”
“哼,”人家扭过头不答话。
一根纤指戳到九阙鼓成苹果的脸颊,“小毒物,你告诉我,为什么习乐?”
九阙转过头快速瞟她一眼,又垂下头不说话。半晌别别扭扭地抬起来瞧。见昱画饶有兴致,闷声闷气地别过头说:“你当我愿意,全赖你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自裴栖离后,楼里没人能合一曲,你多久都没有弹琴了?便是弹的时候,脸上也呆木,我看着瘆人。”昱园,太安静了些。
“这样啊,”昱画摸摸唇角,鲜红鲜红,又拍拍她肩,“好九阙,别担心。以后用不着为难自己知道吗?”
“主人……”那丫头低低唤了一声,眼睛湿润润的,好生让人心疼。而后更加坚定且倔强地哼道,“就这点子小事,怎么算是为难!我……”
“呵呵”昱画一扯嘴角,“九阙乖啊,你一弹主人我就更寂寞了。”
“……”
阳光正好,伸出手,透过枝桠的影子,漏下的温暖明明暗暗。就像过往的日子一样,叫人看不真切。有时候来得一阵风,就把尘嚣上的,吹到尘嚣外。
诗酒茶香,旖旎好梦。
待昱画醒来,已在七暝怀里。
“风起了,别着凉。”和人一样冷淡的声音,远不如他的怀抱温暖。
拧拧他的脸,还是没表情,啊……啊……真是酷毙了。
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薄毯,他正要起身,冷不丁被昱画扯了一把……“主人!”
七暝迅速把埋在她胸上的俊脸抬起来,微蹙起浓粗的眉,倒是一点儿不明显,古铜色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煞是好看。“胡闹!”声调冰冷而带着窘迫。
可惜了,还是没表情。
似是听见了这没心肝的在嘀咕的些什么,七暝僵了僵,眨眼人就不见了,只剩门板在风里“呼啦 呼啦”凌乱了。
昱画摸摸鼻子,倒数着数。又一阵风,门“啪”一声,关得死紧。
她忍了两秒,然后一个人捂着肚子在床上滚,乐得不能自已。
捡回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两年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七暝断手断脚满身是血掉在院子里快要死掉了,九阙把他拖进屋里养了快半年,似乎是活了。
他把剑架到昱画脖子上的时候,好家伙,差点跳起来,干瞪着九阙一句话也说不出。两秒钟后,七暝忽然倒了下去,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没下手,他怎么倒了?”
九阙愣愣地看着她主人,“……药里放了安神草。”她抓抓脑袋,“可能放多了些。”
当她给昱画的脖子抹药的时候,就听见上面脑袋在嘀咕什么乱捡东西、什么白眼狼做牛做马什么的,愣是一哆嗦。
七暝再次醒来后,就失忆了。昱画问九阙说,“他伤到脑袋了?”九阙瞪圆了眼睛,半天才说:“外伤都好透了,可惜毒入六脉,暂失了心智,日后针灸铺以药物析出,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总是会恢复的。”这么说来就是长工了……
“是什么毒?”
九阙鼻子一翘,“哼,不知道!”
昱画笑,“你不是师承那什么雪山仙官余坤坤来着?”
她皱眉撅嘴:“那人身上可不止一种毒,我医术自然不及师父,但还看的出来处,多半出自南蜀,只叫不出名字罢了……”
忽然九阙冲人甜甜一笑,“主人,解毒伦家也很擅长的呐!”
昱画脑海里浮现出她手上玩弄着蜘蛛,脚边爬满毒物,站在角落里暗搓搓的样子,顿时一震,认认真真地说:“看好你的宠物。”
后来呢,这个男人就叫“七暝”了,取幽暗之意,意思是,面黑。
昱画把刀和玉佩还给他,然后拿起玉佩对着光比了比,收进怀里,“这样你就跑不了了。”她救了他的命,他自然就是她的人,同九阙一样,称她为主。
这龙形环佩八成是个信物,碧色通透,尾部刻了一行蜷曲的小字,昱画琢磨了半天,还是不懂。索性替他收着,左右他是失忆了,不会来同她抢。况且,这东西或许并不安全。
那时候,昱画料到了很多事,只除一件。
——他是个面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