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玫瑰》梦汐云

2、第二章 间谍与公主 我，克罗莉

　　狄克没能拗得过克罗莉丝，终是让她在圣母大教堂借了宿。克罗莉丝性格开朗活泼，又乐于助人，很快就和其他的平民打成了一片，虽然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却依旧没有恢复女装。狄克也就当成自己对此不知情，再没主动和克罗莉丝说过什么话，维持自己死鱼脸面瘫拽神父的形象。

　　在圣母大教堂借宿的克罗莉丝还在回家与复仇的选择题中挣扎，丝毫不知自己的失踪，给整个卡佩皇室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克罗莉丝公主去了哪里？她这么大个人，难道还能变成苍蝇飞走了不成？”皇宫内，路易九世正拍着桌子冲着属下咆哮。

　　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的侍卫统领也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口水，更没有去反驳路易九世用“苍蝇”比喻公主殿下很不妥当，只是垂着头看着地上华贵的毛毯，一次又一次在心里诅咒那个害得他好几天没有睡好吃好的顽皮公主。

　　见底下的侍卫不回话，路易九世操起书桌上的一本书就砸了过去，“你哑巴了吗！”

　　侍卫统领惊恐地发现向自己飞来的竟然是《圣经》，忙恭敬地跪着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塞到了路易九世的桌上，“陛下，不要乱丢这本书啊！”

　　“谁他妈要你管老子丢的是什么书！”路易九世毕竟参加过第七次东征，和圣殿骑士团的糟老爷子们呆久了，一激动就容易忘记皇家威严□□粗，特别是边上没有他人的情况下。

　　侍卫统领差点没跳脚拽着自家陛下的领子告诉他这是《圣经》，要是让那些天主教的老不死看到，非得烧了陛下不可。

　　路易九世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扔的是什么书，后怕地左顾右盼一会儿后，他长吁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挥了挥手命令道：“不说了，快派人去找克罗莉丝公主。”

　　他神态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真的太累了。

　　母后一直最疼爱克罗莉丝，阿图瓦也是。他们都先后去了，如果克罗莉丝也出了什么事情，那自己身边，可真的是没剩下什么人了……

　　“是，微臣这就去派阿喀琉斯去找公主殿下。”

　　“等等，你说……派阿喀琉斯去？”路易九世闻言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

　　侍卫统领正想回答，路易九世忽然又摆了摆手，“让他去也好。”

　　“是。”侍卫统领领令退去，书房的门缓缓掩上，隔断了王者那声悠长的叹息。

　　阿喀琉斯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用厚重的银白色盔甲遮挡着自己的脸。看到他，百姓们纷纷避让，站在原处敬畏地低声议论着，“看到了吗？他就是那个阿喀琉斯啊！”

　　“啊，那个阿喀琉斯啊！听说就是因为他，阿图瓦伯爵的名声……”

　　他们的议论声一点都不小，阿喀琉斯将他们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隐藏在大片阴影中的金色双眸越来越冰冷，紧闭的双唇用力绷紧。他讨厌他们对他过于关注，也讨厌自己成为他们话题的中心。

　　借着银白色的头盔隐藏住自己所有的喜悲，阿喀琉斯机械地向前走着，脑海中零碎的回忆片段再次浮现在眼前。

　　“你就是阿喀琉斯吗？好名字，将来一定会和希腊神话中的那个阿喀琉斯一样，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阿喀琉斯，你真傻，在意他们的评价做什么？你就是你，当你成为我阿图瓦的手下时，就已经和曾经的自己分割了。”

　　“阿喀琉斯，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们的照顾，哥哥……就交给你了。”

　　忽然一个一脸商人谄媚的脸闯入了视野，“大人，大人，草民有事向您汇报！”

　　阿喀琉斯略带不爽地颦眉望着他，用波澜不惊的冷漠语调问道：“怎么了？”

　　商人见他搭理自己，忙不迭地巴结献殷勤，弯着腰上前把几枚金币塞进阿喀琉斯的手上，“大人，您看，这可是苏德勒斯啊！”

　　他翻了翻自己手中的金币，磨蹭着上面精致的花纹，这确实是拜占庭帝国的金币苏德勒斯。阿喀琉斯抬眸看了商人一眼，无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谄媚商人见有戏，忙让家奴把一个老太婆压了上来，“这老太婆今天鬼鬼祟祟的到我的店里，说要把这些给换成小钱。我一看不对劲，这种钱币怎么可能是她这种乞丐婆子能够拥有的？于是便留了个心眼，偷偷把她给抓了起来。你看，是不是什么贵族家里遗失的？”

　　“大人！冤枉啊！这些钱是一个好心的小少爷赏给我的！”老太婆见事情闹成这样，后悔不跌。早知道就再放段时间再去兑换了，眼下恐怕是那些贵族圈子里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今天就跑出来换钱真是撞枪口上了！

　　呵，哪家贵族这么阔气，打赏直接用苏德勒斯？阿喀琉斯在心中笑的嘲讽，满含警告意味地暼了她一眼，“怎么样的小少爷送给你的？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一个黑褐色头发的小少爷！翠绿的眼睛，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服和一双黑色牛皮长靴！”老太婆被他恐吓的心惊肉跳，忙一一详细答了上来。

　　阿喀琉斯看她说的有几分像真的，也不想刻意为难她便点了点头，“可以了，你走吧。”

　　“哎，好，谢谢大人！”老太婆松了口气，千恩万谢的走了。还好没说出这些钱是自己骗到的，不然今天就真不好脱身了。

　　商人见阿喀琉斯放走了老太婆，没了在高官面前讨功劳的机会，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呃，大人您……”

　　“把他带下去鞭打十下。”阿喀琉斯没等他说完话，就快速果断下达了命令。商人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大人！这是为什么？小的这明明是有功啊！”

　　“冤枉良民，哪里来的功劳？”阿喀琉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口气极为淡漠，心中生起一抹恨意。

　　他最恨这类欺下媚上的人了，要不是有这种人，他当年又怎么会被……

　　“阿喀琉斯副团长，刚刚从陛下那里传来了新的任务。”传令的士兵驾马疾驰而来，在他身前不远处漂亮的拉着缰绳停了下来，利落翻身下马，小跑到他的面前恭敬地向敬了个礼。

　　陛下亲自给他任务？那还真是难得。阿喀琉斯习惯性地用手指击打着腰间的佩剑，士兵知道他这是在等自己上前，马上会意，贴在他的耳边低语一阵。

　　听到任务内容后，阿喀琉斯不由得皱起了眉毛，“公主殿下的容貌是怎样的？”

　　克罗莉丝公主走失了吗？他记得她可是阿图瓦和布朗歇皇后都十分宠爱的一位小公主。

　　“黑褐色头发，翠色眼睛。”士兵答的言简意赅。

　　阿喀琉斯闻言脑中电光火石的一闪，忙唤住了即将拖着商人去行刑的士兵，“等等。”

　　看来这苏德勒斯果真不是一般贵族拿的出手的。

　　睡前克罗莉丝和那几个住在教堂中的孩子说了几个睡前故事，哄得他们睡了，自己却有些难眠。也许也是因为自己将当日一套贵族衣服拿去换了不少好食物的原因，晚餐吃的多了，也不易入睡。

　　克罗莉丝走出房间，悄悄掩上门，想要散散步权当消食。过道里零散点着蜡烛，月光透过彩绘玻璃落了进来，斑驳一片很是美丽。

　　边上的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门里隐约传来男人交谈的声音，她好奇地凑了过去。

　　“……所以现在法兰西的经济应该不太景气，给予拉丁帝国的资助也不会过多。实在是一个夺回君士坦丁堡的好时机！”

　　经济不景气？拉丁帝国？夺回君士坦丁堡！

　　克罗莉丝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但马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从嘴里透露出什么声音，惊扰到了屋内的人。

　　他们肯定不是法兰西的人，应该是……尼西亚帝国的人！而且还在密谋着夺回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是拜占庭帝国的曾经的国都，丰饶美丽，占据绝佳的地理位置，但是在上一次东征的时候已经被十字军拿下，并且重新成立为拉丁帝国。而原本的拜占庭王族流亡在外，在尼西亚建立了流亡政府尼西亚帝国。

　　克罗莉丝真后悔自己出门散了这个步。听到这些东西，可是很危险的……不过这样关键的消息，也许该回去告诉皇兄？

　　克罗莉丝面色阴晴不定，几番撺掇，最后还是决定先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再说。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着远离那扇门，一步一步，尽量不要让自己发出动静，每一步都如踏针尖。

　　“只可惜尼西亚近来状况也不如意，怕是要错过这次机会了。”一个低沉华丽的声音传了出来，克罗莉丝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狄克神父的声音！

　　难道他也是拜占庭的人？他是……拜占庭的间谍？他们想要夺回君士坦丁堡，然后反攻法兰西，于是潜伏在这教堂里？天啊，他们怎么敢这么做，这可是在主的眼皮子底下啊……

　　若是的话，自己的真实身份要是暴露的话……

　　“嗡——”克罗莉丝只感觉自己的背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那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她忙扭过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烛台，僵硬地放了回去，然后才缓缓吐了口气。

　　“玫瑰，一个女孩子晚上不好好睡觉反而出来乱逛，可是很危险的。”

　　耳后忽然传来了狄克特有的华丽嗓音，距离是如此之近，腰间抵着的武器也是如此的冰冷尖锐。克罗莉丝僵在原地不敢随意动弹，一滴冷汗，从脑后沿着脊梁缓缓滑下。

　　“你……都听到了什么呢？”狄克向来冰冷淡漠的声线在这一刻听起来诡异的带着几分魅惑的感觉。

　　该怎么说？实话或者谎言？不，不该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犹豫片刻后，克罗莉丝还是选择了摇头。狄克轻轻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动作一如为百姓和贵族们做弥撒时温柔仁慈，“你啊，一直都是个爱说谎的孩子。本来你这么可爱，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可惜，主说了，我们不能轻易原谅撒谎的孩子。”

　　乱讲！主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克罗莉丝想要反抗，却被他一把揽在胸前，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已经从她的头上滑到了她的脖颈处。冰凉的刀刃正贴在她的颈部的肌肤，阵阵寒意透过冰冷的刀锋传递到她的血肉中。

　　他要杀了我！

　　克罗莉丝恐惧地瞪大了眼睛，害怕到甚至忘记颤抖。

　　忽然有个神色焦急的少年跑了过来，狄克眼眸中的光一闪，抵在克罗莉丝颈部的匕首马上收回了宽袖中。他放开了克罗莉丝，把她向少年一推，脸上的表情淡漠如常，“多‘关照’她。”

　　少年会意点头，拽住了克罗莉丝，用布团塞住她的嘴巴，将她带入一边的暗室中后，却并没有做出什么会伤害她的事。克罗莉丝明白自己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劫，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从门缝中看了狄克一眼，狄克收到她的目光，微微侧目，勾了勾唇角。

　　他为什么把自己放在边上的这个房间？接下来的事情……难道还需要她做旁观者、见证人？

　　盔甲摩擦的声音传来，嗡嗡的声音从骑士银白色的头盔下传出，“森图神父，近日有位贵族少女走失了。之前我刚刚从集市上得到了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就是她的。我从商人那儿打听了，据说是借宿在圣母大教堂的一位平民拿去交换食物的。希望您能找那个平民出来。”

　　狄克低低一笑，“大人造访，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不知道走失的那位贵族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如此见不得人的要在晚上找。”

　　骑士身边的随从闻言纷纷拔出了剑厉声呵斥：“大胆，竟然敢如此玷污克罗莉丝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他们竟然是来找自己的？克罗莉丝马上挣扎了起来，企图出去求救，但马上被身边的少年制住，他低声威胁着：“你要是不配合，小心我打晕了你！”

　　为了不受皮肉之苦，克罗莉丝只能噤声默默听着，希望能从他们的话中找出些线索，方便自己脱身……当然更希望他们现在就能把自己救出来。

　　外面的狄克也恍然领悟：“原来是公主殿下……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失踪多天，难怪要暗中寻找了。若是传了出去可会影响公主殿下的名誉啊……”

　　穿着银白色盔甲的骑士伸出手，让手下收回了指着狄克的长剑，“既然神父大人明白，那么最好不过了。请配合我们的任务。”

　　“不好意思，我觉得要是现在配合你们，反而会更加容易伤害到公主殿下的名誉。”狄克轻飘飘的把他的话打了回去，“深更半夜找一个贵族少女，惊扰的借宿信徒怕不止一两个……连我都能猜到是公主殿下，其他人就想不到吗？”

　　“……”骑士沉默着没有说话，金色的眼瞳中波光流转。

　　狄克见他沉思，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慢悠悠的放出了下面的计划：“阁下大可明日再寻。圣母大教堂晚上不会有人外出，骑士阁下也可派人驻守各处出口，防止有人出逃。相信公主殿下贵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大事情。”

　　他说的实在道有理，阿喀琉斯不得不按着他的意思退让，挥了挥手，“让他们驻守圣母大教堂各处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交代完任务，阿喀琉斯金色的眼眸又紧紧的盯上了狄克，“神父大人，那么就请您能代替陛下为公主殿下祈祷了。”

　　这个森图神父肯定不是个简单人！从他身上，阿喀琉斯感觉到了一种与自己十分相近的气息——危险。如同毒蛇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攻击身边的人，而且一击致命。

　　“这是我的荣幸，定当不负陛下的旨意。”狄克垂下了头，黑色的头发缓缓从肩头滑下遮挡住深蓝色眼眸中的所有神色。

　　阿喀琉斯带着手下离开了正殿。

　　狄克抬起头凝视了正殿前方的耶稣圣象一会儿，终于走向了克罗莉丝所在的暗室。克罗莉丝看见他走进来，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这个男人太危险，她再也不敢跟最初与他接触时一般大手大脚了。

　　狄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弯起了唇角，弯着腰伸出修长的手指取出了她嘴里的布团。冰凉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唇瓣，让克罗莉丝感觉自己被蛇吻过一般，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他深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克罗莉丝翠绿的眼睛，带着一种戏谑的神色，“克罗莉丝公主殿下，民间好玩吗？”

　　克罗莉丝颤着嘴唇，感觉到自己的怯懦，她不甘心的咬着自己的唇瓣撇过了脸，语气冷硬地回答：“要是没有你，会更好玩！”

　　“呵。”狄克轻笑一声，用力掰过了她的脸，用拇指轻轻磨蹭着她光洁的下巴，“公主殿下，要是没有我，你也许早就不在世间了，又哪来的机会跟我耍你的公主脾气呢？”

　　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杀了她？还是拿她去要挟皇兄？

　　克罗莉丝秉着呼吸倔强而固执的和他对视着，既然不能逃避，那就勇敢应对！

　　看着眼前的少女把眼睛瞪得和鸡蛋石一样圆，狄克只觉得自己那种想笑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主动斩断了自己和她“情意绵绵”的对视，狄克的手指顺着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颈间，修长的小指缠着她项间的一条细链子一缠一扯，克罗莉丝一直贴身带着的项链便落在了他的掌间。

　　克罗莉丝心中一惊，急急出手争夺，“还给我！”

　　狄克仿佛跳华尔兹一般优雅的转了一圈，高高的举起了手躲开了她的进攻。鲜红的玫瑰型坠子在他的手掌心左右摇曳，带着她身上残留的温暖和香味。男人戏谑地看着她，“狮子王的玫瑰，狮子王给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玫瑰公主克罗莉丝的宝石项链，许她整个法兰西境内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竟然对这件事情都这么了解！可是这条项链的意义只有皇室和最尖层的贵族才会知道！他——是从何得知的？难道他的势力已经深入到了卡佩王朝的最高层？

　　克罗莉丝看着眼前淡漠的男子，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她颓然跪坐在地上，放弃了一切骄傲和斗志，垂头丧气的低语：“你……想怎么样？”

　　既然他能够得到这些隐秘的消息，那势必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她身边的人全都突然与世长辞……在他面前，也许她还不够资格说话。

　　狄克将玫瑰项链收入掌心，“既然连圣殿骑士团的阿喀琉斯副团长都已经找上了门，那么我自然也该离开了，您的玫瑰或许正好能祝我一臂之力……在我安全之前，公主殿下您也许还是继续保持失踪的状态比较好。”

　　呼吸一滞，克罗莉丝已经不知道怎么思考了。保持失踪状态的方法很多，把她囚禁在难以找到的地方，或者让她“失踪”到永远也找不到。

　　而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神父狄克，她甚至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他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维护他自己的利益万无一失！

　　克罗莉丝知道眼下的形势于自己实在过于不利，只能尽量拖延些时间，以期情势能够有所转变。

　　“神父大人，我想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哦？”狄克对她态度突然的改变十分有兴趣，蹲下身来和她平视，左手托腮，右手不断上下抛掷着玫瑰项链，“你想说什么？”

　　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嘲笑她一般，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好像在说“不管你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一样让人气恼！

　　克罗莉丝眼含怒火地瞪着他，“没有我在，卡佩玫瑰是不可能得到承认的！”

　　狄克的右手一顿，不再抛掷项链，饶有兴趣地看向克罗莉丝，“为什么？”

　　“只有项链而没有我，你觉得它会是你在法兰西境内各关卡的通行证，还是入狱证？”

　　狄克一声嗤笑，“小公主，我觉得你啊，真是把我当成傻瓜了。这世上叫克罗莉丝的女孩不止你一个，长得像公主的女孩——自然也不止你一个。”

　　克罗莉丝当然也明白，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神父会做出找个替身这种选择，但是……

　　“找替身配合，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她咬着嘴唇试图寻找有力的回击。

　　“当然不是，这简直是最差劲的选择。带着一个随时会露馅的假公主到处乱跑，我可没这么蠢。”

　　见狄克认同了自己的看法，克罗莉丝双眼一亮以为自己有了与这只老狐狸周旋的余地，可谁知狄克又慢悠悠地说出了另一个选择：“我完全可以不需要替身。我可以说这是我救助天真善良的公主殿下后，公主殿下赠予我的礼物，是公主殿下对我的信任的表现。至于公主殿下的行踪，很遗憾，我并不知晓。”

　　克罗莉丝被狄克轻轻松松将了一军，刚鼓起的自信和勇气霎时间又蔫了下去，但她还是不依不饶地与狄克理论：“这种说法，漏洞太大！即使你是上帝的代言人……”

　　“也许是骑士团的动静太大，公主殿下不知怎么知道了骑士们寻她寻到了这里，而她又坚决不想回宫，所以不知怎么俏俏溜走了，而我们伟大的圣殿骑士们，竟然连一个小姑娘都看不住。”狄克笑眯眯地望着克罗莉丝，“你说，骑士团行动鲁莽，监守失职；而我，一个一无所知，善良虔诚，乐于助人的神父，更是在帮助了公主殿下后为公主殿下所信赖，甚至将卡佩玫瑰的荣誉赐给了我……公主殿下你说，陛下是会先怪他们，还是先怪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神父？”

　　无耻！克罗莉丝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眼前这个的狄克，笑容明明与自己往日见到的无异，和善、温柔充满神的宽仁，但她却偏偏从这样的笑容中解读出了冷漠和不屑。

　　这是对她的嘲讽，对神的轻蔑！

　　他以神父的身份掩饰着自己对法兰西肮脏的图谋，他以神的名义做尽背信弃义之事！

　　多想要在众人面前将此人虚伪的面容撕下，让人们都看看他真实可憎的面目，但是她做不到。在他眼里，她不过一只可有可无的螳螂，而她的费力辩驳，皆不过螳臂当车。他甚至不在意在此危急之时耽误时间与她对话，就是因为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她望着这个冷漠男人的双眼，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利用的价值，或许，他都不屑动手夺取她的性命。

　　拿什么来和他一搏？

　　自己还能依仗的，还有什么？

　　克罗莉丝的脑中灵光一闪，她忽然猛地抬头，之前那副战败小狮的模样一扫而空。她高傲的扬起了头颅，丝毫不让地看着狄克，“如果不需要谎言呢？”

　　饶是狄克也被她突然的言语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克罗莉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有理有据的话因为几分犹豫，倒是显得有几分强词夺理一般，“我说，如果卡佩玫瑰就是我亲自赠送给你的荣誉，我将迎合你的一切说辞，你根本不需要骗人说这是假的，根本不需要找个替身或者——杀了我呢？”

　　狄克脸上玩味的笑终于渐渐淡去，卸去那份笑意后的脸上，竟是这般的漠然。

　　“克罗莉丝，你当我是白痴吗？”

　　那样漠然的神情让克罗莉丝心中也是一颤，但是，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中一闪即逝的琢磨，却被克罗莉丝敏锐捕捉。

　　克罗莉丝用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试图从那份冰冷上找回一丝半点的自信和冷静，找到下一句话的开场后，才再次不疾不徐地开口：“我怎敢。神父大人知道我离开皇宫的原因吗？”

　　狄克眸光流转却未回话，却也是明白克罗莉丝独身离宫，并不是想来民间体验一把平民生活这么简单。

　　这些日子来，他注意到她在学习——是的，她在学习。学习一些她在皇宫中学不到的东西，她在向投宿的信徒学习平民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食宿、举止、谈吐……这些会轻而易举暴露她贵族身份的东西。

　　信徒们自然也和狄克一眼一眼看出克罗莉丝的身份不凡，但克罗莉丝热情善良，也只当是贵族小姐出门玩来了，大家都不点破，乐得与她和睦相处。克罗莉丝偶尔出现些常识性的错误，也都与信徒们一笑了之，但这种错误，显然越来越少。

　　假以时日，狄克相信，这位公主殿下再上大街，大家或许也只会觉得这是个学过些读写的商家女儿，而不会再一眼认出这是为贵族小姐了吧。

　　她这样努力融入平民生活，显然是不想再回去皇室，而是要做一件需要长期身处民间才能做成的事情。

　　饶是狄克的头脑，也琢磨不出克罗莉丝放弃卡佩王室的锦衣玉食来这民间，是来做什么的。

　　“我想去……为二皇兄……复仇。”

　　克罗莉丝伸出手握拳，轻轻的在自己的胸口上敲了一下，仿佛立下了什么誓言一般庄重。虽然声音很微弱，但那份坚定和真诚，毋庸置疑。

　　克罗莉丝的二皇兄，卡佩王朝二皇子，阿图瓦伯爵，四年前战死埃及马穆鲁克近卫军刺杀将军拜巴尔之手。而这之后，宫里就传出卡佩王朝的这位公主殿下苦练武艺的消息。

　　狄克看着面前这个，脸色依旧因为与自己周旋而留有些苍白的少女，心中恍然。

　　静静看着克罗莉丝，狄克开口：“你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勇敢。”

　　眼中，已然没有之前的蔑视和不屑。

　　克罗莉丝知道自己的目标多少让狄克惊讶的同时，也产生了一星半点的敬佩之情。

　　她笑了笑，还是有些无力。

　　埃及的马穆鲁克极为凶悍，这支由突厥奴隶组成的军队，当年还是阿尤布苏丹萨利赫的手下。但在王朝末期，这支奴隶军，终是将苏丹反咬一口，将那位连阿拔斯赫赫有名的宰相阿尔卡米都无法与之为敌的王者拿下，开创了如今的马穆鲁克王朝。

　　如今的马穆鲁克军首领，也就是马穆鲁克王朝的苏丹拜巴尔一世，会是个怎样难对付的人，可见一斑。

　　但是，拜巴尔一世的性命，她势在必得。

　　少女抬起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直直望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对狄克伸出自己的手，“狄克神父，我要与你做一个交易！”

　　狄克看着她悬在空中的手，并没有急于与她达成协定，而是淡淡地看着她，等她说出自己的交易内容。

　　没有被狄克的态度所挫败，克罗莉丝依旧伸着手等他来握，“我，克罗莉丝·卡佩，将卡佩玫瑰之荣耀授予狄克·森图神父，你将护我在法兰西境内游历。”

　　狄克看着这双璀璨的碧色双瞳，面上依旧平静。

　　克罗莉丝执拗地望着他，不去催促，也耐住了自己内心的焦躁。

　　这句话的意思，狄克自然是理解的。以护克罗莉丝游历之名在法兰西境内游历，这可以让狄克在离开法兰西的路上减少很多麻烦。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在获得自由后反咬我一口把我送进监狱？”狄克双手环胸，依旧对克罗莉丝坦然伸出的手无视着。

　　克罗莉丝抿了抿唇，一字一顿地道：“凭你，对这个交易动心了。”

　　因为有公主在侧，没有人会阻拦他前往任何地方。

　　因为有公主在侧，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任何行动。

　　包括，去到那些不能去的辛密之所，听取那些不能被他知道的机密信息，做出那些对法兰西不利的行径。

　　为了复仇，克罗莉丝将国家的安危置于天平的另一侧。

　　真是个胆大妄为，且任性自私的公主啊。

　　见狄克仍不做反应，克罗莉丝又带着几分自嘲地补充道：“凭我，斗不过你。”

　　是的，她斗不过这只狡猾无情的狐狸，她在他的监视下哪能有反咬他一口，然而安然脱身的机会？

　　她相信，即便他真被他咬了一口，推上断头台，那也必定是在她命丧黄泉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狄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修长冰凉的手握上了克罗莉丝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淌着汗的手。

　　“交易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