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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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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稀松平常,也平淡而安静。时间也是可以这样过去的:比如露比每次都先一脸嫌弃不干的样子推脱着洗碗的活,但当她哼着歌,把水调整到恰好的流速,让水池、碗碟、刀叉,以及她的手踝上都闪着晶莹的泡沫的时候,那细细的水流顺着一摞摞的瓷、铁、木的城堡,安安静静地流淌着,就像时间,是有着阶梯和转折的,既有声也无声的;或者应该说,时间,的确是像水一样的。
月便也顺着这如水的时间,在得到艾利欧干脆的允许后,无心而有心地在庭院里走了几遍。黝黑的房顶,古铜色的窗饰,窄窄的檐廊,花木,飞鸟,池水,惊鹿,它们也染上了秋意,在清爽的空气里散发着似有似无的淡静气息。
而且呢,有一种熟悉感。
也许我的过去,那段时光,也是这样的。月想。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过去呢?”
问这句话的人仍旧是艾利欧。他让月坐在书桌的另一侧。
“我找的不是过去,”月说,带着不肯定的语气,“人类有父母。如果从小跟他们分开,人类也会努力寻找吧?”
“你把他当作父母?”声调带着笑地上扬。
“也并非如此……说不明白。”
“嗯……你的意思——我猜——你在找一个起点?代表诞生和存在意义。”艾利欧说,“在此之前,像你自己说的,你是个飘忽不定的灵体;我的意思是你虽然拥有实体,但是在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它跟不存在也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意思?”
“人是灵与肉的组合,当然这句话也不见得一定对。□□,或者说感官是用来干什么的呢?它帮你收集外界信息,组成经验经历,这些由外界进入的东西组成了灵——或者说理性之类的东西——的处理或思考的对象,灵从中得出想法,这些想法后续在一定程度上支配□□行事。”艾利欧说,“但是,以我的观察,你一直并不在意你的感官。你一直在为一段梦境——你所说的记忆,我认为的虚幻——奔波追逐,纵使它对你现在的生活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在这个过程中,太注意那些高昂的命题,会让自己的感官被意志力淹没掉。——对了,我必须说,人也是这样的。我感觉你把自己和人类分得太分明;但正如我所说的,你已然类人了,甚至与人本身并没有太多分别。”
“至于你说,人类也会由于生来的冲动去寻找分开的父母:没错,没错得很。而且想要寻找的可不只是父母呢。人活在世上也总会想找些由来和意义的。许多人自述听见了某种来自自然的召唤,声称找到了起源的答案,或者答案的丝丝线索;但是他们的,不管是思辨过程还是结论,都并不一样。而且,大部分人看起来离所谓真理越近,往往却离生活越远。”
“那得看不同人的追求吧……”月说。
“你不觉得你寻找他的过程跟上面所说的很相似吗?你说你从苏醒就带着那一份记忆,它就像本能一样促使你踏上征程;征程埋没了生活;答案却在混乱的线索里愈发暧昧。”艾利欧说。“真的,就像人在寻找上帝。”
月没说话。
“但是你又比人类多了一份本钱,你可以永不消亡。对于这一点……在别人眼里,也许,你才是‘上帝’。”
艾利欧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永恒意味着什么呢?永恒几乎等于答案本身。”他翻开书页,“你知道柏拉图的答案是什么吗?——对了,他为此像你一样地努力在思维世界寻找。——他的世界分为两个,感官与理型。
“感官世界,也就是我们认知到的周遭现实,是‘流动’的,或说其中的任何事物都在不停息地改变,甚至不存在人们能把握住的‘原貌’,比如说人人都认识到肉身总会消亡,山海也会变迁。‘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就是强调这种流动。人们几乎与生俱来地为自身和所处世界的这种无可变更的‘不确定性’、‘短暂性’感到悲哀。
“感官世界甚至是虚伪不实的,因为我们认知外界唯一倚仗的感官也属于‘流动’的肉身的一部分,它为我们提供的‘经验’是谬误百出的:比如人人都经历过幻觉、错觉,人人都体验过由于外界环境的改变带来的对于同一事物的性质的不同感受。因此感官世界没有确定和绝对,由此也没有完美,比如你不可能在纸上画出一个圆,使它上面的每一点到圆心的距离都一样。
“不确定的、短暂的、虚伪不实的、永无完美的……认知到这些性质的一些人们,为自己所能触及的这个世界感到悲哀与虚无。现实里的一切几乎就是一些虚幻的‘影子’,而投影出它们的‘原物’在哪里呢?或者说,在这样的残缺性质的刺激下,人们渴求的确定的、永恒的、真实的、完美的东西,在哪里呢?——如果我们找到它,那个自世界初始——如果存在初始的话——就存在的唯一真理,我们是否可以说,我们真正地认识了这个世界?
“对此柏拉图以‘理型’来解释。他觉得存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实在世界,这个世界是现实世界的‘模具’,其中包含了一切事物的完美形象。马有各种颜色,各种体态,甚至某些有残疾或畸形;但你看过很多的马以后,纵使你先前没有关于它们的任何知识,你也会知道,它们属于同一种类。为何会有这个种类概念?因为它们源于同一‘理型’。柏拉图幻想:理型世界拥有一切完美形象,并且永恒不变,而它们为现实世界投下许许多多的影子,影子为感官所接收。影子总是不完美的,因此现实没有完美,但人们能通过这些不完美寻求完美,纵使他们并不能看见它。——就好像现实中并不存在完美的圆,但人们在几何中,为了能够了解世界上的一部分事物,‘设想’了‘圆’这个原本并不存在的概念。于是许多问题迎刃而解,无穷尽个‘类圆’——类理型——的物体被这些准则所支配。这也许就是人们寻找的永恒不变的‘真理’。
“有人会问:为什么要到一个感知不到的世界里寻找真实?——因为哲学家希望让世界变成尽可能‘可以理解分析’的,如果有某种东西是永恒确定的,那么它就绝对完美,能够告知一切的亘远内涵,也包含未知与未来。”
艾利欧看着月。
“那么永恒的你是什么呢?永恒本身就是答案。——虽然你的永恒跟理型的永恒并不一样,不过,我相信,在某人的眼中,你就和理型一样的完美无暇。你是他的理型,也许包含了他所希冀的所有。你明白吗?……而如今,你正试图从不完美里寻找答案。”
“可是……”
“或者,你在找的其实是你自己本身:你到底是什么呢?是属于某人的?还是超脱于一切?”
艾利欧把那本书放在桌面上。
“这些是我能给你的。书籍能给你更多,只要你不断批判思考。至于‘Clow’……”
“你会自己从中明白的。”
艾利欧推开门,露比和斯比恰好从门前经过。月这才突然想起:他们也是某种“造物”。
「在某人的眼中,你就和理型一样的完美无暇。你是他的理型,也许包含了他所希冀的所有。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