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处》涵烟w

5、乙未·曲阜盛会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曲阜东站。曲阜是一座历史悠久、文物古迹众多、旅游资源极为丰富的东方圣城，是中国古代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孔子的故乡，亦是儒学“亚圣”孟子的出生之地。曲阜至今仍留存有三孔，即孔府、孔庙、孔林，和孟庙、孟子故里等文化遗迹。”
　　杨涵烟右手撑在桌上，有些愣神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已是北国初秋，窗外应是寒风瑟瑟，冷风刺骨。不同于长沙半青半黄的银杏叶，曲阜的银杏早已黄透，在动车驶过带起的大风之中上下起伏，便如银针在茶水里纷飞旋转，浮动出满盏澄黄。
　　“走吧，准备下车。”
　　杨涵烟终于回神，提着自己的行李起身。
　　曲阜东站是曲阜新修的高铁站，现代化的建筑之外装饰了飞檐翘角、斗拱檩椽。杨涵烟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过了大理石斜坡，逆着光似乎看见出站口已经有人在等候，还举着湖南代表队的牌子。
　　杨涵烟取出高铁票刷票出站，跟着人流走到了出站口。举牌子等候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长发绾起了一个流苏髻。
　　“我叫陶云绘，是湖南代表团的跟团志愿者，这次青春国学荟汇报展示活动由我来安排各位的行程食宿。”陶云绘将一些参展证参赛证递给领队，“等下大家先去酒店放行李，稍事休息，晚上七点大家准时出发，前往主会场曲阜师范大学。”
　　出站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杨涵烟抬手遮挡了一下阳光等待眼睛适应。忽然间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回头一看，居然已经有记者在高铁站旁等待拍摄各代表团的到来。她从没见过这种架势，有些受宠若惊目瞪口呆。范老师无奈地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好歹注意一下形象。
　　趁着接他们的车还没来，她放下行李和同行的代表团成员在曲阜东站外青春国学荟的海报前拍了张合影。
　　尔后她遥望齐鲁大地万顷河山，总觉得还是有些不真实感。耳边忽闻一阵鸣笛，她慌忙跑去堆放行李。车上志愿者姑娘拿着一册点到本勾画名字，前方传过来这次活动的介绍资料、纪念品和酒店房卡。
　　“湖南的朋友到了吗？北京的朋友到了吗？好的，黑龙江的朋友已经到齐了。”志愿者姑娘点点头，“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去酒店。”
　　杨涵烟束起窗帘，发现车正经过大成桥。杨涵烟看着桥下浅浅一道河水，忽然又想起了奔流不息的湘江。
　　话从头说起，九月末的时候，杨涵烟忽然接到一个通知。那时她正一如既往地伏案写作业，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找她。本来她以为是团委干部又来通知她什么事，出门一看，没想到居然是尹渊清亲自前来。
　　尹渊清就说了一句话：“十分钟之内不下去找余书记，你们雅风社的机会就让给别人吧。”
　　杨涵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写完的历史作业，悲愤地下楼去了，心下嘟囔尹渊清怎么老喜欢在她写作业时找她。
　　余书记调出了一个文件给她，就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杨涵烟定睛一看，这是一份关于共青团中央主办的青春国学荟活动的通告，大意是让全国大中小学推送国学社团参与全国百佳国学社团评选，文字稿截止日期就是杨涵烟接到任务的那天，每个社团还要递交一个宣传视频。
　　杨涵烟欲哭无泪，看着文字稿的要求——活动介绍八百字，社团三年规划八百字，忽然觉得日月无光。她花了一中午时间完成了全部文字资料，并通知了初中部的王瑞莹。
　　她让王瑞莹安排了人员，利用乙未年中秋活动、社团招新和橘洲楚汉游园会的机会拍摄完成了社团宣传视频，囊括校内外活动，着重体现汉文化生活化。最后她为视频选择了一首中国风蓝调歌曲《东方莱茵》作为背景音乐，以体现年轻人的朝气和对家乡湖南的喜爱。
　　后来麓山举行了多次月考，她忙于学习自然也就忘记了这件事。后来团委忽然通知她，雅风社要代表湖南中学生国学社团去山东曲阜参展。杨涵烟愣住了，全湖南那么多所中学，强手如云，却只有五个优秀社团的名额，她竟有幸成为这五分之一。听闻经过校团委的争取，团省委最终定夺由麓山雅风社参与山东曲阜的展览。雅风社并不完美，还有许多的不尽人意之处，本不应该如此轻易脱颖而出。而一切太过顺利，雅风社就这么来到了山东参展，让她始终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实的。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父母远行，她跟着湖南代表团乘坐高铁跨越长江天堑，一路向北而去。
　　恍惚间车已停稳，大家纷纷下车取行李，那份登上高铁以来的不真实感终于在杨涵烟看见酒店的青春国学荟横幅时化为了灰烬。
　　罢了罢了，别再想为什么团委会选中雅风社吧，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结果来。此时好好休息，准备晚上的活动才是最重要的。

　　杨涵烟整理了一道上襦的领子，系上一条鹅黄色鱼戏莲褶裙，再外披一件正红刺绣仙鹤芦苇披风。她推开门下楼去，和范老师与领队问好，随后跟着大部队出发。队伍前面有一个穿衫裙的同袍妹子，发髻间插着一支步摇，步摇上金宫灯流苏在风中跳跃。
　　会场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杨涵烟目光扫视全场一周，惊讶地发现还有不少同袍参展。
　　到达社团的摊位之后，杨涵烟从包中取出一幅字——就是那幅华夏复兴，衣冠先行——在展位正上方挂好。
　　她从包里摸出几个挂钩和衣架，取出一套玉色上襦浅粉色褶裙的襦裙在展位的墙壁左侧挂好。她又取出了自己的一件水墨红梅褙子挂在右边。而在最中间，她挂上了一套黄宗羲深衣，并摊开了深衣的袖子进行展示。
　　她在摊位前方放置了一张社团的宣传海报，在摊位里面放置了一张汉服的宣传海报，两张海报用淡如宣纸的黄色作底色，文字与图片间有墨色延伸出几处山川。
　　她摊开了两本汉服的介绍书与摄影集子，同时范老师递给她几个用刘君仰做的发带卷成的玫瑰花。杨涵烟摆放好了用自己在徽州拍摄的古建筑的摄影作品制作而成的明信片，再呈扇形展开了几个她定制的印了社徽的束口袋。
　　最后，她在桌子左上角摆放了一叠社团的宣传资料。她在摊位背后站好，笑容满面地拦下了一个路过的妹子：“姑娘，不来考虑试穿一下汉服吗？”

　　“这边一线都是我们中学社团的展位，那边才是大学社团。”杨涵烟向那个被她拖过来试穿汉服的妹子解释。
　　难得奔赴如此盛会，她才不会乖乖守在摊位前面呢。杨涵烟和范老师说过以后，便与这个曲阜师范大学的妹子同游青春国学荟展览。她们一路走过来，只见诸社团各显神通。
　　会场正中间有一大块空地，此时有一个穿着海蓝色对襟上襦浅紫色团花齐胸裙的同袍妹子抱着琵琶正在调弦。她调了几根弦后，确认无误，向会场右侧点头示意。
　　有人着一袭竹青色对襟齐腰襦裙踏乐而来，挽着一条水墨渐变的长水袖。那人持水袖半遮面，长睫半掩似怨还嗔。忽而她将水袖推开，墨色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她顺势舞起水袖，将其在空中萦绕盘旋，似乎隐隐带起了一阵风。她的足尖轻点，身躯轻盈地跳跃，带着水袖在她身侧层层缠绕起来。她又将双臂旋转，水袖如轮轴般在她身侧回环，击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琵琶声越来越急，她的舞姿也越来越轻盈迅捷，忽然，琵琶声戛然而止，她也停了下来。
　　此时场上已聚集了很多人，还有一些同袍正拿着手机拍摄视频。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保持静默。
　　琵琶声又响了起来，和缓流畅。她背过双手，水袖在身后迤逦而行。她依旧抬起水袖半遮面，长睫半掩似怨还嗔。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南京农大的兰菊秀苑戏曲团？”妹子问，“那姑娘好厉害。”
　　“这是我见过的舞的最漂亮的水袖。”杨涵烟眼中一片赞赏之意。
　　杨涵烟本来打算去找那个妹子表示赞赏之情，但此时她们社团摊位前已经围满了人，杨涵烟只得作罢。
　　二人继续逛展，忽然听见一段悠长的旋律。那段旋律看似平淡却富有韵律，五音更迭变换。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杨涵烟回首望，有人一袭黑底红缘的直裾深衣，正悠然吟诵《岳阳楼记》以抒己怀。
　　“南京师范大学吟诵社。”妹子补充，“南京师范大概是新中国最早恢复吟诵的大学了吧。陈少松先生一九八七年起在南京师范大学开设古诗文吟诵选修课至今，影响很大。”
　　“想当年吟诵在中国是一件普遍到都不需要花功夫记载的事，如今却失去了语言环境几乎只能靠自学。而我们连辨别平仄音都已不会，平水韵更是不知道被我们丢到了何处。人人只会传入不到百年的朗诵，不会流传千年的吟诵。晚清民国，真是不知道毁了多少东西，吟诵、节日、民俗……西方就真的那么好吗？”杨涵烟想到此有些愤恨，“礼失而求诸野。虽这么说，可每每看到日韩、台湾和海外华人对吟诵保存得居然比我们还好，我就心中难以压抑怒火。”
　　“他们保存了传统文化，可也保存了封建糟粕呀。”妹子摸了摸杨涵烟的头，“我们至少比他们少了很多封建糟粕。而且，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那我们就不应该抱怨，而应该更加努力，来抢救我们正在流失的传统文化啊。”
　　远处汉子仍在曼声长吟，曲调悠扬婉转，韵味绵长。
　　她们路过安徽翰墨轩书画协会，见有人挥毫泼墨留下草书几行。她们与安徽云裳汉服的姑娘们谈论衣冠，交流管理汉服社团的经验。她们远看河北扁鹊医学社演示针灸，银针在指间反射着秋日寒光。最终她们回到了雅风社，坐下与观众交谈。
　　此时早已人流如织。杨涵烟回来后帮观众们试穿那三套汉服，也笑着和观众解释汉服的意义和形制，碰上感兴趣的就谈谈社团的活动、礼仪和节日，或是随意聊聊湖湘文化。
　　“杨涵烟，等下有记者来做采访，听说要社团的介绍词。”范老师转过身说。
　　“啊？我没写过那玩意！”
　　“现在快想啊！”范老师有点无奈。
　　“始于衣冠，达于宏远，华夏复兴，衣礼偕行。 ”杨涵烟想了想，“这四句是万能的。”
　　“再介绍一下我们麓山。”
　　“湘水之畔，麓山之隅……” 杨涵烟纠结了一下，“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隅是墙角的意思，可以用来形容山脚吗？”
　　“等下记者就要来了！回去再考据。”范老师摇了摇头，“惟楚有才，于斯为盛。还有你那个视频里怎么写的来着？”
　　“我们愿意竭尽己身微薄之力，宣传推广华夏传统文化。”
　　“雅风汉服，愿竭己力，” 范老师毫不犹豫地概括出来，“这里是孔子故里啊……那么最后两句，克己复礼，盼国盛强。”
　　“我们是湖南麓山国际实验学校雅风汉服社，始于衣冠，达于宏远，华夏复兴，衣礼偕行。湘水之畔，麓山之隅，惟楚有才，于斯为盛。雅风汉服，愿竭己力，克己复礼，盼国盛强。这么说可以吗？”
　　范老师点了点头。
　　记者此时匆匆赶到。杨涵烟与范老师二人一齐录完了这段宣言。
　　已到正午，观众较之前大大减少，隔壁已经有摊位收摊。妹子想邀请杨涵烟出去吃鲁菜，便滔滔不绝地赞扬神仙鸭子是多么肉质酥烂，香气浓郁，滋味鲜美。恰逢陶云绘领着湖南代表团众人从比赛场地出来，杨涵烟二话不说收好摊位，拉着妹子就跟着湖南代表团去孔府附近找鲁菜餐馆大快朵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