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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曲愁肠 ...

  •   一
      “你来了。”他端茶的手微不可见地一抖,杯里起了一圈涟漪,人却不动声色。
      来人默不作声在他对桌落座,戴着幕笠,看不见脸,青年身量。
      “已不愿与我多言了。”他似是自言自语。
      那人依旧不说话,只伸出手弹指,不知何物落入了他将入口的清茶之中,却竟未溅出水花。他沉着眉目,声音似有些疲惫:“在此之前,可否摘下幕笠。”
      那人却摇头,指了指那杯茶,似是怕茶凉。
      他笑道:“这世间,能让我自愿饮鸩者,唯君一人尔。”一饮而尽,自此两无亏欠。
      二
      顾醴泉的死,是这江湖上最离奇的迷案之一。不知凶手,确认死状,可尸体又被盗。即使是最谙熟江湖的老人们,也难说出个所以然来。因此便流出了无数的传闻。说书先生说到此处之时,座下听客皆神色骇然,耐不住地就喊道:“杀了他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顾醴泉可是当今武林之中最接近武林盟主之位的人。少年天才,一战成名,除却了武林的心头大患,凌霄阁的阁主周乾。此后也一直是武林的表率,武功高强又不以之为威,荒年还曾散尽家财救济灾民,为世人称为武林中的素王,却又为人低调,江湖中见过其真面目的人为数并不多。
      而这凌霄阁,四年前还是江湖上最威名赫赫的刺客组织,擅长用毒,杀人于无形,据说,无人知道他们的毒下于何处,只要是被他们决定要除去的人,即使是在朝堂之上,他们也可以使之暴病身亡而不为人所觉,并且无人可以验出是何毒。可这个组织随着周乾之死而销声匿迹,人们这时才奇怪地发现,除却这死去的亡魂,他们不知道任何这个组织中的人,它的存在像是雾气,及至今日,那些曾上过凌霄阁名单之人,依旧会在深夜时梦醒,惊愕地握紧枕边之剑,妄想斩破凌霄阁缠绕他们的亡魂。
      然而就在顾醴泉死的前一天,这些人也都以各式奇怪的死法命归黄泉。不过这顾醴泉也是个君子,他自然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与常人不同的是,他竟散了宅中所有的家仆,也未留下任何得力的守卫。孤身一人,等待着,似乎他,毫不惧怕这次复仇。
      当时有一位丫鬟因担心主人而偷偷留在了厨中。听她说,她当时未听闻任何打斗声,只听见了杯碎之声,慌忙跑过去,就看见顾醴泉已倒地不醒,伸手探知其鼻息脉搏具无。她慌乱地尖叫着出门喊对街药坊的郎中,可带回郎中后,顾醴泉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除非是有华佗再世,顾醴泉之死,是无可挽回了。
      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凌霄阁亦是如此,四年前不过死了一个周乾,其实并未真正给之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而如今,韬光养晦十年,他们又回来了。依旧没有知晓这个名字背后所站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他们奇怪地发现,或者说其实他们一直隐约知晓却一直不曾有人点破,有凌霄阁时,这个江湖上似乎更有秩序。作恶之人不敢肆意妄为,狡诈之人也如履薄冰。人们这时才恍惚地意识到,这个被他们以为无恶不作的组织,竟在同时也做了匡扶正义的事。即使是以最卑鄙的手段,似乎他们是影子,却是为了光明而存在。
      四
      程池的名字是他自己随便取的。因为他一觉醒来,忘却了前半生几乎所有的事情,然后被凌霄阁的一位长老在城池边顺手捡了回来。大概因为他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又或者都不是,只是凌霄阁正巧缺少一个新的替罪羊。凌霄阁重回江湖的第二年,他来到凌霄阁的第十二个月,他成为了江湖这一最大杀手组织的少当家,其实除却管理阁内的支出和一些会宴之事,他就是个甩手掌柜。虽然他问过阁中长老许多次他之前的当家是谁,但仍旧没人愿意告诉他,似乎那是一个禁忌。大抵是因为他有一个常挂在口头的梦想:我若能在有生之年解散凌霄阁,便是身首异处也无悔。每每他说起,众人的目光仿佛此刻就要让他身首异处。
      可其实他比谁都要清楚,这个混乱之世,征伐不断,除却以暴制暴,别无他法。凌霄阁,就像是一把长剑,妄图刺破这乱世的迷雾罗网,却又于这乱世之中,越陷越深。谁又能避免凌霄阁这把最锋利的剑,不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借来杀人呢?只有醉酣之时,他才能不去想这些。
      五
      十多年前,京城里一场大雨瓢泼,淋湿了最深的重重宫门。两个少年在一处屋蓬下避雨。那日雨久久不息,两人年纪相仿,便自然地攀谈起来,却不知为何,都未互通姓名。
      青衣的少年负重剑,有游侠之风,身量也略高,似是世家子弟。而玄衣少年背着药筐,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大概这筐中的药,大半是要自己用的。两人谈的是云流酒家里说书先生今日刚讲的一出戏,说是荆轲刺秦的故事,英雄末路,最为悲情,可这雨得知己之欢喜,却使两位少年都似乎忘了那悲剧的结局。
      雨停,两人就此挥别。命运的轨迹就这样交错开。
      六
      周苏秦曾劝父亲不要再研制那些毒药,为医之人,当心存仁善,悬壶济世。他父亲却说:“药已经治不好这乱世了,只愿以毒攻毒。”他一直不懂这句话,直到他采药回来的那一天,父亲的诊所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的是父亲的尸首。他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凌霄阁的阁主。
      周苏秦自那日起,开始制毒,先试炼了父亲留下的药方,又自己研制了许多种双成毒。带着这些东西,他孤身一人去了凌霄阁。所谓双成毒,就是使成毒的两种成分分开,把一种作为种子早就埋下在之体内,却是无毒无害的,直到遇另一成分,才会毒发身亡,而无需人在场。杀人于无形。譬如京城一位官员,贪污无数,勾结外邦,他死在冬末的一树腊梅花下,只因他有嗜酒之癖好,而那酒中被加了看似无害的药粉,与花粉反映后就剧毒无比。
      他仍旧没关了父亲的药店。只因这是他生长的地方,那个檐下母亲曾织布,这处厅堂上父亲曾挥毫,他在哪个墙角罚的站,又在哪个床板下躲过一场毒打。他闭门不接任何人,却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八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落难的侠客目光落在周苏秦的眉宇上,似曾相识。
      周苏秦一袭黑衣,眉目中暮气沉沉:“没事了就请回吧。”
      “先生不记得在下了?”
      周苏秦转过头来,仔细端详了许久,“你这满脸的血污,要我如何认得?”
      洗净脸后周苏秦才发现这确实是一张不容易忘却的脸:“荆轲刺秦?”
      “正是在下。”侠客笑了,“那日相遇匆匆,冒昧问先生尊姓大名?”
      “周苏秦。”他似乎也解下一层戒备,“你呢?”
      侠客不知为何面色突然有些苍白:“在下宋子谦。”
      “离京许久,那云流酒家可还在?”周苏秦问道。
      “换了老板,不过那说书的先生还是同一个。”
      “还讲荆轲刺秦吗?”他似是有些怀恋。
      “讲,只是换了新本子。”
      窗外下起了大雨,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日。
      “下雨天,留客天。宋先生若不弃,可留下再疗养几日。”周苏秦道。
      “那就叨扰了。”他也不推辞地欣然应承下来。
      九
      一场大雨使原本就体弱的周苏秦受了风寒,他病怏怏地窝在床上,气若游丝地报出一串宋子谦闻所未闻的药名。他神思游荡,说完后又昏昏睡去。迷迷糊糊中做了许多个梦,母亲的死,父亲的死,梦见自己是刺秦的荆轲,穷途末路,又梦见自己制毒杀死了顾醴泉,却自己也命不久矣。反反复复,出了一头的大汗,恍惚间黑白无常拎着枷锁就飘来了,要索他的命。
      魂魄正要抽离,就被一个低沉的声音喊醒,似乎这人是黑白无常也惧怕的,周苏秦看入那人漆黑的眉眼,仿佛劫后余生,哑着声道了一声多谢,便一口气把那苦涩的药汤喝了下去,又睡过去。
      病去如抽丝,第三日,周苏秦才重要是捡回了半条命。精神好时,喝完药也和宋子谦说上几句。
      “明明你是病人,这下可算是颠倒了。”周苏秦有些无奈。
      “先生见外了,在下才是要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他收过药碗,递给周苏秦一碗方熬好的参粥。
      “若你不在,我就是病死在这药肆中大概也无人知晓了。”他自父亲死后,长期闭门不出,也不与人来往。
      “先生心善,自有好报。”宋子谦笑了,他明明是常年刀尖舔血之人,令人奇怪的是他身上竟无半分戾气。
      “我算是什么心善之人?”周苏秦也笑了,苍白的嘴唇似乎有了些许颜色,“你可知我那日捡你回来,想着的是,要不要用你来给我新制的毒练练手,顺便给你个痛快。”
      “承蒙先生不弃。”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出口,“冒昧,先生制毒是……?”
      “秉承先父遗志……。”他一时讳莫如深。
      “先生节哀。”
      “家父也曾怀悬壶济世之志,只是这世道,杀一个人,总比救一个人来得容易得多。”
      “天下有道,吾不与易也。”
      周苏秦闻此有些讶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人深潭般不可测的眼,一时耳旁如有丧钟鸣。
      十
      撒了一个谎,就不得不用更多的谎言来圆。譬如,云流酒家早已不在,原址成了一家青楼,那说书先生也不知何处去。宋子谦撒了无数的谎,甚至越来越希望这些都是真的。时光荏苒,他们相识已两年。
      “你若再受伤,我就把你做成人彘给我试毒。”周苏秦面若寒霜地给他端来药汤。
      “任君处置。”他胸中了一只毒箭,上了药之后仍旧隐隐作痛,笑也带着痛楚。
      “我才没闲工夫处置你。”周苏秦沉默了半晌,“大侠功成名就之时,勿忘还清拖欠的药费便可。”
      “店里可还差跑堂的伙计?”他笑意愈盛。
      “原来你还是想做人彘。”周苏秦冷笑。
      “好不容易治好,可舍得?”他腆着一张挂彩的脸。庭院里春光融融,一树梨花落雪,满屋药香四溢。
      十一
      程池清明那日随阁中长老去扫墓。看到一块墓碑上竟未刻姓名,好奇便问。长老说这不过是无名无姓之人,连为何而死亦不可知。
      那日他回来后便如同被鬼缠了身,接连几日作着奇怪的梦,醒来却又记不分明。梦里他一会儿生一会儿死,像是经历了好些回人生,有时欣喜若狂、有时心痛欲裂,几个梦把他折腾得仿似大病了一场。
      阁中常有些名贵的药材,那日从西域来了一种药材,形状似何首乌,却又有檀木般的清香,听闻不仅能治病制毒,还能使人回忆起前世后世因果。他便暗里留了一些,研成药粉,熬成药汤喝了下去。传言非虚,当晚,他所有破碎的梦境都被连在了一起,编织成一张网,将他困于其中。
      十二
      “你到底是谁。”
      “苏秦,我……”
      “这几年来,你都在骗我。”
      “我……”
      周苏秦把剑尖指着他的咽喉,手却颤抖着:“你走。下一次相见,便是你命丧之时。”
      宋子谦,或者说是顾醴泉,看着这个红了双眼的男子,却毅然地朝着他的剑口走近了一步,锋利的剑刺破了他的衣裳,伤口不深却隐隐露出血痕。
      周苏秦倏地收回了剑,转过头去,长叹一声,叹落泪来,如哀求:“你走吧。”
      “若你来,我自引颈受戮。”他自知定有这一天的到来,却仍觉这悲,与他满门被凌霄阁毒杀之时不相上下。这世间唯一愿与他有牵连之人,终于也要因他所行之罪孽,与他成仇。
      十二
      “你来了。”
      周苏秦默不作声在他对桌落座
      “已不愿与我多言了。”顾醴泉似是自言自语。
      周苏秦弹指,将药丸落入了他将入口的清茶之中。顾醴泉沉着眉目,声音似有些疲惫:“在此之前,可否摘下幕笠。”
      周苏秦摇头,指了指那杯茶,似是怕茶凉。
      “这世间,能让我自愿饮鸩,唯君一人尔。”一饮而尽,自此两无亏欠。
      他饮下了那杯茶。昏倒在地。
      十三
      那丫鬟站立在门外,以袖掩口鼻,对着周苏秦毕恭毕敬地喊道:“阁主。毒我早已下好了。”
      “你辛苦了。”周苏秦点点头,“我会带走他的尸体,你现在去喊郎中来罢。”
      “是。”丫鬟连忙点头,唯恐不及地离去。
      他研制了一种双成毒。并不在茶中,而是顾醴泉室内焚的香与他身上所带的香相遇而成的一种剧毒。他只研制了一颗解药,因为他的忘忧草只够一人忘却前尘。而忘忧草又是那解药必不可少的一味药。他抱着杀死那人的决心而来,一转念却觉,还是把生的苦痛与折磨给顾醴泉,才算是报杀父之仇得报。
      因此,顾醴泉自以为饮下的鸩酒,不是毒药而是解药,解毒,亦可忘忧。
      十四
      程池醒来后,在那无字碑前枯坐了三天三夜。
      自此不知所踪,不知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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