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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生 得而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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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醒。
曈昽看向黑夜中唯一的亮色,上面显示着三点二十五分。
头很沉,胃也很疼。人群的喧闹声仿佛还在耳边,浑身浓重的酒气也还证明着之前的狂欢,空虚感却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渗入。
勉强支撑起半身,曈眬轻瞌上眼,像过去七年的每一个深夜一样,默默地忍着胃疼与寂寞。
二十五年里,她的人生起起伏伏,而她的记忆力这样好,以至于每一点滴的痛苦与快乐都仍历历在目。
她从出生起就在孤儿院长大。智商远超同龄人的曈昽从院长的只言片语中,就得知她是个出生起就被抛弃的孩子。
哪怕再聪明的孩子,对血浓于水的亲情也是有所盼望的。
所以当她的母亲一脸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路牵着她走出孤儿院的时候。再看看孤儿院里的那些熊孩子羡慕的眼神,她理所当然地感到无比幸福。
从五岁到十四岁,九年,爸妈拿她当公主宠。过分的溺爱和家境的殷实让她一身骄纵,张扬跋扈,再加上她优越的成绩,不少人眼红,在背后风言风语。
她不在意。
因为她发现锋芒毕露的人总会被流言蜚语中伤,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就随他们去。
可是他们说她妈妈是小三,说她和妈妈一样不要脸的话惹怒了她。
一气之下她和他们大打出手,结果当然是娇生惯养的她输了,但她狠狠的眼神却让其他小屁孩止不住地打颤。
学校处理了这件事,跟以往一样把那些跟她作对的人停课的停课,开除的开除。而她除了身上的淤青什么事都没有。
一切偏袒对她来说都理所当然。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告诉她不对。
直到被开除的孩子里面有一个背景比她家还硬的低调势力,在短短的两个月里将她家底连根拔起。
爸爸妈妈的慈爱形象终于装不下去了。
那天夜里,她手足无措地看他们大吵,又无还手之力地被他们疯打疯骂。
她听见他们争吵不休,说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说既然都扔了为什么不等她成年再带回来,到时候把她往豪门一塞她也无法反抗。
她听见他们骂她赔钱货,骂她扫把星。
她看见他们扭曲的面容,恶毒的神情。
原来,她被母亲接回来,只是逼原配下台,小三上位的筹码。原来养育她,给她宠爱,只是因为她是联姻的工具。原来这么多年的美好和温暖,都是假的吗?
十四岁的她实在无法承受这么残酷的真相,她像一个苦苦寻觅浮木的落水者,几近窒息。
那个宠爱地叫她小公主的人不见了,那个温柔地给她扎头发的人也不见了。
去哪了呢?
她找啊找。
曾经一起去的游乐园没有,曾经一起吃饭的饭店没有,曾经一起散步的街巷也没有……
她难过而暴躁,没有发觉已经有人跟了过来,猝不及防地被堵在巷子里。
她看清了他丑恶嘴脸上的不怀好意,让她至今想起来仍想作呕。但她只是温室的花骨朵,根本反抗不了他的手。
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气盛凌人地大喊:“死变态!滚!离我远点!!救命啊!!救命啊!!!”
他气急败坏地扇了她好几巴掌,腾出一只手死死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在乱摸她的同时胡乱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绝望,也莫过于此。
留善出手折了那个变态的手脚,痛呼声中她仿佛就是她寻觅已久的浮木,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解救。
她很想平静下来给她的恩人道谢,可是她太害怕了,骄傲又不容许她不顾颜面地嚎啕大哭,她只好就着发颤的双腿背对着留善蹲下,埋在自己的手臂里抽泣。
留善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走近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说没事了,不要怕。
她的抽泣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大哭起来。
找到了……温暖、美好,又找到了。
留善收留她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却已经是业界有名的杀手了。她叫留善一声姐姐,留善就把她也带到了杀手营,照顾她,训练她。
她重新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曈昽,表示天将亮的样子。也是她新的希望,新的生活。
留善和她都是杀手界的精英,但和她骨子里对人命的漠视不同,留善长期杀人却始终心存善念,人如其名。在杀手营里,她们相依为命,她知道留善的心没有一天好过。
为了带留善离开杀手营,她充分利用了自己的高智商,疯狂地汲取知识,一点一点地增加自由的筹码。
五年后她们终于得以离开杀手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留善的心自由了,她也开心了。
她喜欢甜腻腻地叫她姐姐姐姐,喜欢插科打诨逗她笑,爱买衣服爱睡懒觉,不仅挑食还对生活品质很挑剔。
杀手营里艰苦的训练不仅没有磨掉她的公主病坏脾气,反而因为姐姐的宠溺和拔尖的能力混得如鱼得水,忤逆她的人都被她送去见了阎王爷,任意妄为反而成了习惯。
她想要这种生活一直继续下去。
然而,这种平静维持不过两年。
她那时也不过二十一岁,留善也不过二十六岁。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卷走了她唯一的姐姐,也卷走了她唯一的温暖。
留善的最后一句话,却是要她好好活着!
回忆到这,曈眬叹了一口气。
怎样才算好好活着?
失去姐姐的四年,她不断丰满着自己的羽翼,成功对曈昽这种人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这是活着吗?
可是她整夜整夜地失眠,也越来越害怕安静。
于是在热闹的人群中流连,交际调笑,在气氛很嗨的派对上热舞拼酒,进行比杀手营的训练更严苛的自虐训练……
却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寂寞。
一切都索然无味。渐渐地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她游戏人生,还是人生戏她?
她总是会回想起姐姐温柔说着让她活下去的话,和那天医生下死亡通知单的声音,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过往的人群……
她知道是她对姐姐的死太过执着,导致了一种心理疾病。但是和十四岁那年的心理阴影一样,她打心底抵触心理医生对进行她剖析,所以她放任自己。
虽然胃部已经严重损坏,虽然她总是睁眼到天亮导致身体透支神经压迫,虽然她那么痛苦……
但总归,也是活着吧?
痛觉鲜明地活着。
曈眬起身下楼,却在走神中不小心踩空。
失重感让她又走马观花地想起自己短暂又冗长的一生。
她这一生,一直都在得到,然后失去。
得而失之,最为致命啊。
脑袋钝痛,她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