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梦浮生》墨青菱

3、我们的饭菜 第三日

　　第三日 我们的饭菜
　　1.
　　吃饭是每个人都会进行的日常，生活的进行总是离不开锅碗瓢盆的碰撞，厨房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很喜欢那儿，喜欢在厨房里忙碌的感觉。
　　他总说我做的饭很好吃，能得到他的赞赏很不容易，因为他对于饭菜很挑剔，要卖相好又要有营养。一次他下班回来说到公司的午饭，他说：“公司的饭菜样式很丰富，就是味道差了些，我每次都吃不饱。”
　　我听了这话，打趣地对他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挑食，居然还像小孩子一样不好吃就不吃，不怪你饿肚子。”
　　他坐在饭桌前一边大口的夹着菜，一边含糊的对我说：“这是对生活的认真，是良好端正的态度，怎么能和挑食相提并论呢。真没想到像你这么呆的人，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饭。”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的道：“我怎么就不能做饭好吃了，别说我呆，我对做饭也是认真的。”
　　嘴上说着不满，手里的筷子却不停地给他夹菜。他说吃不饱，我很心疼，怕他饿瘦了。
　　他一脸满足，真的是饿了，不说是狼吞虎咽也差不多了。风卷残云般的扫荡完一桌饭菜，他放下筷子擦擦嘴，说道：“总算是吃饱了，要是我们公司聘你当厨师就好了。”
　　“好啊，万一我失业了就去你们那应聘厨师，到时候你可得赏脸多吃点。”我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像考拉一样抱着抱枕摊在上面。吃饱了就懒散的不想动弹。
　　他收拾起碗筷，把剩菜放进冰箱里，进厨房刷碗。
　　厨房里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十分悦耳。渐渐地我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衣服也脱了放在一边，被子好好的盖在身上。已经是深夜，我口渴，下床找水喝。走近厨房竟发现里面还有灯光，是他忘记关灯了么。
　　进去一看，他竟然还在厨房里。
　　我诧异的问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本书，是我买来研究做菜的菜谱。
　　“我也想学做饭，光靠你一个人来太累了。”厨房橘色的灯光映得他的轮廓模糊，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是专注的神情暴露他的温柔。
　　我也拉开椅子坐下。
　　“你想学做菜等我有空教你不就好了，干嘛自己一个人在这钻研，再说做饭总归是要实践的，光看也没用。”
　　“我是怕你操劳过度，你上班也很忙。不过你不也是自学成才的么，我又比你聪明，一定比你学得快。”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我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其实我不是自学成才的。我一直没告诉他我为了学做饭专门报了个学习班，一有空就去学，日积月累的练，这才做得一手好菜。
　　那时还是我刚和他合租在一起，因为都不怎么会做饭，所以几乎每天都在外面吃。而外面的饭他又挑剔，觉得不安全，不好吃。
　　他这个人对于吃饭还是有些较真的，不喜欢吃就真的会一口不动。我总说他太孩子气，挑食挑到这个地步，比小孩还像小孩，
　　他会说：“如果连吃饭都不严谨一些，就是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
　　对于他的谬论我不赞同：“你饿着肚子就是对身体负责了吗？你这样早晚会生病的。”
　　听了我的反驳，他不置一词，结果还是该不吃就不吃，一点也不含糊。
　　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时候让他养成了这个毛病，小时和他吃东西也不见他这样，也许是高中和大学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吧。我也算是个吃货，对食物有着很深的执念，可我不像他那样挑剔。
　　为了照顾我和他共同对于食物的追求，我决定报个学习班，练出一手好菜。
　　他想自学估计是不行，我可以教他，反正我这个免费的师傅可是求之不得。
　　他的学菜生涯开始了，我先从柿子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这类简单的菜开始教起。他果然学得很快，半天功夫就做得像模像样。
　　可能是太简单了，他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催着我教别的。后来他就不再说太简单了，可能做菜真的需要一点天赋，把食物炒熟谁都能轻易做到，但把食材混在一起做成美味就不是每个人都行的了。
　　一次又一次的试验后，他终于沮丧的承认做不出我那样的饭菜。
　　他很少失败，其实也不算是失败，至少他做出的菜还是可以下咽的。虽然心有不甘，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然后我还是每天继续我的做饭生涯，他还是继续当我的忠实食客。这样的角色分配让我很满意，我从没为他做过些什么，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现在终于也让我照顾他一回了。
　　2.
　　我不是很喜欢菜市场喧闹的感觉，只是为了他，我还是时常光顾那里买菜。在菜市场里选择的范围比较大，果蔬相对新鲜，符合他的要求。
　　一般是在下班后直接去买菜，不过有时他也会来掺一脚，和我一起去。
　　到了市场我对他说：“这就是你吃的饭菜的原料地了，今天的食材你来挑，我跟着你就好。”
　　他点点头：“你尽管看着就行了。”
　　他买菜的战斗力还真是不容小觑，他能在一大堆一样的蔬菜面前选出最新鲜，价格最公道的。我跟在他后面突然出声：“要不以后咱俩就这么凑在一起过得了，我觉得挺好的。”
　　他还在专心的挑拣面前的茄子，敲敲这个，捏捏那个。
　　“等你找不到女朋友再说吧，时间还早呢，不用凑合。”
　　“要是我真找不到女朋友你要我吗？”我很认真的问。
　　“如果你三十七岁还没有女朋友，我三十七岁还没有结婚，我们就一起过吧。”他也很认真的回答，不是在开玩笑。
　　据我和他三十七岁还有十四年，那么漫长，会等的到吗？
　　不过有承诺总好过没有，我欣然的记下了这个约定。自己也不相信会有那一天，却还是满心期待，有一点希望就不会那么绝望。
　　买完菜路过一块卖花的摊子，他蹲下来仔细的看着那些花。
　　“你看这些花做什么？”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会养花的人。
　　“买来养养看，我想做一个试验，如果我能养得活这些花，我就再买几个盆子种上蔬菜一起养着。”
　　我愣了一下，也蹲下和他一起看，侧头问他：“你是去了乡下的奶奶家才想到这么种菜的吧。”
　　他没有否认，我乐了：“那奶奶没有告诉你，种在屋子里的菜是为了等出苗后移到外面种的吗？”
　　他又说：“一直种在屋子里又不是不可以。”
　　我一想也是，种在屋子里也会发芽结果，我想象了一下，等有一天他种的菜全部结出果实，满满的堆在他屋里，红的柿子，绿的辣椒，紫的茄子，真是五彩缤纷啊。
　　我怼怼他，鼓励他道：“你既然想种，就试试呗。”
　　我们那天除了买了一堆菜回家，还带了一盆花回去。我很为那盆花担忧，我觉得它活不了多久。
　　果然在一两个月后我再次见到那盆花时，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个盆。
　　我不禁失笑，就知道他没有那个养花的心思。
　　有了这一段小插曲，他再也没提过要在屋子里种菜的事。本来还幻想过要是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就等退休后在乡间买一个小房子，再开辟一块菜园，过一过安静的种田生活。不过要是靠吃自己种的菜来生活的话，可能会被饿死的吧。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养东西。”再扔掉那盆花后他对我说。
　　我点头，给他列举了一下他的失败历史：“小时候你养过小金鱼，小乌龟，小蝌蚪还有小鸟，最长没有活过三个月。还有我们在初中的宿舍里养过仓鼠和荷兰猪，你没关好笼子，结果他们都跑掉了。再往后你家里还养过一只小狗，可没几天就被以怕它太快死掉为由，给送人了。”
　　他愣愣的听我说，又补充了一句：“仓鼠和荷兰猪是你喜欢才买的，在丢了以后你却说什么也不肯再买，理由是再买来也早晚会被我弄丢。”
　　“你还记得，”回忆起这段总有点喜感：“它们丢了以后，我还天真的以为是它们自己越狱了，怎么也没想到是你忘关了笼子。从那以后我就相信你不是个适合养宠物的人。”
　　“是啊”他也点头：“现在看来，不只是宠物，连植物也养不好。除了我自己以外的其他东西都不适合我养。”
　　他说的有一些挫败感，我安慰道：“不养也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有菜吃，还是逛市场适合你。”
　　然后他逛市场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买菜基本就是他的任务。
　　这也算是居家过日子的琐事，他不反感，甚至还有一点享受这个过程，将来他一定会是一个好丈夫。
　　我在厨房里忙碌着，他摆好碗筷满脸期待地等着我的饭菜出锅。要是抓住他的胃就能抓住他的心就好了，后来我时常感慨。
　　3.
　　他做的菜虽然味道一般，但卖相是相当的好。
　　他第一次做菜给我吃，菜肴的精致程度堪比于大饭店的水平，我还为此小小的震惊了一下。不过在尝过味道之后，我也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因为实在是不好吃。
　　他坐在我面前看着我品尝菜肴，问道：“感觉怎么样，好吃吗？”
　　我很想告诉他不好吃，又不太忍心说出口，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面前：“你也尝尝。”
　　他就着我的筷子吃了一口，表情变的很微妙，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失望。
　　“怎么会这样？”他咽下去以后不相信的说：“明明看起来很好。”
　　“看起来和吃起来是两回事”，他这个做菜人也没料到这种情况，我说：“别难过，你第一次做就能做出这个模样，已经很厉害了。”
　　我面不改色的继续吃，相比于我第一次做菜，就冲着卖相也完胜我。
　　他还沉浸在做菜失败的悲痛中，拽住我的筷子：“别吃了，那么难吃。我们还是去外面吃好了。”
　　我摇头不同意，那是他第一次做菜，又是做给我吃，我怎么可能不吃完。
　　“虽然它不好吃，但也是你努力的成果，我要吃完。”
　　“你这个小呆瓜，不能委屈了肚子，你要想吃我做的菜，等我学好了再做给你吃。”
　　我抱着盘子不撒手，直到吃完最后一口我抹了抹嘴，说道：“走吧，我们出去吃。”
　　他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有些感动。揽着我的肩对我说了声：“谢谢。”
　　他第一次做的饭真的不好吃，我印象深刻。不知道在我们分开以后他有没有在吃饭时想起过我做的菜，我做的那么好吃，他一定不会忘记的。
　　第一次做菜的经历还是很美好的，尽管做的不好吃，却让人忘不掉。
　　在外面吃过饭回家的路上，他总结了一下：“饭还是自己做的好，有家的味道，外面的怎么也比不上。”
　　听到这句话，我由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出一手好吃的饭，把他喂饱。
　　在报了学习班后，一个星期总有几天我是晚回家的。他问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和他讲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加了班，他点头表示知道了，也就不再问。
　　我经常在家里的厨房做练习，饭做的一次比一次好。他试吃，大为惊叹。
　　“没想到你还有做菜的天赋，以前怎么没发现。要不然早帮你练习，我就不用饿肚子这么久了。”
　　我很开心，他爱吃就好：“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保准把你喂胖。”
　　他又吃一口菜说道：“要是你是个女孩就好了，这么能干，我一定把你娶回家。”
　　他是在开玩笑，我知道，我不可能是个女孩。听他说要娶我，尽管是在开玩笑，还是高兴。高兴完了又难过，他这么说其实已经否定了接受我的可能。
　　难过也只是一瞬间，如果我坚持的爱有这么简单倒也不现实，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每天我都要在失望和希望中走几个来回，我对他的爱不见天日，越积越深。总想有一天就告白吧，可又觉得胜算太低，不敢说。现在也挺好的，不是爱情，我们也在一起。
　　谁也说不准感情的事，不知道它会在沉默中消亡，还是在沉默中等待爆发。
　　我继续练习做饭，直到有一天他对我说：“可以了，我已经等不及想吃你做的菜了。”
　　我的煮夫生涯正式开始。
　　不管再累再忙回到家我也会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晚饭，这也是我心中的小幸福。
　　4.
　　我们分开前的最后一幕也是在饭桌上，我告白了，他拒绝了。徒留一桌冷掉的饭菜。
　　从此我再也没有像他还在我身边时那样，精心的做过一顿饭，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我失恋了，这么说也不对，从来没有得到，又何谈失去呢。回忆起和他分开的那四年日子，即使还是住在从前的房子，还是只有一层楼的距离也像错开了时空，再无交集。
　　为了见他一面，我会在下班后待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很少见他提菜回去。我想，联系我们关系的饭菜消失了。
　　分开后他瘦了，我也瘦了。我还是会心疼。
　　后来他交了女朋友，也没见他胖回来。看来我做的饭菜会永远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
　　等他老了以后，儿孙满堂，和老伴儿一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也许会想到，几十年以前还有那么一个人，他做的饭菜很好吃，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努力的把有关自己的事物都深深的烙印在他心上，不想让他忘记我，不想让他在回忆时只有我模糊的影像。我要把自己融在他生活的点滴里，让他看到生活中的一些琐事就能想起我来。
　　我承认在我爱上他时就自私的这么做了，有些卑劣，但我无从选择，就怕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分开了，一切的联系都会变淡，消失。得不到，也只能自私的只求他别忘记我。
　　最后一次给他做饭是在他搬家那天。
　　只是一顿早饭，我做的不复杂，简单的几样小菜，一锅肉粥。
　　我们坐下来，安静的吃着，没人说话。今天过后是他的新生，他将有一个新的家，一个属于他自己和他爱的人的家。他的妻子将做着我以前的工作，细心照料他，把他喂胖。
　　当他妻子发现他对于饭菜如此挑剔时，会不会像我一样说他孩子气呢。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看着我问我笑什么。
　　我说：“你挑饭挑的严重，如果你们有了孩子，你媳妇一定会觉得她要照顾两个小孩。”
　　我第一次提到他的妻子，他没有接话，眼神却温柔许多。
　　后来很久以后我才见过他的妻子，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许是我自作多情，觉得他妻子和我很像，小个子，婴儿肥，也有一点天然呆，是个很可爱的女人。
　　这当然只是巧合罢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心里又不住的想，他看到他妻子会不会想到我呢。
　　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幻想摇出去。他和他妻子过得很幸福，这幸福和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也只是见过那一次，会难过，会伤心，能不见就不见。
　　吃完早饭，八点刚过。屋子里响起了敲门声，是搬家公司来了，还真是准时。
　　我留下来收拾碗筷，让他去忙。
　　他把人领进来带去楼上他的屋子，那里已经收拾好，只等着来人把东西搬走。我们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已经熟悉了彼此的存在，突然分走一半，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去过问他的事，安静地刷我的碗，叮当的碰撞声一如既往，可却盖不住楼上干活的声音。我可以清晰的听到他们的谈论声，什么东西正在被搬走，什么东西即将被搬走。
　　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用不了多久屋子就空了。大件全搬完了，剩下一些零碎的东西他自己开车拉走就行了。
　　司机虽然有新家的地址，他还是会带路开车回去，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不是来我的屋子，是直接去外面。
　　不需要告别，我昨天晚上和他说：“明早你忙完就直接走吧，不用和我说了。”
　　还有，我顿了一下：“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我知道了，”他收拾着屋子，把东西打包：“你也多保重。”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点什么好。我和他之间的羁绊，有始无终。
　　我把刷好的碗筷摆好，打扫好厨房，蹲坐在地上，靠着橱柜。汽车发动了，越开越远，我始终没有向外面看一眼，他的背影我看了太多回，熟悉到连在梦中都会出现。我不想再看着他的背影，朝着我去不了的方向越走越远，那种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太过绝望，也太残忍。
　　可现在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了，没人知道我多害怕孤独，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空气的安静，会将我逼疯的。
　　坐了一会，我起身打开冰箱，把里面所有的食材都拿出来，还是和他一起买的呢，在他离开前。
　　熟练地洗菜，切菜，备料。我打开炉子，开始做饭。
　　做完这一桌菜，仿佛倾尽了所有的力气。把它们一一的端上桌子，摆好碗筷，我给他也拿了一副，尽管他不在，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他只是有事回来晚了，我先吃。
　　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神志不清，也不是我快疯了，是想给悲伤一个出口，一个缓冲的时间。我需要慢慢的适应悲伤。不能让悲伤像决堤的洪水，把自己冲垮。
　　如果我的世界里没有他会怎样，也只是在大家的世界里多出一个悲伤的人罢了。
　　5.
　　总有人幸福的前进，也总有人为了幸福而悲伤。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的悲欢离合，普通的喜乐忧伤。
　　我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却追求着一份不普通的爱情，活该我悲伤。
　　今天是他离开的第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刚好一年。
　　都说时间能抚平一切，但我还是忘不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在乎他。二十七年的记忆没那么容易忘却。
　　还是一个人住在那座房子里，还是一个人吃着饭，一个人安静的活着。
　　我变得越来越安静，很多人都说我沉稳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放下了喜乐，用执念做的外衣。
　　他曾经找过我几回，我没有见他，得不到的我不想再幻想，现在牵绊越深，痛的越狠。
　　我放不下，也不想再徒增痛苦。
　　我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爱他，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在等不到的等待中，守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