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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里共婵娟 第二章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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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又恢复寂静,很远的墙角似乎有熏香之类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细听又不见了,窗外的太阳大得很,清风早变了热浪,我睁眼看见鼻尖上有些汗珠,肩膀也有些油腻之感,躺不住了,于是集中精力活动测试一下肌体的能力,灵活得很,我一翻身彻底坐起来。
大概是听见了响动,那竹帘马上被拨开,刚刚端茶的女孩走进来,有些惊讶地开口道:“五阿哥,奴婢刚才进来,看您睡着了啊。”
我确定仪器定位精准,遂而定神笑道:“天热成这样,睡也睡不实。”说完心里暗道,睡着了不能起来么。
“茶已经端来,请用茶。”
我端着茶,学王熙凤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看那女孩关切又不失耐心地立在炕边,就放下茶杯,问她:“你才刚在门口跟谁说话,我睡着了,只觉得吵。”
“奴婢错了。”她说着竟跪下,“方才卓嬷嬷怕茶凉了,让奴婢去换热的来。”
我心头一惊,不觉得我说了什么严厉的话,莫非五阿哥本人并不像我所想象那样温和近人,我似乎打错牌了;我重新拿起茶,慢慢吸着袅袅的茶香,不敢轻易叫她起来,便假装自言自语:“卓嬷嬷?她如今年纪也大了……”
她好像迟疑了一下,轻声说:“卓嬷嬷是在宫里服侍多年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服侍多年……我略略想临时看的史书上没有这一号人物,不过看起来颇像个管事的,盘算一下可能是……奶妈领班?我放下茶,想象文言措辞说:“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你去寻了卓嬷嬷来,有些事问她。”
“回五阿哥,方才愉妃娘娘传人去问话,卓嬷嬷才去了。”
愉妃我留意过,永琪的生母,不知母子关系如何;又一个新人,我习惯地伸手想推眼镜缓解一下情绪,半途想起永琪不戴眼镜赶紧放下,不过卓嬷嬷算是清楚了,管事奶母才能被传去问话吧。不知道还能和这小丫环扯出什么话题来,冒险问问永琪的太太们:“福晋不是一早说去陪额娘说话么?”
“早上阿哥上朝去后,奴婢一直在打扫书房,再就是预备午膳的事情。所以……这件事情,奴婢实在是不清楚。”
得,啥都没套出来。我听着她迎声细语毫无信息的答话,加上天气湿热,永琪的衣服又层层叠叠,我的感官神经系统明显习惯了空调的存在,现在简直热的透不过气来,不由得怒火上冲,沉下声音说:“我想出去走走,屋里太闷了。”
她又扑通跪下来帮我穿靴子,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我走了几步,她还跪在原地,我有点不忍心,没有回头命她起来,赶紧大跨步走到门口,掀开竹帘,外间也一样热浪滚滚,我顿时有点后悔说要出去,我放慢速度迈去外间,谁知那女孩突然冲过来再度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阿哥请息怒,总要穿上衣服才好出去。”
我忍了想翻眼睛的冲动,稍微评估了一下那件“大衣服”的质地,晃眼的颜色也不见半分透明,我不敢说穿上再出去暴晒会不会中暑晕厥,我更担心我们那器械所控制的个体如果突然失去知觉,我的脑子会不会短路,要是烧毁我可彻底下课了。我最后隔着竹帘子的缝隙远远望了望外廊,一排排人的衣服影影绰绰,颜色相同,估计没有什么身份高些的人能让我套话。我退回里间,坐在炕上说:“把窗口的帘子去了吧,热成这样了还挂着干什么。”
那女孩愣了愣神,我意识到举止可能有问题,开始回忆搜索所有看过的明清小说,未果,那女孩已经站在屋子中间说:“这帘子摘了,外面的热气就要进来。阿哥觉得热,我去取冰镇的酸梅汤来。”
这女孩终于说出一句称我心的话来,我简直想跳起来说好,转念想不能太喜上眉梢,只好掩饰地拿起炕桌上一本书,假装翻翻,丢下才说:“去拿吧。”女孩退出去,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也不见桌子上有折扇之类的东西,只得五指并拢当扇子给脖子降降温,而后用永琪的手按住他的额头,闭眼片刻想理一理思路,我似乎演得一般,这我知道:不过应该没有太过火的举动,我瞥了一眼不远地方那件外衣,收回目光却看见对角的镜子里炕上的少年一副沉思者的样子,赶紧把手放下来,外间竹帘轻响,我摆出放松的姿势,端了酸梅汤的女孩娉娉婷婷地走来,双手托着托盘,我伸手接了,轻轻抿一口,清凉了许多,心情也好了些。
那女孩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头也不抬,眼睛盯着桌角,我真的放松下来放开喝,汤汁绛红却格外清澈,清甜微酸,加上又有冰块,格外爽口,比我们办公大楼下面餐厅的好喝许多,我含着最后一口慢尝。那女孩突然抬起头来,细声说:“五阿哥,侧福晋来了……”
我一口还未咽就呛住,怎么又冒出个侧福晋,不是午睡时间么,怎么那么多人参观!那一口饮料呛进鼻腔,又酸又甜的味道鼻子明显享受不了,我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女孩忙不迭地来给我拍背,似乎五阿哥在这里猛咳,并不像我自己咳那么影响思维,我果断地挥挥手想表示不见,那女孩子扬起声调:“请侧福晋——”
等我咳得差不多,那“侧福晋”已经站在我面前,脸上施着厚厚的粉,眉毛描得极黑,眉梢淡淡的灰色,眼睛显得非常大,朱唇皓齿倒是没错,果真柳叶杏眼樱桃口,乍一看,好吧,我承认我乍一看像唱戏的,再看眼神格外灵活,气质上也不错,可是,只有从身形上看,也不过十五六岁。我深吸一口气,觉得简直热汗冷汗一起流,那女孩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另一手握了块香软的手绢擦我的额头,嗔道:“紫萱,你是怎样侍候?五阿哥都热成这样了,竟是偷懒。”
紫萱,我熬了半天的女孩终于名字出现,她福下去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摆摆手说:“算了,紫萱,你下去吧。”
她缓缓出去,两声竹帘声响过,我坐在炕上侧福晋就势倚着我半坐在炕边的一个小凳子上,身后站着两个丫鬟,一样的青色袍子,只是看上去似乎脸上有些粉,不像紫萱那样完全素颜也不如她五官周正。我移开目光低头让侧福晋命她们下去,两个女孩也摇曳着出去,我稍微观望一下,四下无人倒是好时机,要掌握大概就是乾隆的状况和后宫的状况,我尝试从侧福晋身上找点线索。
现代来说我对青春期的孩子有一套自己的套话方略,但是古代的已经为人妻子,并且是小老婆的,青春期女孩,我的方略应该不会奏效了。我想了想,决定把瞎话编到底,问她:“你早上不是说去和额娘说话么?额娘吩咐什么没有?”
“额娘也没说什么,不过是些闲话,给了几个新鲜的花样子给福晋和我解闷儿。”
Bingo,蒙对了。我再问:“额娘传了卓嬷嬷,你可知道何为?”
“额娘和我们提起阿哥近日伴驾,事多辛劳,天气又酷热,这会儿传了卓嬷嬷多半是嘱咐些起居。阿哥何必为此劳神费力,今儿早上不是还念叨着河南赈灾的事儿?”
好,又出来一句。我故意假装再暗沉脸色说:“河南的事,也不是我一人做得主啊。”
侧福晋不再靠着我,坐直身子委屈着嘟嘴唇,半晌才拿了桌上还剩半碗的酸梅汤,用银勺浅尝一口,半哼着说:“做不得主?阿哥昨天还说与我,要多听着些看着些,少进言,今儿个怎么又要做主了?”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哄,想想朝中事这侧福晋也不见得知道,我开口转移话题:“罢了,罢了。家里这半日可好?你从额娘那里回来都做些什么?”
侧福晋放下汤,赌气说:“我能做些什么,哪里有阿哥人贵事多?阿哥平日都是朝中师傅的,今儿个怎么频频打听起额娘来?”
我一时摸不到头脑,捉摸不到重点,板起脸决心吓她出去:“我并不是说你。朝中事说了你又不懂,何必絮叨呢?皇阿玛从来百般教导孝为第一,我功课重了,不能朝夕伺候额娘,问你两句,你使什么小性子!”
她忽闪眼睛,愣了一下,一双眼睛顿时充盈泪光:“阿哥若问额娘,自该自个儿携了.福晋去请安才好,这才团圆不是?一味问我做什么?福晋平日里就烈女孝经的读,我不过是贪玩胡闹,哪里比得上?”
我被这个思维轨道的弧度转得一愣,怎么扯到大老婆那里,大老婆何方神圣我还没看到,不过我杨晓静平时就对着三妻四妾毫无好感,管它在古代合不合法,小老婆哪有欺负大老婆的道理!我义愤填膺地绷起永琪的脸,沉声教训道:“家和万事兴,你和福晋应该姊妹相称,和睦照顾!况且这事和福晋何干?你又凭空在这里派起福晋的不是?平日里都被我宠惯的没个样子,才这样嚣张跋扈!”
“我……”她情急一挥手帕,估计手上出汗没握住,轻飘飘地掉到墙边,她过去捡,我趁机坐在炕上,拿起一本奏折,打开从左往右看,看了两行没看懂,我余光看她涨红了脸站在炕下,半晌也没说话。我再看两行,实在两句难以连接起来,丢在炕上,打发她走。她红着眼睛,别别扭扭地别了手绢在衣扣上,又愣了一会儿,低声软语说:“还有半个时辰阿哥才上书房去,你定是口渴,我去叫盏凉茶来给你解解暑。”
我估计了一下时间,一个小时应该也快到了,我还瞥一眼窗外的太阳,看光线也不是刚才那样的正午,我们的器械要求退出之前还是把五阿哥身边的人打发干净才好,我放松脸颊肌肉说:“算了吧,你回去吧。我烦了,让我清静会儿。别叫人进来!”
侧福晋又碰钉子,有些不悦地行了个什么礼,转身出去了。
我大松一口气,拿着奏折合好当扇子扇了扇,外头的蝉鸣声逐渐低了些,屋子里也昏暗了一些,一直无人近来,我走到竹帘边望了一眼,外间也空无一人,中间桌子上放着诺大一个钟表,雕着相当繁琐的花纹,我退回来,觉得蝉鸣声更低了不少,我坐上炕桌,又躺下来,深呼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夏日里的空气温热潮湿,很是不舒服,我理一理收集到的信息,慢慢又困起来,蝉鸣声消失了,我的肩膀两边有转动的磁棒,远处有人低声嘀咕:“我的通行证呢?老牛你看见没?”
我张开眼睛,明亮的白炽灯光让我有些不习惯,我伸腰把压在肩膀的头发拿出来,看着屏幕上的脑电波信号因为我离开磁棒而变化图象。我转过脸,我的副主任含笑坐在那里:“领导感觉如何?”
“太先进了。”我站起来,吐一口气,开着玩笑。
副主任站起来在仪器上忙活了一会儿,机器才被关掉。我稍微缓解了一会儿,回到刚才说话时候的空办公桌把理论材料摊开排个序,外面的金属门又打开,科室的小秘书进来说钱隼又开会,请各科室的主任副主任。
会开到了下班前夕,开得我困得发昏。回到新科室,和大家碰了一下头,计划了一下明天的工作日程和常规维护之类的杂事,一抬头看见外面下雨了。我拎着雨伞下班,老哥已经等在楼下,一样哈欠连连。老哥是我们关系单位中一个小机构的负责人,不过位置不高权力不小,大部分时间直接跟局长们对话。
车开出去老远,我才决心跟哥哥打听打听钱隼的来头。
“钱隼?钱伯伯家儿子吧?”
“那不是钱鹰大哥么?”
“钱鹰不是离家出走了么?钱隼来顶班吧。”
“噢,私生子啊。”
“你少胡说。人家老二怎么还私生子了。”
“没听说过他呀。”
“你没听说过,人家不存在?钱隼好像是早年离家出走又回来的。”
我心说怪不得这么折腾我,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说着手机响起来,耿前局长,我拿着电话就按断,我今天其实挺开心,别搅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