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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子无悔 易小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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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稿散落在身旁,但他却已顾及不到。
百无聊赖地坐着,屈膝环抱,头磕着墙壁。面容倦怠,神情恍惚。
林言蹊,不,应该称呼他为易小凉。
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呢?应该是半年前吧。
......
半年前的易小凉还是凌昆界无名山沟里的一可怜小子,父母在他三岁时便乘着一辆牛车,出山找活糊口,再也没有回来。无奈只有爷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但好歹有村里人帮衬着。
不料在他十岁的时候,他爷也因为大热天下地干活,猛地一弯腰抬头,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幸被路过的邻居发现,背了回去。易小凉在家里照顾爷爷,这些年存的家底也因请大夫用了个尽。然而他爷年事已高,身体虚弱,这一遭竟挺不过,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易小凉扑在床前大哭一场,后在村长的帮助下办了后事。也因为家中穷苦,根本拿不出钱来,只得变卖家产,东家借西家还,倒欠下不小的帐和人情。
事毕,十岁的易小凉站在院中,愣愣地看着自家空洞洞的土坯房,原先自己养的鸡鸭鹅早已不见,屋中只剩下一张缺腿的木桌,一土炕,再没其他。
也幸好山中村民心善,看着小小的孩子过不了日子,便帮他修葺老屋,让他吃百家饭。
也就是从那以后,易小凉永远是笑嘻嘻的,那家缺人就去哪家帮忙。
他还心想山中生活艰难,村民自己家糊口都不容易,所以年纪小小便往山里窜,捡些枯木作柴火,送到各家。闲时偷偷趴在书塾外面,听着老秀才讲课。又与村中老郎中学习辨识草药,再大些就试着在山中搜寻,再卖给货郎,贴补家用。
易小凉的老屋建在村外围,就在山脚不远处,故他要进山,也十分方便。
而这山,据村民所说,其实是有名字的,十几年前,在山前道旁就有一块高约三丈的巨石,上面刻着这座山的名字。不过这块石头存在已久,山间下雨刮风,上面所雕之字早已难以辨认,更甭说十几年前这块巨石突然崩裂,所幸未伤到人,将碎石块清理掉后,村民也就不管它,也不再另刻一块石碑。
山中多是只求糊口的农民,大都不识字,一两百年下来,也没有人具体地记载过山中琐事,故山的名字也无法取证,只可“老山老山”的叫着了。
一些大事小事,也只可由村里人口口相传了,不知其间缘由的年轻人,便是听着老人的故事长大。
易小凉从小就听村中老人讲过,这山里啊,曾有怪兽出没。
就在几十年前,那块巨石碎裂之后,村长集合壮丁去搬石块。有一天清晨,一个年轻男人就匆忙跑回村,说是在山里看见奇怪的巨兽。此兽站直有一成年男人的身量,体形壮硕无比,全身长满白色绒毛,唯有手脚和头上部分是黑色的,嘴里还嚼着什么青色的东西,“吱嘎吱嘎”,骇人无比,吓得他撂下担子就跑了回来。
而后有人问他,那怪兽有没有追上来。
那小伙见大家都围上来问,也怪不好意思的,只挠了挠脑袋,摇头,说自己光往前跑了,没敢回头,也没听到其他声响。
听他这么讲,大家到放下心来,各做各的事去了。
也没有人信他,只觉得是这年轻人偷懒不想搬石头,被村长骂一顿,撵了回去。
后来易小凉又问那老人,那你信不信?
老人摇了摇头,说,当时小伙子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可又没有第二个人看见,他回去干活后,不还是平平安安的吗。说不定是他看错了,把一个身披兽皮的猎户看成怪兽了。年轻人嘛,多听了些聊斋志异,就当真了,磨磨性子也好。再说了,那片山谁没去过,几百年从没人说起过有怪兽。这个啊,也当作故事,乘凉听听吧。
此后易小凉想再问,老人也不肯多说了,只能作罢。
......
易小凉未曾想过出山,也未曾想过父母有朝一日能回来。只觉得外面险恶,宁可一辈子呆在深山做一山中莽民。
然而世事难料,就在十八岁那年,村头的李大娘突然过来找易小凉,说是愿意将自己家的女儿小梅嫁与易小凉。本就对李小梅抱有好感的他很是兴奋,就准备在秋季封山之前,进山找些草药作为聘礼。
一日清晨,身穿小梅亲手所缝衣物的易小凉进山了。凭着往日进山的线路,易小凉谨慎地来到平日寻得草药较多的地界。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头目清明,一连寻得好几只上好草药。
易小凉抬头看天色尚早,外加想要寻得些更好的,感谢李家的照顾看待,他便咬咬牙往深山里走去。
因为村里猎户时常在近山地界捕杀些野猪山羊,故村庄周围少见野兽。但深山里面就算是捕猎多年的老猎户都得揣着大砍刀,几人抱团一起进山。所以易小凉每走一步都得往四周看看,生怕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背后扑过来。还得不时的往旁边树上刻记号,便于出山。
无奈运气好像被用完了,直到林中光线变暗,易小凉都未再见到什么草药。他泄气,想要往回走。霎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猛虎,或者其他巨兽相搏,山地不停震颤,远处的树木也不断从中间折断倒落。吓得易小凉提着一口气往前跑,也不顾枝桠在他脸上划出伤痕,救命要紧。
巨雷般的轰鸣声还在耳边不断响起,易小凉脚步愈发错乱,猛地被脚下藤蔓一绊,直接向前扑,恰好前方是个陡坡,整个人直接往下滚去。
过了几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起,远处巨兽嘶吼声也弱了下来。
渐渐林中沉寂下来,可怖的是,连之前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都消失了。
坡下,易小凉已陷入昏迷,幸好深山植被繁茂,身体没有大碍。无奈此地险恶,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不觉,山林昏沉,黑暗里的易小凉愈发危险。
“沙沙沙。”一阵草木震动声起。
一只黑白小兽突然出现在易小凉身旁,软手软脚地爬到他胸前,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舐他的脸庞,其后一双锦缎云绣的长靴落于地上。
......
易小凉怔怔地瞧着对面的马路,空气依旧火热,汗水顺着发丝淌进了眼角,眼膜生疼。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抹去,却恍然看见自己的手掌。
自懂事起,他便帮爷爷打扫圈舍,割草喂猪,什么粗活累活都会,小小的双手常常红肿刺痛。更别提爷爷走之后,自己帮村民收稻挑水,进山捡柴采草药。更别提十四岁那年初次进山,失足踩入猎户布下的陷阱里,手脚都被铁丝网刮得鲜血淋漓,几道伤疤至今未祛。
山里的易小凉,才十八岁,两只手已经是布满老茧,青筋毕露,粗糙如枯木,伤痕勒痕一层盖着一层。
城里的林言蹊,也是十八岁,双手细嫩,各指节节分明,葱白似的十指,一看就是未经世事,不沾阳春水。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是我的手吗?
收起双手,易小凉低头撇了一眼地上的稿子。
里面讲述的便是自己本来的世界,一些故事也能与自己脑中的印象吻合。但期间发生的传奇故事又是那么陌生。
何为修仙,又为何成魔?仙道魔尊?与我这无名庶子何干?
生在山里,死在山里。易小凉只是个靠吃百家饭长大的农村小子,假如有一朝梦醒了,自己又会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抹了抹汗,又想想当日自己在这异世醒来的场景,易小凉不由轻声笑了。
......
半年前,在某医院病房里,一对夫妇站在病床旁边。
两人都是身着职装,应该是下班直接赶到这里的。两人年纪大概都是四十多岁,床头的妇人轻轻的擦着眼泪,握着年轻人的手摩挲,而那男人则眉头紧锁,翻看床尾的诊断说明。
病床上的是个年轻人,右脚被绑了石膏,高高束在栏杆上。而此时,他眼皮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怔了半分有余,眼睛直愣愣的没有反应。
年轻人好像还没有搞清状况,用空着的手揉了揉眼睛,接着却猛地一僵。眼睛咕噜噜的朝四周转动,整洁的病房,明亮的窗户,以及床头的果篮。停一停,又转向房中唯二的人。不适应的抬了抬左臂,那里有一个瓶子,用一根神奇透明的管子,连着自己的手。
“那个,请问您——”喉咙干涩,有些刺痛,只能勉强发声。
那位妇人闻言急忙用手掩住年轻人的眼,说。
“阿言,小心刺眼。你已经昏迷两天了。”夫人说着便叫男人出去喊医生。
易小凉怔了怔,他能听懂她说的话,但并不能理解。
发生什么事情了?
易小凉不敢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听着对方讲话。
幸而身着白大褂的医生马上赶到,拿着听诊器开始操作,易小凉有一些害怕,尤其是冰凉凉的东西伸进衣服里面,有些不舒服,但又不敢动,只得闭眼忍耐。
“好了,人醒了就没关系了。这几天好好休养,你们可以帮他擦洗一下,右腿不要碰水。多炖一些药材汤料,喝着补补身体。伤筋动骨要养一段时间。”
医生说完便走了,那妇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易小凉,直将易小凉看得毛骨悚然。
“阿言,你怎么回事,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啊?你现在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和妈妈说。”
易小凉一呆,两次听到“阿言”这个称呼,总不是错觉,可这不是自己的名字,对方认错了吗?又怎么会是自己的父母呢?
他联想到昏迷前诡异的山沟,又想到这陌生的房间和自称其母亲的人,还叫自己“阿言”。
突然有些害怕,连忙挣扎起身,被那男人一把按住。
“阿言!怎么了?”男人惊疑,说。
“可以给我一面铜镜吗?”易小凉想要证实自己一个荒谬的推断,神色紧张。
“铜镜?阿皓,去拿一面镜子过来。”妇人,也就是林母,急忙对丈夫说。
林父出门向值班护士借了一面镜子,递给儿子。
易小凉惊奇地接过,发现这面铜镜精致得不像凡物,双手轻轻握住,深怕弄坏。
但是易小凉旋即一愣,盯着镜中的人影。黑色偏长的头发,因为多日昏睡,都在头顶乱翘,双眼张大,眼眸漆黑,只是此时有些呆滞。翘鼻上贴了一块胶布,粉嘟嘟的双唇因缺水,干枯褪皮。
就是我啊。除了头发长度和肤色,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易小凉现在有些搞不清状况了。
而一旁的林母见林言蹊冷静下来,自己也轻松许多,向林父使了个眼色。
“阿言,你现在情况也稳定了,我和你爸先回去吃个饭,晚些时候再过来,你先睡会。对了,你的手机我放在这里了,这几天有好多人打电话过来,你睡醒了再看。”
“......好。”易小凉也不知怎么接话,点点头后有些不好意思,从喉咙里憋出了一声。
林父林母拿着包便轻轻退出房间,走之前还把窗帘拉上,将灯调暗。
易小凉顿时有些茫然无措,缩在被子里不敢乱动,幸而困意袭来,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