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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跌宕起伏(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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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我仿佛从一个废墟般战场上逃出来的小兵,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失落又绝望,内疚又矛盾,一眼扫到角落两辆车的停车位之间有个空就趁着月黑风高蹲下去埋头哭泣。
我埋头哭了很久,各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都化作眼泪倾出。像浊浪拍岸,往事拍打我的内心,我使劲地哭,好似积怨已久,平时没机会发泄,怕被人笑话,怕给予人负面能量,怕无人理睬,于是埋在心里,日积月累,终于在今天遇到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索性现在趁机哭个够。
我抽抽搭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陈要提着我的帽子把我拉起来,“邱央,你几岁了,哭鼻子能哭这么久?快起来!”
我两脚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好帽子还在陈要手上,他把我拉着站直,差点没勒死我。他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偶尔路人经过,却行色匆匆,并无人理睬我,这使得我抽泣更为放肆。
“你知不知道蹲那里像个不文明的随地大小便的小孩?”陈要没好气地说,“没想到你这么大了,这么爱哭。”
“那我妈比我大两轮呢?不照样说哭就哭。”我反驳陈要。
女人爱哭,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就不哭了吗?还不是照样哭成泪包。
“……”无言以对。
我想起刚刚病房里我妈说的话,“邱央,父母在,不远游,这一点我自己也没做得多好,就不要求你了,其实只要你开心,我和你爸都不在乎你去哪,做什么。但是你看看你,自打你回来就跟个没魂的人似的。我或许不懂得怎样给你具体的爱,也不算是一个好妈妈,可我终究是爱你的,我永远都是站在你一边的,我也在学着成长,学着去爱你。看到你没魂的样子,你以为我好受吗?”
原来在我妈眼里,我像一个没魂的人,原来我以为是很好的掩藏,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当时我没有说话,任心中波涛汹涌。病房除了电视里一群女人哭哭啼啼,就是我妈和陈要在聊着最近江城的各种奇怪新闻,以缓解因为我造成的尴尬。我侧耳倾听,发现他们的八卦范围可真广。
比如某某母亲自家儿子因为付不起女方的彩礼而选择自杀,从而我妈得出了养个儿子不如养条狗的最终结论。我觉得她在影射我,可是想想我是收彩礼的那个啊凭什么这么说我。
比如某某居民在自家院子挖到金属物质,主动上交政府拿了一大笔奖励金,第一件事就是帮父母换个好房子。我觉得还是在影射我没有给她上交钱财。虽然我对奖励金能买房这事报怀疑态度。
我这大概是传说中的做贼心虚吧。
还好刘叔叔及时到来,解救了我。我和刘叔叔交接完毕,才和陈要走出了病房。
江城的冬天,不知为何,总是没完没了下着雨。明明根据我稀薄的地理知识,雨带已经移除我们这块了。可见不能光做本本主义,不然生活会有很多的烦恼的。
已经连续下了七八天的雨了,还好这会已经歇了。但地面还是湿漉漉的,一阵风过来,凉嗖嗖的。我蹲久了没发觉,一站起来就感受到了凉风袭来。
医院门口,成排的石楠树,被雨浇过,绿意盎然,蓊蓊郁郁的。树边的路灯在这森森绿意下显得暗淡,灯光晕出一圈一圈橘色光环,只是被揉碎在雨天黑夜里,并不算亮堂。
我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路面,低着头,连看陈要的勇气都没有,仿佛他的存在就是我不负责任,不尽孝道的强有力证据。
“以前的事,别想太多,阿姨现在身体挺好的,你要珍惜,至少,她还有以后。”陈要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着我。
是啊,至少她还有以后,而老陈。
“嗯”我用力点头。
其实陈要是个很聪明的人,又因为我们太熟,他永远能摸清我的七寸,并很快说服我。
其实从得知老陈病情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决定忘记以前心里对我妈妈的积怨,以后和她好好的。
“陈要,你这几年过得辛苦吗?”
我盯着陈要的眼睛,我很想知道老陈生病的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还在外人面前跟没事人似的,给老陈过生日那天我们就都好奇老陈怎么瘦成那样,嘘寒问暖,都开玩笑说是被陈要气的,现在想想,我们多么过分,而我常以老朋友自居,却那么不合格。
他停下了脚步,思考了一会。
“众生皆苦。谁不苦呢?但是因为有很多的甜来综合这点苦,甚至以压倒性优势融进这些苦里,所以我的生活总体还是甜的。生活的意义就是享受生命的甜啊。”陈要也盯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你的甜,在哪呢?”
我只觉得他不容易,除了挣的钱多点也没别的了,高中时代行情那么好,现在却孑然一身,还和我这种没什么理想的人做朋友。想想就很无奈。
“看过《暮光之城》没?”
“没,听说有吸血鬼的元素,不太敢看。”
“其实是爱情片,里面有句话是‘I love something in this world, sun, moon,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你有空可以看看,还不错。”
“行啊。”我漫不经心答应,“所以你的甜来自日月?”我又开眼界了。
“日月是什么?日月是明天,是明天让我充满希望。”他声情并茂,手心朝上,抬起双手。
“您还缺一个话筒,有了话筒您就是马丁路德陈要,您可以大声点,告诉这个城市‘You ha ve a dream.’”
“你呢,邱央,你又过得怎么样?”
“我啊,日子挺满的,一直在和生计作斗争。有过一阵子很苦的日子。不过现在回头看都是可以一笑而过了,不过真的学会了很多技能,比如理发,因为欧洲那边劳动力太贵了,肝疼,哎对了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手艺?”我再次安利我的理发技术。
“……还是不要了,你这样抢别人饭碗的事,多少有点不道德。”
“噫!道德上也许应该被谴责,但技术上你要信任我。”我诚实表示。
“信任源自于什么?我记忆里你的各种冒失行为?”
“你能不能更新一下你的内存?你的记忆早就过时了。当代青年小邱很靠谱的。”
“……”
我们边说边走就到了公交站。公交站后面是一棵高大的榆树,枝叶已经伸到了公交站牌前面,我替它的寿命感到担心。
一群等车的人低头玩着手机,看着一张张被屏幕照亮的面孔,我也好想快点回家躺着玩手机啊,虽然我还有很多课要准备,PPT要做以及吃饭洗澡洗衣服等生活琐碎要解决。
“你快回去吧。”我扯了扯陈要的衣袖。
“我送你回家吧。”陈要说。
“哎哟喂,你当我十几岁小女孩呢,我可是走南闯北的人。你快回去吧,我真的不用你送。”
“其实我想去你那蹭口吃的,我饿。”他可怜兮兮的说,肚子配合的“咕咕”了两声。
“你没吃?”
“这不是碰上你了嘛?不然食物这会都进消化道了。”
就知道利用我的内疚感。
我领他回家,煮了一袋香菇猪肉的速冻饺子,我给他盛了一碗,给我盛了一碗。其实我是因为上个月大快朵颐顿顿饕餮长了五斤而这个月立志不吃晚饭减肥来着。我下饺子之前还跟居然说特意为他下厨来着。我是发了誓不吃的,可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在我眼前吃我的饺子。
我又回忆了一遍电子秤的数字,又悄悄拨下半碗到锅里。哎,为什么女人要减肥?
陈要见我端着两碗出来,坐他旁边准备吃,喜悦神情立刻变换成黑脸,“你好意思跟我抢吃的?你不是说要减肥来着?”
“我也饿!再说锅里还有,你不能只想着喂饱自己吧,吃水还不忘挖井人呢?”
“我记得你刚刚说你特意为我开火的呢?”
“我还特意为你买了毒|药呢?尝一尝。”我夹了一个饺子放他碗里,示意他吃,而我的碗里又少了一个,真是悲伤。
“毒|药那么贵,你舍得?你最多在我碗里多加两勺盐。”
“盐也很贵的。我也不想浪费。”我白了他一眼,拿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抠吧你。”
“我这叫精打细算。”
“我记得某人数学考过36分吧。”
“数学差和会过日子是不矛盾的,古代那些没学数学的女子不是照样跟菜市场老板降价,而数学系研究拉格朗日定理的未必就算账门儿清。所以你说为什么高考要必考数学?折磨人。”贬低数学我在行啊。
“我觉得江城可能要诞生一位因为学不好数学的专业数学黑子了。”陈要说完,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
“我忘了你是靠数学好才进的江大的,不该鲁班面前嘲笑斧子没用的。”
当年陈要作为一个文科生,但是讨厌背书,所以政治奇差,历史地理客观题经常满分,但是主观题答得不怎么样,总而言之文综有点差。英语和语文中上等,数学永远接近满分。
老陈评价陈要的成绩:数学在尖子生行列,英语和语文在中等生行列,文综在差生行列。总之各个队伍都是友军。
但是陈要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埋头苦干,奋力背文综,最后考了我们班第一,也是全校文科第一,成为当年我们学校的黑马。
我和陈要的话题聊着聊着就变成忆旧的会谈了。
在他吃完锅里的饺子后,我送他出门。我看着他清瘦背影,有些心疼,“陈要”我叫住他,他立马回头笑眯眯看着我,“不管老陈发生了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我永远在你身边。”
“我知道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笑笑,“以后我的晚饭要不就交给你了吧?”
我假装叹了一口气,“也可以,你以后每顿少吃点,我就不收你伙食费算了。”
“好啊,击掌为盟。”他本来下了一个台阶的,又跑上来,站在门边,非要和我击掌。
幼稚起来哪有奔三男人的样子。
击完掌后,他心满意足地回医院了。
看来以后得勤劳地补充冰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