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传奇》夜微寒

17、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极点用脚踹

　　匆匆流逝的时光好像并未光临这处小巷，胡同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破败不堪。破瓦烂墙上布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土砖铺的小道上草厚苔滑。垃圾、污水，东一堆西一滩地在肮脏的小路上各自圈地为王，发出阵阵恶臭。苍蝇、蚊子传唱着嗡嗡的歌声，在其间自在地穿梭，老鼠也好似在自家后院一般来去自如。

　　邵阳站在熟悉的院门前，心中却有些忐忑，推门的手伸出，又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薄薄的破门板此时倒像有了千斤之重。

　　六年了，自己已经六年没有见到爷爷了。虽说自己因为源鸿子的驱使多次出山，但那个死变态每次都把时间卡得死死的，若逾期不归，就等于把教训自己的机会双手奉上。自己有次实在忍不住了，冒着大风险赶回家，可谁知这老家伙竟不知上哪儿吃酒去了，自己又不能多逗留，最后只得怏怏离去。唉，爷爷，你还好吗？

　　“呵呵，没想到阳少也会近乡情怯呢？”巫辛未清浅的眸子暗藏笑意，语带调侃。

　　“什么近乡情怯？怎么可能？！”被说破心事的邵阳，立马条件反射般地出言反驳，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哐当”一声，粗鲁地推门而入。

　　真是死鸭子嘴硬！一点儿都不坦率。巫辛未摇头暗笑，跟了上去。

　　才踏进门，巫辛未就见邵阳呆立在院中，往日的机灵劲儿都不见了，一双虎目微微泛红，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坐在房檐下喝酒的老者。

　　那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也是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拎着半瓶子酒的手悬在半空中，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你个兔崽子！还晓得回来！？老子只当你死在外面喽！”首先回过神的老邵头儿跳起来叫骂，顺手就把手里的酒瓶子砸了过去。

　　“操！当初不是你自个儿寻死觅活地非把老子送到那劳什子学院的！现在倒反过来怨我，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再说，你个老不死的都没蹬腿，老子怎么敢抢先呢！”邵阳利落地躲开酒瓶，被老邵头儿这么一骂，他反倒立马精神起来，毒舌地回击道。

　　“你个小王八蛋，一回来就气老子！妈的，老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要你这小畜牲来克我！”

　　“别往上辈子说，你这辈子就没干什么好事！”

　　“靠，你个小混蛋欠揍！”说着，老邵头儿脱下一只鞋就追着邵阳猛打。

　　邵阳并没有运功，而是像从前一样一边满院子抱头鼠窜，一边抽空高叫两声：“啊……杀人了！家庭暴力！虐待儿童啦！……哦耶，你打不着！你打不着！——你追不上，你打不着……嘿嘿，你打不着……”

　　老邵头儿虽然还在骂骂咧咧地追打着，可眼睛却有些发酸，好像有什么要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妈的，太丢脸了！老邵头儿停下了脚步，胡乱抹了把脸，粗声粗气道：“妈的，臭小子跑得还挺快！”

　　“老头儿，你哭了！”邵阳看着眼眶湿润的爷爷，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就是一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哭！？哭你个头啊！老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眼泪水什么样呢！”

　　而在一旁观看祖孙互动的巫辛未，这时总算知道邵阳的口是心非是源自何处了。

　　六年的时光，曾经那个流里流气的小屁孩儿已经成长为一个身材高大、青春帅气的棒小伙儿了。如雕刻般深邃的面庞上两道粗重的眉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扬溢着动人心魄的神采，如同阳光一般闪亮迷人。

　　“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邵头儿看着眼前的阳光大男孩儿有些恍惚，好像昨天还是拖着鼻涕叫“爷爷”的小家伙，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这感觉还真是难以形容，又是开心又是感慨。

　　“爷爷！……”刚才还没个正行儿的邵阳也激动起来，大声回应道，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咽回去。

　　这时，老邵头儿总算发现了一直站在门口谪仙一般的巫辛未，他瞪圆了双眼，又慌忙迎上前去，又是作揖又是打千，嘴里还连连告罪：“不知上仙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巫辛未有些哭笑不得，看着这对祖孙旁若无人的样子，还真是叫人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感来。好不容易注意到了，可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邵阳见自家爷爷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不由笑岔了气。巫辛未的样貌实在太有欺骗性了，虽然换下了道袍，但通身的气派、出尘的气质，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也难怪老爷子会错认了。再看看巫辛未也是一脸的窘态，邵阳连忙出言解围：“爷爷，你表错情了，这位是我的师兄，逸晨！”

　　“邵爷爷，您好！在下巫辛未，道号逸晨！”巫辛未依旧如玉般温润平和，唇边漾开小小的涟漪，“我是小辈，快别多礼了，我可经不起呢！”

　　“咦？你是阿阳的师兄？”老邵头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视线在巫辛未和邵阳身上来回扫视，猛然一个爆栗狠敲在邵阳脑袋上。“你个笨蛋，人家修炼，你也修炼，怎么人家就是仙风道骨，你却是这幅德行？我打你个不用功！打你个大懒蛋！叫你不认真修炼！叫你偷懒！”

　　“靠！龟孙儿才偷懒呢！！！”邵阳委屈急了，气地直跳脚，这六年来自己备受压迫，怎么能冤枉自己不努力呢？

　　“老人家，你别动怒，这你可误会阳少了！”巫辛未拦住老邵头儿，也替邵阳辩解道：“这些年来，阳少一直刻苦修行，如今，修为还在我之上呢！更难得的是，阳少他还成是昆仑的嫡传弟子呢。”巫辛未深知老人家望子成龙的心态，简单两句话就把邵阳的情况交代到老邵头儿的心尖子上去了。

　　果然，老邵头儿大喜过望，惊叫道：“真的？昆仑吗？元始天尊那个？”别的不说，昆仑的名号，他还是如雷贯耳的，那家伙，可是道家正统啊！

　　邵阳揉着额头，恶声恶气地直嚷嚷：“臭老头儿，告诉你，老子可是特优生，是学院七十五年来唯一的入室弟子！”邵阳此时也知道自家老头儿喜欢听什么了，立即自吹自擂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不愧是我孙子！苍天有眼，邵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啊！”老邵头儿喜不自禁，双手合掌做拜佛状。他压根不知道特优生什么的是如何选的，只是单纯地从字面上去理解，不过这误解倒是正中邵阳的下怀。

　　“那你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敲我！”邵阳不依不饶。

　　“好，好，好，爷爷错了！爷爷错了！大不了，你再敲回来嘛！”老邵头儿讨好地笑着，拉着邵阳的手就往自己头上砸。

　　邵阳抽回了手，故作不屑：“哼，懒得跟你这老不死的计较！”

　　“哈哈，o(∩_∩)o…哈哈……真是我的乖孙儿哦！”

　　巫辛未见邵家祖孙嬉笑怒骂，亲密无间，虽然插科打诨，可浓浓的祖孙情还是显露无遗。联想到自己家中表面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实际上却……一时心有所触，神色落寞开来，低垂着眼帘，蝶翼一般翩然的睫毛投下淡淡的暗影，遮住眸中点点的黯淡阴霾。

　　“来来来，都别在院子里傻站了，进屋！进屋！阿阳他师兄啊，快，屋里坐！呵呵，地方小，别介意啊！”

　　老邵头儿热情的大嗓门让巫辛未忘记了方才的感伤，邵阳也拉扯着他往屋里走，跟这对活宝祖孙在一起，好似所有的烦恼都能够烟消云散，巫辛未不由发自内心地笑了。

　　邵阳在源鸿子的“精心”调教下，已然成了一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十项全能型“小厮”，所以晚饭自然就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一会儿功夫，八菜一汤就上了桌，鲜美多汁的清蒸鲈鱼，外香里嫩的佛手排骨，香辣脆嫩的宫爆鸡丁，松软酥脆的麻仁香酥鸭，香甜爽滑的杏仁豆腐，清香味美的海棠冬菇，鲜香微酸的问政山笋，甜稠软嫩的冰糖燕窝，清新爽口的田园蔬菜汤，样样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看，就叫人食欲大动。

　　老邵头儿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吃上曾经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孙子做出来的媲美大厨的美食，不由得惊喜万状，哎，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啦！

　　酒足饭饱，邵阳递给老邵头儿三粒还真丹，细细嘱咐道：“这还真丹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不过你年纪大了，又没有修行，只怕虚不受补，所以可不能多吃。这样吧，你每月服用半颗，半年之后，效用自然就出来了，保管你长命百岁。”

　　老邵头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药丸揣进怀里。

　　“唉，可惜我现在手头上没什么上品的灵药，不然，炼出神丹，定要让您长生不老！”邵阳颇有些遗憾道。

　　老邵头儿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笑道：“哈哈，老都老了，还说什么长生不老哦！”

　　“那就返老还童！”

　　老邵头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行了吧你，省省吧！我压根就没指着什么长生不老的，死亡才能衬托生命的可贵嘛。这药是你的一片孝心，我收下！其他的，你自己好好修行就是了，别为我操什么心！我一个普通的小老头儿，是生是死，自有天定，用不着你掺和！你出息了，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就是下去见了老祖宗，也有话说，毕竟咱也培养出一昆仑高手啊！多光荣呐，死也瞑目了！”

　　巫辛未在旁听着，暗暗称奇，这邵家爷爷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个糟老头子，没想到说起话来还是很有见地的。

　　“爷爷……”邵阳知道爷爷是不想给自己添什么负担，很是感动。

　　“行了，臭小子，老子这不还没死，你摆出这副死脸给谁哭丧呢！”老邵头儿就有本事在这脉脉温情中来个大煞风景。

　　“靠，老不死的，你真没情趣！”还没感动完的邵阳又被激出了火气。

　　“情趣？跟你这小毛孩子讲什么情趣啊！诶，对了，跟你说个事儿，前年隔壁街来了卖茶叶蛋的芬姐，长得很是标致，老子正寻思着怎么给讨来，好做你奶奶啊！”

　　邵阳撇撇嘴，靠，一把年纪了倒开始思春！咦，卖茶叶蛋的？今儿从邻街过来，是见到一个卖茶叶蛋的女人，难道是她？不会吧？邵阳突然感到有些发冷，试探地问：“你说的，该不是在邻街的拐角摆摊的，穿着条花裙子，把脸涂得白白的，眉描得细细的，嘴擦得红红的那个吧？”

　　“嘿，就是她，就是她！哦，对了，你回来的时候会经过她的摊子！怎么样！不错吧！？”老邵头儿就像个向大人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一般急切。

　　“扑哧”一声，巫辛未实在忍不住了，不由得轻笑出声，决定收回前言，就这眼光，看来是不可能有什么见识的。只是见着邵阳一脸的不豫，便忙做出若无其事状。

　　看着自家爷爷得意洋洋的样子，巫辛未憋笑憋得十分痛苦的表情，再联想到那个卖茶叶蛋的女人，邵阳感觉他脑中最后一根弦终于断掉了。“去他娘的不错吧！你眼睛被屎糊住了吗？！那女人一脸的褶子，人又黑，你没发现她脖子和脸都不一个色儿吗？粉儿倒是涂得挺厚，可一说话，哗哗往下掉粉，跟下雨似的。还有那张血盆大口，整个儿一老巫婆！看见她，我隔年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去！去！去！小屁孩儿懂毛啊！你怎么可能理解我们成人的爱情和审美！”老邵头儿双手捧胸，一脸陶醉，背景是无数的粉红泡泡满天飞舞。

　　“靠，我真他妈要吐了！算了，懒得理你，就当俩老不死的凑成堆儿吧！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唉，真是破锅配烂盖儿啊！”邵阳见爷爷的花痴样，顿生一种无力感，嘴上虽然说得刻毒，可心里却自动投降了。

　　“你个小混蛋，找打！”老邵头儿立起了眉毛，抬脚就踹，却被邵阳手疾眼快地躲开了。

　　看着又开始新一轮追逐打闹的祖孙俩，巫辛未莞尔，看来，这就是邵氏祖孙联络感情的特殊方式啊，呵呵，还真是有趣的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