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路世界》马克东米安

31、第31章

　　眼看着梁爸爸给的一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可是宋奎在最初的想法被推翻后，陷入了脑海闪现一个想法，很快又否定的死循环中，她知道她已经不剩下多少信心。每当有想法蹦出来时，她就像是被牵引着走进米诺斯迷宫，总是担心这个想法最终会将她带向怪物米诺陶洛斯的血盆大口。
　　她好像知道每次梁祎见到处于焦虑中的自己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了，梁祎一定是想又担心又失望地说：这么点困难就把你难住了吗？
　　在做抉择的时候她踌躇满志地对自己说，你怎么知道你做出的选择不是最好的呢？而现在她才知道，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把她带进深渊，因此她须步步谨慎。
　　第四天凌晨，宋奎再一次失眠。辗转反侧的时候，她暗下决心，实在不行就算了。
　　一大早她实在睡不着，起床后给三个室友带了早饭。回去后，她拿起桌上躺着的手机一看，发现有四个未接来电，全是梁祎打过来的。
　　她给梁祎回了电话。梁祎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没睡醒。“除了策划，你今天下午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吗？”
　　宋奎知道梁祎应该是有事情找她，“没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知道宋奎要说什么，梁祎赶在她开口之前不容置喙地说，“不许说要写策划，这是比写策划重要得多的事情。”
　　十二月初尽管艳阳高照也依然很冷，还好风不大，阳光照在身上倒还算暖和。宋奎全副武装后被梁祎带领着先坐地铁，再坐公交，到达略荒凉的郊区。光秃秃的树枝配上瓦蓝的天色，一派冬天的气象。
　　原来目的地是一个游乐园。
　　现在正是淡季，而且这个游乐园地理位置有点偏，里面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游乐园不太大，但是中间有一个彩色的小城堡，城堡前有一片冻成冰块的湖。他们的视野被各种各样的颜色填充着，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塔身，黄色的尖顶，住在里面的一定是一个永远保持着一颗少女心的公主。宋奎很少去游乐园，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阿梁，我会写不完策划的。”宋奎行动缓慢迟疑地爬上城堡附近的旋转木马，担忧地说。
　　“你以为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就是来做策划的呀。”梁祎大言不惭。
　　坐完旋转木马，梁祎拉宋奎玩他最喜欢的茶杯。在整个“茶垫”转动的时候，梁祎不停地掰着茶杯中心的转盘，让坐了两个人的小茶杯越来越快速地旋转。就这样，公转的同时伴随着快速的自转，梁祎和宋奎下去时，尽管相互搀扶着，依然晕头转向地倒在茶杯外沿，好久没缓过神来。
　　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过山车。过山车是亮丽的大红色，轨道则是纯白，在冬日里那样显眼。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过山车，但从来不敢玩刺激项目的宋奎非常腿软，被梁祎硬生生拽上去，再温柔又霸道地帮她做好安全措施。
　　过山车缓缓爬升至最高峰时停住了，宋奎吓得脸色苍白。梁祎轻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宋宋，你理想中的饭店，是个什么样子？”
　　宋奎正要下意识地思考，过山车开始急速下滑，翻山越岭，蜿蜒前行。她忍不住尖叫了一路，终于停下来时，她的心才落回胸腔。
　　没做过多停留，梁祎兴致勃勃地拉着宋奎去下一个项目。这个项目她很喜欢，她开心地坐上像大秋千一样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她记得这个项目叫飞椅，最初她听成了飞蚁。叫飞蚁不也很好吗？椅子飞起来的时候，人在空中旋转着上升，看到的景致越来越多，人也显得越来越小。芸芸众生皆如蚂蚁，而众生的忧愁也如同蚂蚁的忧愁，有些像一阵风，有些像一片落叶，有些像一片食物残渣。
　　宋奎觉得自己的忧愁或许也是如蚂蚁的忧愁一般的存在，如果是这样，那一定是食物残渣，还是她爱吃的麻婆豆腐的残渣。
　　说不定抖抖就掉了吧？宋奎随着椅子一起旋转上升，这样的抖动够不够把它甩掉？上空的风很大，如刀锋一般在脸上割划，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也如同只穿了一件短袖。她用围巾捂住脸，恨不得披一床棉被。
　　她当然想过自己的饭店要是什么样子，只是日子久了，就忘了它曾经的模样。
　　攀至最高点时，宋奎大声地回答梁祎。梁祎坐在她前面，她相信她说的话他可以听得见。
　　“我理想中的饭店，要开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每天早中晚来吃饭的大部分都是学生，听着他们讲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依然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做的菜是他们都喜欢的样式，很家常的那种，肯定比食堂的大锅饭好吃。他们吃腻了食堂，就来我的店里换换口味。我会根据时节调整菜单，把每份菜的价格调得比较低，绝大部分人可以吃得起。”
　　“装修要简洁，最重要的是要有特别精致的碗筷，哦对了，菜单也要好看。人都是视觉动物，好看的东西会让人心情愉悦。”
　　“店面不用太大，赚的钱不用太多。”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宋奎一抬头就看见了梁祎的笑颜。
　　“好啊，我们一起建一个这样的饭店吧？”
　　虽然风很大，但是在上空能看见金色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游乐园，就像一个大大的灯泡，而游乐园就像一个彩色的梦境。他们就在这片梦境里旋转、升腾、坠落，又欢乐，又刺激。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片彩色的巨型蔬菜。一大块的一大块的橘黄色的胡萝卜、绿色的大白菜、紫色的茄子、黄色的玉米堆成一座小山，宋奎在上面蹦来蹦去。梁祎坐在一块红色的辣椒上，看着穿太厚变成球的宋奎像发福的麻雀一样蹦跳，嘴角一直挂着褪不去的笑容。
　　宋奎踩在辣椒的凹槽里，没稳住，身子向一侧倒去，被梁祎稳稳地扶住。梁祎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顺势抱住宋奎。宋奎的呼吸有点粗重，一下下喷进他的脖子里。
　　他听见宋奎说，“米诺斯迷宫会让所有进去的人迷失方向，可是特修斯很聪明，他找了美丽的本地公主，公主送给他一个线团和一把剑。有了线团，他就不会迷路了；有了剑，他就可以在遇上怪物的时候战胜它。”
　　“谢谢你，公主殿下。”她说。

　　虽然宋奎从不说，但她的焦虑梁祎几乎全部知道。他了解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能从她的微表情里读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
　　他知道老爸把宋奎逼得狠了。宽限期的第四天清晨，他无意中看见宋奎评论了卢晓悉的朋友圈，而时间是凌晨四点。那个时候了她竟然没睡着，像她这样喜欢做缩头乌龟的人，如果这次还做不好，她一定会放弃的吧。
　　高中压力过大的时候，他会去郊区的一个游乐园。那个游乐园有点旧了，冬天人很少，疯玩一圈之后整个人都会轻松很多。他果断把宋奎带到了那个“秘密武器”一样的地方，果然宋奎放松了许多。
　　申请的材料寄送得差不多了，他最近清闲下来，除了还剩下的几门课，几乎没别的事情。第五天一早，他陪宋奎去巡视X大周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实现宋奎理想中饭店样子的地方。之所以要先看店面，其实也是为了找饭店的定位，只有定位清楚了，剩下的一切才可以迎刃而解。
　　X大附近的餐厅多集中于西门和南门，但是西门和南门寸土寸金，问了一圈他们发现这一片不仅租金高得吓人，甚至还没有空闲的店面可租。宋奎失望地打算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他们沿着学校走一走，从西向南，再向北走到了宽阔的南北路。站在南北路大桥上，脚底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有序地移动，两边的建筑参天，城市的感觉在此刻无比鲜明。
　　宋奎走在南北路大桥，望一眼对面那片未知的世界，她的眼睛燃起两簇火花，越来越亮，就像要在眼底形成一片灿烂的烟花一般。
　　“对面！对面！”她指着南北路对面大叫。
　　梁祎懂了，她是说，对面或许可能会有合适的店面。
　　说起在学校附近开店，大部分人第一反应就是西门和南门，却从不会考虑东门。那条宽广的南北路就像一把剑，横亘在两侧的楼房之间，把它们劈开，让它们彼此互不联通，也让同学们望而却步，很少走到南北路对面去。
　　那却是一个绝佳的位置。离X大和X大附近的另一个大学都很近，而且周边全是研究院，还有部分居民楼，完全不缺市场。这一带很幽静，环境一定不错。
　　绕过密密麻麻的研究院的高楼，再穿过几条小巷，走过一个小门，他们仿佛来到了新世界。
　　那里有两条小小的街道，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笔直的梧桐树和银杏树，虽然掉光了叶子，但气势还在。拐角处是一个咖啡厅，从落地窗可以望见木质的桌子和地板，整个咖啡厅是温暖明亮的黄色。咖啡厅的玻璃窗上已经贴上了雪花和圣诞树的贴纸，早早地就开始迎接圣诞节了。
　　走近了，可以看见米黄色的门，小巧可爱。门上挂着一个木牌：此店转让，价格面议。
　　宋奎兴奋地抓紧了梁祎的手，所有的烦恼在此刻终于化为无形，化为动力，塞进那颗重新燃烧起来的心。
　　这简直就是梦想之地。
　　她的手可真凉啊，梁祎一脸嫌弃地甩甩手，却没甩掉，他只好捂住她的手把自己的热量传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