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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马天成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个不相识的人写给他的信,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叮铃铃”地骤然响了起来。
      一
      马天成低着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带着淡淡清香的花格子信纸,只是朝着电话的概略位置伸出了手。摸起电话,放在耳旁,歪头,用右肩膀和右腮部把电话夹住。还没等那句“您好,五中队”的习惯用语出口时,电话的另一端便有人在急不可耐地自报家门了。
      “我是政治处高主任,请找一下指导员马天成!”
      “主任您好!我就是马天成。”一听是政治处高主任的电话,马天成“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慌忙用手拿下电话,不无紧张地说。
      “是你呀天成。”
      “是我,主任。”
      “啊,找你有两件事。”
      “主任……您,您请讲。”马天成语气明显有点慌张。
      “上午呀,支队党委会分析研究了你们中队的建设形势,觉得你们中队还属于后进层,为彻底摆脱中队的落后面貌,党委会决定今年六月份在你们那儿召开政治工作现场会。主要想从四个方面规范一下:一是一堂规范的教育课;二是一台双休日晚会;三是规范政治工作的各种登记;四是参观中队的政治环境建设。”
      马天成一边听一边拿着笔“刷刷刷”地写着。高主任交待完现场会的四项内容后,用鼓励的口气说:“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呀,把现场会选在你们中队召开也是支队在帮你们呀,一定要搞好,标准一定要高。过几天政治处派人到中队去帮你们拿个意见,具体怎么办,还得靠你们自己。我看呀,先开个支部会,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集思广益嘛,尽快拿出方案,报上来,时间不等人呀!”
      “是,是。”从口气可以听出来,马天成心里极其兴奋。
      别看一个小小的现场会,对于一个支队的工作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对一个中队来说却意义深远。马天成心里清楚,这是上级的信任,是关心更是帮助。因为他知道年初在支队党委扩大会议结束后,当现场会的事儿刚有那么一丁点儿苗头时,各中队就闻风而动,在暗地里较上了劲,承办申请书像雪片一样飞到了政治处。
      那时马天成刚到中队上任不长时间,看着其它中队争先恐后的样子,他也有些坐不住了。可是,当他把这个想法说给中队队长楚健听的时候,楚健却不冷不热地说:“就是天上掉馅饼也砸不到咱们的头上,我看呀,咱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省得说出去让人家笑掉大牙。”听完楚健的话,马天成的脸“腾”地一下就烧成了一团火。他没想到,楚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马天成红着脸啥也说不出,木然地站在楚健的面前,心里却酸溜溜的不是味儿。想一想中队的屁股上还有臭烘烘的屎没擦净,这会儿,他也觉得楚健说的话是那么回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样的事说出来确实有点荒唐可笑。
      真是没想到啊!各中队争着抢着要求举办的现场会,如今竟鬼使神差般地落到自己中队的名下,受宠若惊的马天成顿感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对了,天成啊,还有一件私事找你谈一谈。”主任换了一种口气说道。
      “主任您请讲。”听到主任谈完在中队举办现场会一事的马天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就连主任你请讲这几个字都说得舒缓轻柔亲切,话语里还带着一种唯命是从的味道。
      “嗯,还没搞对象吧?”
      沉醉在余兴之中的马天成,一听主任跟自己谈的私事竟是这方面的事儿,一下呆住了。不知是难为情,还是意想不到,反正刚才那个好的消息给他带来片刻的陶醉瞬息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也在一刹那间僵硬起来,像是一朵被风吹皱的玫瑰花,挂在干枯的树皮上。
      “没,没呢!……先不着急,我、我寻思着先把工作干好,到时候再谈也不晚!”马天成来回晃动了几下头,清醒之后怯怯地回答了主任的话。
      “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事业要紧,但也不能不找老婆吧?是不是?”高乐彬调侃地说。
      “主任,这是……,”马天成越听心里越不知所措。
      主任笑着说:“这不,前几天,一位部队的老领导来我这儿办事,说着说着就唠到了孩子们的身上,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家的姑娘也不小了,一直还没处对象。我这个人就爱管这些事儿,一听这事,心里就痒痒。就寻思着牵个线、搭个桥……”
      听着主任说着解释的话,心里翻江倒海的马天成叫苦不迭。
      “咋儿,不想处?”见马天成老半天没吱声,高乐彬追问了一句。
      “没,没那个意思。”马天成稀里糊涂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高主任一听马天成含糊其词,就知道他有话不好意思讲。现在的年轻人眼光高,找对象挑来捡去的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时代发展的太快了,就连爱情这方纯洁的圣土,都得对外开放,引进资金,要不然真还是一件两难的事儿。高主任在稍迟疑了几秒钟后,敲边锣、打边鼓地说:“天成呀!人家姑娘可是市高中的语文教师,本科学历,听说还发表了不少诗歌散文啥的,我看,这与你的兴趣爱好也比较投合;那个姑娘我也见过几次,人长得不错,至于家庭等其他方面嘛,主任也都替你考虑到了,不会让你有什么后顾之忧的。这么着吧,过几天,我给你一天假,到我这儿来一趟,见个面,谈一谈。你看咋样?”
      “主任。我看,还是忙完现场会的事再说吧?”马天成壮起胆子,做最后的推拖。
      “不行啊,人家还等着听信儿呢!这事,就这么定了。”还没等马天成反应过来,主任“啪”的一下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嘟嘟”蜂音声,马天成愣在了桌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放下手里的话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二
      
      为了方案的事,马天成连续好几天都吃不好,睡不香。经过支部的反复讨论,“千修万改”,总算把方案整出来了,拍板以后,呈报给了支队政治处。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曾给他当头浇过冷水的楚健,看起来比他更热衷于现场会的事儿。
      那天,当马天成把这个天大的喜讯告诉给正在训练场上组织擒敌训练的楚健时,楚健边拿着帽子拍打身上的土,边说他竟拿一位老得都快被人忘记的连职干部寻开心。不管马天成咋儿说,楚健就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一口一个不相信。看着楚健的气人样儿,马天成直想哭。没办法的马天成只好强拉硬扯把楚健弄进了办公室。电话接通政治处宣传股,楚健一问,电话那头一答。现场会的事被印证为千真万确。还没等马天成对楚健刚才的表现兴师问罪,楚健的早就张着大嘴,哈哈地笑着,脸都几乎变了形。
      想着楚健那天像被老师表扬的孩子般的快乐神情,马天成也被楚健身心焕发的极大热情和重整旗鼓的信心感染了。他明白,精神焕发的楚健,身上的这股劲是哪儿来的,是现场会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
      这会儿,坐在椅子上的马天成想到了楚健,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那一根不听话的记忆神经开始在这个时候撩拨他,叫他难以遏制。要不是那件事,去年年底他就提了。听说,就连副大队长的位置都给他准备好了,真是世事难料,一失足铸成千古恨呀……
      “现场会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这可不光关系到这个中队的荣辱兴衰,更关系到他个人的荣辱兴衰;这可是最后的一线希望了,无论如何都得干好,干不好,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老连长楚健,对不起他过去为这个中队建设所付出的那些心血……“
      “毕竟在这个中队干了好几年,中队的一草一木都记载着楚健的一切,那些值得喝彩的,颂扬的,还是那些不堪回首的,沉痛的引以为戒的……“
      “历史不应该让人忘记,包括昨天发生的还不算历史的,但是永远不应该让这个中队的后来者们忘记的那些事儿……”
      马天成想到这一刻,压力,忍辱负重的压力就突然间冲上心头。他就仿佛看到了一只无形的手正挥着一根鞭子高高地悬在头顶上,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只要他稍稍放慢脚步,那支鞭子就会无情地落在身上。疼痛,皮开肉绽般的疼痛叫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不敢退缩,只能一往无前迎着困难走下去。
      马天成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仰靠在椅子上。回想起从年初到现在,任职以来这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里,大事小情,事必躬亲带来的疲劳之苦和那颗永远高悬着,永远放不下来的心,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累。是劳心伤神、心力憔悴的累。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就在墙上悬挂的那块石英钟表针走动发出的“咔咔”声中过去了。此时,如释重负后的马天成静静呆在这种状态中觉得轻松了许多,恬淡的心境就像大浪退去后的沙滩一样,在浪花的急速翻滚冲刷后,慢慢地,慢慢地海水退去了,只留下无法回流的水滴一动不动地等着太阳的蒸发,海滩的吸收。等着海浪再一次冲击,就像一个战士一样,等待着号角的吹响,等着冲锋陷阵。
      马天成还在漫无边际地想着,想着现场会召开时的美丽情景,他听聆听到了潮水般的掌声,平息了,又高涨了;他甚至还清晰地看到了,打点行囊走马上任时的楚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沾满露珠的迎春花那样娇艳欲滴,那样惹人注目……
      一切美好的想象都停止了、粉碎了、破灭了。这一刻,马天成像是被寒光闪动的锋芒利剑突然刺进了末梢神经密布的□□引起肌肉强烈抽搐一样,激灵地一下子他从幻想中惊醒过来。
      马天成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足以让他为之一惊的事儿——前几天的那封信。
      于是,慌乱的马天成开始在抽屉里翻腾起来。他边在杂乱无章的抽屉中查找来信边暗自责骂自己粗心大意!
      
      三
      
      写信的这位女孩叫刘咪,是班长栾金福的女朋友。这是马天成从信上凌乱的笔迹中辨认出来的。在信中,刘咪先是介绍自己已经和栾金福处了五年的对象,两人的感情也非常深厚,并且说已到了彼此非他不嫁、非她不娶的地步。还有,这种关系已经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认可。
      信看到一半,马天成觉得周身上下有一股热乎乎潜流在流淌,他被这段热情感动了。可接下往下一看,马天成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料到刘咪在信中暗藏伏笔。
      刘咪在讲完一大通两人至深至厚的感情后,在信的结尾部分,竟然来了个大转折,把一道只有两个选择答案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一是帮她,她将以“重金”表达谢意,二是不帮,她不把中队闹个天翻地覆,死不罢休。选择题摆在了他的面前。马天成看后心惊肉跳。
      读完了信,马天成最初的那种感觉全然消失。一股恶气冲上心。现在的女孩子也真够一说的,天底下好男人有的是,何必吊在这棵树上不下来,还说什么死不罢休,真是“死不怕羞”;真以为金钱是万能的,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可事也得分两方面去看。生过气的马天成又回过头来想这封信时,也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现在不就兴这个吗?不爱得死去活来,说明爱得不深,爱得不够,只有爱得迷迷糊糊,爱得义无返顾,才能证明对爱情的忠贞不二。要不然,唉!要不然中队也不会有战士视“铁的纪律”于不顾和地方女青年私奔的事发生了。
      “这小子,真是可气,为啥只字没提对象的事儿。”马天成想起上次找栾金福谈话的事儿,心里又有几分怏怏不快。
      在没有收到这封信之前,马天成就已经找栾金福谈过一次话。虽说,话题是从年底留队的问题谈起的,可他也故意从话里话外点到了这方面的问题。那会儿,可能是栾金福怕中队干部知道自己家中有了对象后会对自己有看法,把自己当成严防死守的对象。特别是一想去年发生的事,他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所以在马天成面前,栾金福避实就虚,瞒天过海地绕过了这一关。
      为啥马天成早早地就找栾金福谈留队的事儿。从为公的角度上讲马天成有自己的打算,他就是要在栾金福身上作些文章,用典型引路的办法调动骨干们的积极性,一改中队骨干们心灰意懒、一蹶不振的局面;从私人的感情上讲,说实话,马天成打心眼里喜欢栾金福。这可不是栾金福像别人说的那种精明,会来事,善于吹捧领导,在领导面前会讨好卖乖,而是他对待工作那种兢兢业业、认真负责的态度叫马天成的好感倍增并且变得越来越浓的。尤其是他把节目的任务下达给栾金福后,栾金福为了赶时间,领着中队的几个文艺骨干一起找素材,挖题材,写剧本,硬是三天三夜没合眼,……
      说归说笑归笑气恼归气恼,对于栾金福和刘咪之间的事儿,马天成可没敢掉以轻心。前车之鉴叫他心有余悸。这不光是职业习惯带给他的政治敏感性,更是一名政治指导员责无旁贷、义不容辞的责任。正是为了这份责任,马天成在办公室里徘徊了好久,想了好久,最后,他走出了办公室,决定要找栾金福直截了当地谈一谈。
      马天成踱着步,不慌不忙地来到学习室门口,透过宽敞明亮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栾金福正神情专注地手拿剧本在指点几个文艺骨干排练节目,看着他那张充满激情的脸和一丝不苟的样子,马天成在门外站了半天,他没进去也没把栾金福叫出来。相反的是,他的这个想法又动摇了,打消了。他觉得这个时候找他说这个事有点不合适。
      为了整个晚会的顺利排练,他只好改变主意,想等节目排练完以后再说。他又带着满肚子想好的话回到了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以后,马天成又有几分后怕。他怕这件事拖着不及时解决,不给刘咪一个满意的答复,弄不好还没等现场会召开,这个说得出做得到的“小情痴”真会找上门来,一折腾一闹的传了出去影响不太好。
      马天成左右为难了。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马天成认为,目前可以采取的积极,并且又不至于显得偏颇的处理态度,就是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再说。于是,他想好了一个权宜之计后,便摊开稿纸,在慎重的措词后,写好了一封信,然后寄给了刘咪。
      本来以为自己作为部队的一级首长,只要自己亲自动笔写信,道理讲到了,相信对方就能理解和体谅。谁知爱情上的事,可不像马天成想得那样简单。毕竟,这不同于给调皮捣蛋的战士做思想工作。直到后来的一天,当栾金福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守望爱情的刘咪不但没采纳自己信中所提的建议,而且还给栾金福发来了爱情的“最后通牒”。
      四
      因为忙于筹备现场会的事,中队长楚健一大早就去跑市场了。把事务性的工作安排妥当后,马天成独坐值班室里,便开始想呈报给支队政治处的那套现场会方案。
      奇怪,方案都报上去好几天了,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难道是方案没过关?没有理由呀!这可是集体智慧的结晶。难道又出了啥差错?现场会临时取消?马天成在椅子上对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进行着分析判断。打个电话问问?火烧火燎的马天成沉不住气了,抓起了电话。七位号码按下去,悦耳的拨号音抚过他的耳鼓后,听着嘟嘟音响马天成有些茫然。一声、两声,还没等第三声响起,再看马天成的手,就“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神经质的马天成又想起了什么?
      的确是这样的,马天成先是心虚,然后不断膨胀的心虚让他变成了害怕。他怕啥,怕方案的事没问出点眉目,反到提醒了主任,让主任想起那件事。马天成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电话,然后一筹莫展地瘫软在了椅子上。
      “为啥主任在电话里提到介绍对象这件事的时候,自己就不能没点谎话圆过去?是在领导面前紧张害怕,还是怕因为这事得罪领导,影响自己的成长进步?”想到了那句惹祸的话,马天成懊恼万分、长叹不已。马天成坐在桌前,双肘拄在桌面上,不停地用十个手指梳理着浓黑茂盛的头发,指尖还在轻一下重一下地搔抓着头皮,似乎这样,才能叫他心里舒服些。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这一刻也微微地闭合了,似闭目养神,却又有一丝睁开来的欲望,而且是不止一次。
      马天成还在周而复始地不停地做着这样看起来自然却又显得不太自然的动作。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却早已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动作那样柔和、平静。那些个人生活中的琐事像蹦蹦跳跳的小石子一样,接连地滚起跌落在他的心湖之面,荡起了片片涟漪……
      五年多的光景了,五年多的光景了,马天成清晰地回忆着。从学校一毕业到今天,直至坐在椅子上的这一刻,自己在别人的眼里一直是一个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干事业的男人。那种把工作当生活,生活就是工作,简单得像小学生在玩积木一般,纯净得像矿泉水一样,一点杂质都没有的军人。他自己真搞不清楚,这些年来自己是咋走过来的。也难怪别人在看到自己取得的成就,用提职这个标准来衡量这一点的时候,都说自己是一个优秀的、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的年轻干部……
      说一句到家话,这些年,马天成不是没想过爱情、婚姻、家庭这些方面的事。只是,情感丰富的马天成曾经遭受过初恋的打击、爱情的重伤害。马天成不是不懂得爱情,而且他更知道,在爱情面前每一个人都要认真去对待,去珍惜,去呵护。也许,正是因为马天成对于爱情的执著、骨子里都铭刻着“忠贞不渝”这四个字,以至于他才会在遭受爱情的创伤后,再次正视爱情这两个字。只是曾经的那种体验时,他才对主任提起的事变得困惑与惶恐起来。
      马天成在办公室里正苦于无法推脱掉主任这位“老红娘”送过来的这块爱情“热山芋”的时候,身穿作训服的楚健从县里回来了。
      楚健一进门,马天成的脸上残存的淡淡哀伤一闪而过,昔日的笑容再次浮现出来。
      “老排,这一趟又辛苦你了。”马天成热情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接过了楚健脱下来的上衣。把衣服放在桌子上后,转身为楚健倒好了洗脸水,把毛巾在水里洗了几把,拧了几下递了过去。“快擦擦,凉快凉快”。
      这一刻,马天成才注意到楚健的脸色很难看。
      接过马天成递来的毛巾,楚健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点上。就像一个贪婪的“瘾君子”似的一口接一口地拼命吸了起来。
      “事办得咋样?”待楚健过足了烟瘾,马天成接着问。
      “还行吧” 像是刚从迷雾中走出来还没弄清方向的楚健,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回答马天成的问话。
      “钱够不够?”
      “预算打的差不多,还能剩点。”
      “木工、瓦工都联系上了?”
      “联系是联系上了,还没最后定,等人家来了后看看活才能定工钱。”
      “太好了,到时候,钱款一到,咱就可以大干一场了。还是那个分工,你主外,全权负责整个施工,我主内,把其它工作安排好。到时候,中队落后的帽子就彻底地甩了。” 马天成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兴奋地挥着手摆出大干一场的姿态。
      只顾闷头吸烟的楚健依然一声不吭。
      “咋的了,老排(长),碰到啥麻烦事了?”马天成有点惊奇。
      楚健不吱声,仍然抽着那支快要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黝黑的脸上,布满了凝重,前额的印堂处也被划出了深深的一道沟。
      马天成与他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的事了,马天成在当战士的时候,楚健就是他的排长。他心里清楚“老排”的为人:性格开朗、豁达大度,绝对的古道热肠,同时还是一个心里装不住事的直性子。他没想出来,到底是啥事,会使坐在他面前的老排(长),愁眉不展,沉默不言。
      “没回家看看?”说着,马天成就坐到了楚健对面的椅子上,注视着楚健。
      “看了。”楚健吐着烟,有气无力地说完,就不再答理马天成。
      见毫无表情的楚健在沉默之后开口讲了话,马天成又语气温和地问了一句。
      “嫂子和小侄都好吧”
      马天成的话音还没等落地,再看楚健从椅子上“蹭”地窜了起来,恶狠狠地把烟头摔在了地上。
      “败家娘儿们,败家娘儿们。”说着,他攥紧拳头不停地砸着桌子。“嗵嗵”的响声吓得门外的通信员手一抖,水盆落地,水顺着门缝流了进来。
      马天成呆住了。从“搭班子”到现在,他可是第一次看楚健发脾气。
      五
      楚健夫妻之间的“家庭战争”马天成是早有耳闻的。夫妻之间吵架闹别扭这对于任何一个家庭来说,是最平常不过的了,天底下这样的事情更是随处可闻,到处可见。差别就在于,夫妻之间磨合得好的,彼此相互了解的,生活态度、生活观念、爱好相投的或者是能够容忍对方小缺点、小错误的,是能够很好处理家庭矛盾。但战火都是会有的,就像是这个本应该和平共处的世界,总会有人肆意妄为、寻衅滋事,点燃战争的导火索。
      在马天成看来,楚健家庭矛盾的症结就在那桩委曲求全的不幸婚姻上。
      楚健出身在一个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贫困山区。受当地风俗的影响,迫于家庭、世俗的压力,楚健在高中毕业那年就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定了亲事。那时刚从学校毕业的楚健,别看没考上大学,可毕竟是高中生,读了十几年的书他还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理就是挑战世俗,背弃一切旧的东西,尤其是包办婚姻。在爹娘的威逼下,尽管楚健做了一切努力,但所有的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徒劳无功,他硬是没有挣脱套在身上的这副枷锁。他带着一百二十个的不乐意与邻村的一个姑娘定了亲。
      楚健是刚烈的叛逆型的性格。在被扭曲的个人意愿面前,他没有放弃反抗的念头,于是,他为了摆脱这桩包办婚姻带来的苦恼,决定以离家出走的方式向旧的观念发起最后冲锋。后来我们看到了,在那年冬天,也就是刚订婚没多久后,他就背着家人报名参了军。爹哭娘叫,未婚妻寻死觅活也没有把牛脾气的楚健拉回来,他还是带着一股冲天怨气来到了部队。没想到的是,为了“逃婚”而走上从军之路的楚健,在当兵的第三个年头里,楚健凭着山里孩子吃苦耐劳的“野劲”和肚子里的墨水考上了军校。
      用城市人的眼光来看,考上了军校的楚健,成了军官,有了令人羡慕的“铁饭碗”,本可以把那桩没有法律效力的婚事给退了,这是属于他的权利。可楚健不是城里人,他是吃玉米面长大的山里娃,虽说他现在生活的环境变了,思想观念也发生了变化,但就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无法把他父母脑子里那些几十年来积淀下的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打翻在地。就连他自己也感到信心不足。他怕,退婚的事儿会被乡里乡亲们指着脊梁骨骂他是个现代的陈世美,缺了八辈子德,并且让人家姑娘苦等了两三年,同时他更怕未婚妻一时想不开再像本村前些年发生的事儿一样以身殉情。没有多大信心的楚健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想尽量来做通父母的工作,把这桩婚事给退了。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学校的第一个寒假回了家,见到了爹娘的时候,他这个想法还没等说,爹娘却先开了腔。说的是,王彩云是一个苦命的娃,父母出了车祸,她哥哥嫂子听说楚健考上了军校,就怕这桩婚事出现闪失,便多次找上楚家的门,拿“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早晚都不中留的话”,愣是连说带劝地打动了楚健爹娘的心。
      就这样,他们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王彩云就正式落户到了楚健家,成了地地道道的上门媳妇。到了楚家的王彩云以农村孩子特有的质朴、贤惠、孝顺,精心侍候公婆,细心操持家务,老两口看着儿媳妇的勤快劲,早就美在心里,乐在脸上了。
      看着爹娘心满意足、合不拢嘴的样子,听着说不尽讲不完,赞不绝口的话,楚健的话没敢吐出口。他从爹娘的话中听出来了,他们非常喜欢这个儿媳妇,他们的心早就连在了一起;他们宁死也不会同意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事儿来的。
      一切都是事与愿违的。
      后来,楚健想了想这几年王彩云对他楚家也算是有功之臣,考虑到王彩云一个大姑娘不顾及脸面当了上门媳妇,好说不好听等等一些可能会随之而引发的麻烦事,再看看操劳一生,两鬓染霜的爹和娘,最后,楚健一咬牙,带着没有爱情只有同情的心理和王彩云结了婚。
      生活中多了一个人总会多一份牵挂。成了家的楚健人虽在部队,心里却一直割舍不下在家务农的王彩云。毕竟是结发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结婚后,每年都有那么一两次,农忙前后,楚健就把王彩云接到了自己的身边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家属来队可以,但是条令上有规定,久住终究不是办法,况且王彩云在自己的身边也会或多或少地影响自己的精力。没办法,楚健只好把王彩云打发回了老家,让她照顾老人去了。回到农村老家的王彩云,可能是怕自己不在楚健身边,他跟别人好上,不要自己。于是,“担惊受怕”的她总是在楚健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一个人偷偷地跑到部队。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多少次,楚健一看,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那点工资寄回家里后也都被王彩云捐给了铁道部,没办法,当上了副连长的楚健又把王彩云接到了自己的身边,在县城里租了一间房,就这么过上了。
      家庭生活的空间总是狭小的。王彩云不在身边,楚健有时也会感到孤独、寂寞。但是两个人真正支起家门过日子,楚健所追求的那种夫妻和睦夫唱妇随的快乐生活,却变成了相互间的不断争吵与不悦,更让楚健失落感倍增的是,王彩云所想所思的一些事情总是与他的想法格格不入。
      比如在要孩子的问题上,楚健就觉得王彩云是不可理喻的。为了先解决好大人的生活问题,缓解一下经济紧张的现状,楚健打算先不要小孩,等条件许可了再说。可是跟王彩云沟通了多次也没做通工作。王彩云不是拿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来训导他,就是搬出爹娘来压他。楚健毕竟是楚健,不用分析,他心里就明白了这是一件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还是那一句老话,她,王彩云怕自己“休”了她,与她离婚。她是想用爱情的结晶——孩子,这个粘合剂,把两个人死死地粘在一起。
      千小心、万小心,楚健一不留心,还是中了王彩云的圈套,看着王彩云一天天地隆起来的肚子。楚健也无话可说。只能顺其自然地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有了孩子之后,楚健的日子就更显得捉襟见肘了。大人、孩子吃喝拉撒,头痛脑热多种花销都等着他那点工资“买单结账”,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口角事非与日俱增,更叫楚健苦不堪言的是,有了孩子之后,他不能在她身边照顾王彩云,她一个人带孩子更是满肚子的委屈,总是抹着眼泪把电话打到部队,不是今天孩子头痛发烧去医院看病,就是明天没米下锅得去市场,把楚健搞得心烦意乱,要不是考虑到孩子的成长环境,楚健真想王彩云打发到老家去。
      好在楚健想得开,在一般的问题上他都让王彩云三分,好男不跟女斗嘛!对于王彩云的那些话他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实在不行,楚健就十天半月不回家,或者把口粮带回家后,转一圈扭屁股走人,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有时他也会发一通脾气,不过火消气散,事过拉倒,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真心疼爱王彩云……
      六
      马天成知道,楚健心情不痛快的最根本原因就出现在王彩云身上。但是他却没有继续问楚健和王彩云两口子之间到底发生了啥事。他摸得准楚健的脾气,用不了一会儿,他肯定会发牢骚,只有发过了牢骚,楚健的心才能安稳下来,他的火才能一点点地消失。
      果不其然,喘着粗气的楚健,就再也憋不住了。
      “天成,你来评评理,你说你嫂子多不讲理。为了这个家,刚结婚那阵子,我连烟都差点戒了,这不也是为了长远打算吗!将来孩子上学、买房子这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可谁知,她竟背着我,差点把我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给折腾了。”
      “咋个折腾法?”看着气鼓鼓、满脸肉都在颤动的楚健,马天成笑着问。楚健紧锁眉头说:“这些日子,咱不忙现场会的事吗?也没顾得上回家。早晨跑市场的时候,我一合计,何不先把家里的钱挪用一下,把原材料买回来,先干着,这不能节省一部分时间?等支队把钱拨下来再堵上不就得了,我就顺路回家跟你嫂子商量这事。结果,她却一口一个不行,说是怕我把钱都支出来不放心我。我跟她解释说,孩子都叫爹了,我还哪有那份闲心到外边沾花惹草?再说咱也不是那种人!可她说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一听,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后来,就跟她火了,一把抢过存折。走了。可到了银行一看,账面上只剩下几百块钱。我掉头就往家里跑,虎着脸问她到底咋回事,一问才知道,她竟背着我,偷偷地把钱都借给了他哥。说是,前天接到了她哥来的电话,说是她嫂子得了病,家里急用钱治病救人……。弥天大谎,纯他妈扯淡。她哥——这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她嫂子——这个村里出了名的泼妇,没想到他们竟骗到我的头上来了。”
      说完,楚健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不回家了,就在部队过了。没钱,看她咋活!”楚健像是对天发誓一下说出了这句话。
      马天成劝说:“老排,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难道,这钱还比亲情重要?”
      “啥手足情,他哥要是讲手足情,才不会把她赶出来呢!”
      “算了,过去的事,还提他干啥,你楚健不是国家干部吗?有困难不找你,找谁?扶危救困不是你一贯倡导的做人原则吗?”马天成逗笑似地安慰着楚健。
      “有钱我捐给希望工程,也不能打水漂,你不知道,他们根本就不值得可怜!”楚健愤愤地说。
      “钱都借了出去,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说哪些怨气话干啥,你说了到是一时痛快,可嫂子会咋想?况且,中队等米下锅,也不差这一顿了!”
      “这话可别说得太绝情了!伤了感情,是医治不好的。这么着吧,等有时间,我去找嫂子谈谈,顺便送些吃的,嫂子没啥吃的不要紧,把胖儿子饿坏了,你不心痛,我还心痛我的干儿子呢!”
      楚健听完后,噗哧一乐,“你这家伙,净说一些没边没沿的话。
      马天成就知道,楚健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是不会撇下王彩云不管的,更舍不得他那个快会叫爸爸的宝贝儿子。
      为了化解楚健夫妻间的矛盾,马天成还真利用外出的时候顺路去看了一次王彩云。
      那天,腰系围裙的王彩云正给孩子洗衣服。别看和楚健闹矛盾已过去了多日,可她脸上还涂有一丝不快的阴影,虽然是淡淡的,但马天成一眼就看出来了。
      “洗衣服呢嫂子?”拎着一袋水果儿的马天成一进门就满脸春风地对王彩去说。
      “这不,孩子刚睡下,正好有点闲工夫,再不洗,孩子都快没有换洗的了。”王彩云说着忙站起身接过马天成手中的水果袋儿。
      “你买这儿干啥,竟乱花钱。”王彩云接过水果袋又客气地说了一句。
      可能是觉得让马天成破费了感觉有点过意不去,她的脸竟红润了起来。
      “嫂子,这些日子可真辛苦你了。连队忙得不可开交,老排也回不来帮你。一个人还带个孩子真是不容易呀!”说着,马天成抢过王彩云手中的洗衣盆,把一盆脏兮兮的水端起来倒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大兄弟来到这儿是客,咋能让你干活呢!”王彩云没拗过马天成,马天成边挽起袖子边洗衣服边开玩笑地说:“这干爹也不能白当,总得尽点义务吧!”
      “将来肯定是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比楚健可强多了!”王彩云边打着下手边带着几分夸奖的口气、羡慕的眼光对马天成说。
      马天成一听王彩云把话扯到了楚健身上,就趁势而上,抓住这个话茬,对王彩云进行了一番“轰炸”。
      他除了编造一些谎话,替楚健开脱一些罪名,说了不少好话后,还夸奖了王彩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军嫂,难得的“贤内助”。
      王彩云听着马天成的话,脸上的笑容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衣服洗完了,觉得收获不小的马天成,抬起手腕看了看了表,说:“嫂子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回中队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王彩云起身相送。在临出门的时候,马天成又想起了点啥,忙从兜里掏出了两百块钱塞给王彩云。王彩云左推右挡的说啥也不要,拉拉扯扯一通后,马天成说:“嫂子,这钱可是老排让我捎给你的,你得收下,要不然我回去后交不了差。”
      王彩云一惊,然后快言快语地说:“他还有这个良心!”
      “看看,你又把老排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不是。老排惦念着你和孩子,夜里睡觉都不踏实,就连说梦话都直念叨你!你咋尽说一些伤心窝子的话呢!”马天成装作批评王彩云的样子并把两张崭新的百元大票再次递了过去。
      “是真的?”
      “难道这还有假!”马天成抖了一下手中的钱,十分肯定地说。喜笑颜开的王彩云伸手把二百元钱接了过去。
      马天成想收下钱的王彩云应该对楚健的举动报以感激,说点关心的话让他带给楚健。可他却没想到,王彩云把钱装进衣兜后,拉着脸说:“这个黑心的楚健,又背着我存私房钱。”
      听王彩云说出了这等不可理解的话,马天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七
      楚健揣着支队的建设经费款,带着几个战士去县里购买建筑材料去了。看着楚健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马天成自言自语道:老脾气一点都没改。
      送走了楚健,马天成在办公室里又转了几圈,一想到现场会的事,心里就有些急。明明说好宣传股要派一名干事到中队进行指导,可是钱都下来了,方案也批了,这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明天人不来,自己就开不了工。
      “这回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也得打电话问一问。”打定主意的马天成,伸手就去拿电话,还没等马天成的手触到电话,电话便铃声大作。
      “您好,五中队,请问你找哪位。”马天成礼貌地说。
      “是天成吧?”
      “我是马天成,主任您好!”马天成也听出了电话那头是主任一贯豪放的声音。
      “张干事到了没有?”
      “啥时候来的?”马天成激动地问。
      “你派人到车站接一下,告诉他立即乘车返回支队,我这边有急事需要处理。”
      “是,明白!”没等马天成这个“白“字儿吐利索,对方已挂机。看得出支队的确有急事。
      接完主任的电话,马天成也没顾得上多想,立即派战士快马加鞭赶往车站,传达主任的命令。打发走了战士,这时的马天成可真有一种热锅上蚂蚁的感觉。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点希望,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这会儿,马天成有点生上级机关的气。拖拖拉拉的工作作风还整天吵嚷着为基层服务,还说什么想基层之所想,急基层之所急,帮基层之所需。拿什么服务?一个电话?一个命令?他真想好好的去问问那些在机关工作的同志,整天都在忙些啥!可这,毕竟是牢骚话,马天成只能在心里叨咕,快活一下嘴,舒服一下自己的心而已,他是不会说给第二个人听的。发完牢骚的马天成又换了一个角度,设身处地地为别人想了想,他又体谅了一些上级机关的难处,这么大的支队一千好几百号人,这事那事的也少不了,总不可能叫人家围在一个中队或者是一个人的身上整天转来转去吧。退一步想到了这儿,心里舒服了许多。最后他把一切的客观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的能力还不行!
      看来指望支队来人帮忙,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先干着吧,整个初形出来,到时候也好修改。马天成无可奈何地想着。
      从中队到县里的路程不近,估计传口信儿的战士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马天成把该用的资料都找出来,然后一本接一本地查阅起来。看着婚恋家庭的教育资料,想了想刘咪的那封信和去年发生的事儿,马天成初步设想,把他的这堂政治教育课,就放在爱情这个亘古不变的主题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马天成虽然在书本中找到了一些有价值的观点,但他觉得空洞的理论灌输,教育效果不一定太好。咋能把这堂政治教育课讲得更生动,更有说服力,确实让官兵通过课堂教育充分认识爱情、婚姻的意义,更好的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影响下树立正确的婚恋观呢?
      婚姻家庭方面的事儿,自己毕竟了解的太少。断章取义不行,听课的人可不光是战士,还有支队的领导和兄弟单位的同志;以点带面,点到为止,讲得不深不透,也显不出自己的水平。马天成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不停地在头上来回地抓挠着……
      马天成围绕这个方案想了老半天,头发快被自己揪下了一大把,思路倒是打通了,可论据还是不够充分。他不得不扔下了手中的笔,推开了桌上的资料,坐在桌前,边抽烟边想教案。
      一条“短信”突然闪进了他的思维空间,——主任没提介绍对象的事儿。”
      马天成深感庆幸!要不然主任再扯这方面的事进来,自己可是别无选择了,只有硬着脖子往前走,去闯那片爱情的“地雷阵”。
      “忙得好,忙得好,啥都忙忘了才好哪!”马天成像个孩子似的天真的笑了起来,那两颗虎牙这一刻也大胆地突兀出来,一点也不回避。
      “报告”。正当马天成为主任没提介绍对象的事而高兴时,洪亮的声音穿过厚厚的门板传了进来。
      “请进”说着,他大步向门口走去。马天成以为是传口信儿的战士回来向他汇报呢。
      “吱”门开了,战士一闪身,一个婷婷玉立的姑娘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害羞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门口。马天成见一个姑娘找上门来,一愣,刚才的一切都在刹那间飞到了九霄云外,看着一位姑娘站在自己面前,马天成心里可埋怨开了:这个高主任也真是的,再着急也得说一声,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大老远的一个人跑上门来呀。
      “快,快进来。”回过神来的马天成又装扮出一副笑脸,不失热情地招呼道。姑娘甩了一下前额垂下来的一缕头发,迈开脚步就走进了屋。马天成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来喝点水,解解渴。这天太热了。”马天成没话找话。“谢谢!”声音柔细似水,听起来特别悦耳。只是姑娘吐出的这两个字叫马天成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他从姑娘的话里听了出来,她好像不是本地人。因为她的口音里有一股淳朴的异乡味道。难道,是刘咪找上门来了?排除了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迅速占据了他的大脑。马天成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端着茶杯喝水的时候,马天成偷偷地打量了她一眼:瓜子脸,柳梢眉,面色白里透红,满脸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姑娘放下杯子,抬起了头,见马天成正目不转睛地看自己,脸上霎时荡起了一层红晕,又羞怯地低下了头。
      “你是,指导员吧?”姑娘抬起头问了一句,然后又把头埋得深深的,额前的长发将她的半个脸遮挡起来。
      “是,是。”马天成连续说了两声,并接连向对方点了好几下头。
      “俺是肖毅的妹妹,从老家来看他。”姑娘低着头摆弄着手指头羞答答地说。
      “噢,噢。是肖排长的妹妹。”马天成恍然大悟。心里的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忙起身为姑娘倒水,边倒水边解释说:“肖排长带着战士跑五公里去了,等一会儿能回来。家里老人都好吧!”马天成说这些话的时候,又俨然摆出了老大哥的口气。
      “好,都好。”说完,姑娘的头又沉了下去。
      马天成正与来访的姑娘正进行一问一答式的交谈时,肖毅走进了办公室。“肖排,看谁来了!”马天成把肖毅扯到姑娘前。
      “我去通知炊事班加几个菜,你俩先唠着。”说着,马天成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来干啥?”肖毅气冲冲的话从不太严实的门缝里钻了出来。刚关上门的马天成一听这话,觉得有点不对味,也没顾得上多想,径直向炊事班走去。
      等马天成把中午的菜饭都安排妥当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正迎面碰到了肖毅。“去,打点水,让你妹妹洗把脸,然后准备开饭。”马天成与肖毅擦肩而过的时候说出了这些话。“指导员,走了。”马天成停住脚步,猛回头,看到了肖毅那张瘦黑脸,颇为不解地问道:“你说啥?!人走了?!”肖毅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指导员,中队这些天挺忙的,她在这儿也是添乱,我寻思……”
      “我还没见过你这个当哥的,妹妹大老远从老家来看你,你到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说打发走,就打发走了!”马天成还没等肖毅把话说完,这火就直冲了上来,“突突突”的就给了肖毅一梭子。
      “啥时走的?”马天成发泄完满肚子的火气,停顿了几秒后,语气稍为和缓地问肖毅。
      “刚走。”肖毅垂头丧气地说。
      “刚走!还不快去追,愣着干啥,追不回来人,我饶不了你!”说完,马天成用力地推了一把肖毅,没有丝毫准备的肖毅踉跄几步差点撞在门框上,回过头来看看满脸怒气的马天成,肖毅一甩门帘,走了。
      肖毅走后,生气的马天成食欲全消。回到办公室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凉白开,在屋子里遛了几圈儿,觉得窝在肚子里的气都被水冲得差不多了,这才走出屋,心情急躁地站在院子里的高台上,等起了肖毅。
      
      八
      
      楚健、肖毅、还有肖毅的妹妹是一同乘坐中队雇用的购货车回到中队的。
      楚健打开车门跳下车,也没顾得上安排战士们卸车搬货就急急忙忙地奔向了马天成。
      “天成啊!来,来有一件事我给你说一下。”说着他伸手就拉着马天成快步向办公室走去,弄得马天成一头雾水,不知啥事把楚健搞得那么急。
      “那个姑娘,你见过了吧!”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的门,楚健就迫不急待地问马天成。
      “见过。刚来一会儿,就让肖毅这小子给打发走了。是我让他追回来的。咋得了?”马天成吃惊地问楚健。
      “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
      “肖毅的妹妹!”
      “看看,不知道了不是。”楚健拍了一下马天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
      “她自己说的是肖毅的妹妹,这还能有假?”马天成似乎对楚健的责怪表示不满。
      “是妹妹,是妹妹。”楚健一板一眼地说了两遍。
      “这不就得了,我也没弄错。”马天成怪楚健小题大做。
      “不过。”楚健说完这两个字再就没了后音儿。
      “不过啥?有话就直说得了,兜什么圈子!”马天成带着一种急切而愤懑的口气质问道。
      “不过,她是肖毅的小阿妹。”
      “小阿妹,啥意思?”马天成被楚健的这一句话搞懵了。
      “不懂了不是,我就知道,你这个单身汉上哪知道这些东西?小阿妹就是对象,用现在的词来说,是女朋友。”楚健吊了马天成一通胃口后,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净瞎说,你咋知道的?”
      “回来的路上,肖毅亲口告诉我的。”
      “我说嘛,这小子的情绪有点反常。”这会儿,马天成回想起了他从门缝里听到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还亏你是指导员,连这都没看出来。”楚健开玩笑地批评了马天成一句。
      “唉,我哪想到那方面呀!”马天成解释着说。
      “快洗洗脸,这事,等吃完饭再聊吧。”马天成叫楚健去洗脸、吃饭。可煞有介事的楚健连饭也顾不上吃,硬拉着他就唠起了肖毅和他对象之间发生的事。
      来中队找肖毅的这个姑娘名叫李菊,是肖毅的一个高中同学。听肖毅讲他俩在高一那年就偷偷摸摸地谈起了恋爱,高考双双落榜后,李菊回家务了农,肖毅参了军。刚参军那两年里,肖毅和李菊鸿雁传书,感情炽烈惹人。可后来,肖毅这小子考上了军校,冷落了人家不说,还要分手。李菊苦等了这些年,本想有朝一日与肖毅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谁知,他却做出了如此绝情的事。情急之下,李菊才找上门来。
      还没等楚健把话说完,马天成起身便走。
      “干啥去?”说着,楚健冲了上去扯住了他。“别拉着我,肖毅他妈的忘恩负义!”
      “你先坐下,要谈以后有的是时间,肖毅现在也挺苦恼的。你去了岂不是火上浇油吗?”楚健把马天成按到了椅子上。
      “你去谈啥。爱情上的事你懂得多少?我是过来人,我知道。”
      “就你懂?我啥也不懂!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懂得爱情。但,但总得讲得良心吧!”马天成像□□一样把火都发泄到了楚健身上。
      “良心!良心值多少钱?我到是有良心,把王彩云从土堆泥窝中拯救了出来,可你看看,我现在的活法,多累呀!谁体谅?” 红着脸的楚健快人快语。
      说完,楚健一看马天成的脸成了铁青色,又心平气和地说:“天成,依我看,肖毅的事,咱俩谁也不管,让他们这段爱情自生自灭算了。”
      “不行,我就是痛恨这种人,这叫忘本。”马天成的双眼喷出了愤怒的火光。
      “现在这个年代可不比从前了。谈婚论嫁都啥标准?人品、相貌、工作、家庭条件哪一样不行,都不能谈。人家肖毅的想法也有道理,宁可苦了一个也不能拖累了一双。现在就是这个世道,就这风气,你又能咋的。”楚健说完,习惯性地摊开了那双大手,像是在为马天成摆明道理。
      “混蛋!爱情的骗子!”说着,马天成挥动着拳头敲得办公桌咚咚响。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看咱最好别去管了。算了,瞎操那份闲心干啥!”
      “你的意思是让我坐视不管,装睁眼瞎!”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管这事是成也好、散也罢,终归是人家两个人的事,咱搅和进去,弄不好会变成一团糟,要是真惹出些麻烦事来,谁负责?”
      “有啥不好的,我管定了。”义愤填膺的马天成不假思索地扔出了硬梆梆的话后,就不再搭理楚健,独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生气。
      “这又是何必呢!咱现在可面临着现场会的工作任务,把精力都用在这件事上,你说,哪儿头重?哪儿头轻?得不偿失!话说回来,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连女朋友还没对上呢,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
      马天成白了楚健一眼,一扭脸,目光扫向了窗外。
      看马天成不说话,楚健又接着说:“话还是不要轻易说,结论可不能轻易下,毕竟小肖在咱手底下干,话说多了,说深了,会伤人心啊!,再说,人家也没做出啥过格的事儿来。”
      “天底下悲欢离合的事到处可见,今天还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保不准明天就移情别恋,另有新欢。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几年、几十年的夫妻感情说离不就离了?法律都写明了结婚和离婚自由,咱一个凡夫俗子,还有啥高明之见。”
      “这是自古就有的事,只不过是现代的翻版而已……”
      楚健还在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他那些鲜为人知的道理,马天成听着他的话,还是不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可是他心里的苦水早就肆意泛滥成灾了。
      
      九
      
      李菊在中队留宿了一夜,第二天眼里噙着泪就走了。怕半路上生出事端,马天成没让肖毅去送行,而是派一名班长把她送上了火车。马天成、楚健除了说一些安慰的话外也没说啥,他们又能说点啥呢?只是李菊临走的时候,马天成给了她四百元钱,说是中队给拿的路费钱。
      是替肖毅给李菊的补偿吗?马天成也不知道这点路费究竟能给李菊带来多少心灵上的安慰?
      相似的爱情经历总会勾起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触景生情,惺惺相惜的马天成在送走了李菊,看到她的感情历程与自己差不多的初恋后,那段埋藏在他自己心里多年的恋爱史,重新又翻了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于是,那段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爱情之路像时空隧道一样迅速地铺架在了过去与现实之间。
      那还是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情窦初开、对于爱情懵懵懂懂的马天成不知从啥时开始就偷偷地对本班的一个叫商红梅的女孩儿产生了好感。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不过他知道好感是爱的前提,没有好感的爱情是虚假的,不可信的。
      商红梅长得个子不高,皮肤细腻光洁,眉清目秀,含苞待放的前胸微微隆起,透出了一股早熟的气息,长长的头发被编成两个小辫子悬在脑后,走起路来两个辫子就像是一条黑飘带,在她的身后飘来荡去的。要不是一身碎花格子上衣,一条粉红色的裤子和脚上那双自制的千层底黑布鞋,谁也不会想念这是一个农家院里长大的女孩子——
      这一切对于马天成来说,无疑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
      不过那时学校明令禁止学生谈恋爱,一半儿是为了学生的身心健康着想,另一半儿是为了严谨学校的校风和校纪。马天成曾有过写纸条的冲动,不过他没敢那样去做,因为他刚上学不长时间,就听同村高年级的学生津津乐道地给他讲过去年学校就开除了两个学生,就是因为上学时间逃课搞对象。所以马天成打心里有些怕,怕写了纸条,被别人发现后到老师那里去举报,更怕这样一张突如其来的纸条让她接受不了,把自己告到学校上。马天成就是带着这样一种矛盾心理开始了自己的暗恋之旅。
      她开始注意班级的这位其貌不扬的马天成,是因他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在课堂上朗读。
      那时她是班级里的学习委员。学习委员的首要条件就是学习好,每名课程都得出类拔萃,要不然是没有说服力的。她学习的确不错,在同学们看来,她名副其实。可她却总是不满足于同学们的认可。虚荣心、自尊心强烈的她总担心有一天哪位同学偷偷地赶上来,抢走自己学习委员的位置。她就觉得危险无时无刻都在身边,说不定啥事就会发生。她的这种考虑也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来自她习上的偏科,偏的正是语文,尤其是作文写得不尽人意每次考试都拉不少分。后来,她就主动找到了班主任老师,学习委员嘛,自然与老师的关系不错。再加上,班主任老师是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年青女教师,思想开放,教学方法灵活,并倡导新的学风,一听商经梅提出了这个好想法,她就一口应允下来。第二天,不知何故的马天成就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商红梅的辅导员。与马天成结成了学习上的“帮建对子”后,商红梅的语文成绩提高了,作文写得呱呱叫了,她不但保住了她的学习委员位置,而且还当上了兼职班长。
      正是青春涌动的花季少年的马天成与商红梅,伴随着频繁地接触,再加上共同的理想、追求,那种懵懵懂懂的爱慕之情,终于在彼此的心间越发明朗和深厚起来……
      中考结束后,他俩不负众望同时考入了县高中,在高中三年的学习中,他俩互相支持并肩作战,为了这段友谊,为了爱情的地久天长,高考那年他俩又同时填报了相同的志愿。眼看比翼双飞,美好的憧憬要变为现实的时候,不幸的是,马天成以微弱的分差与大学失之交臂。而商红梅却如愿以偿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名牌大学。马天成没有气馁,又复读了一年,可没料到的是,在那个黑色的七月,在百万考生挤独木桥时,他再一次名落孙山,败走“麦城”。
      有人说:爱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他能给人以攀登山巅的勇气,穿越急流险滩的胆量,他能摧毁一切艰难险阻,鼓舞着人振奋精神勇往直前。
      正是感受到了爱情,汲取了爱情赐予的无穷力量,悲痛欲绝的马天成再次振作起来,走向了人生的下一个驿站。他另辟蹊径,携笔从戎了。
      入伍后的马天成,勤奋学习,扎实工作,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圆了军校梦,找回了失去的自尊。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正当拥抱着成功的马天成,手捧着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这枚最好的爱情信物,兴高采烈地向远在千里,朝思暮想的商红梅报告这个喜讯的时候,马天成没有想到爱情的危机早已埋伏在他的身旁,而他却浑然不知。
      那天,几乎是忘记了一路疲惫的马天成一下火车就马不停蹄地往商红梅所在大学校园赶去。他没有提前给她打电话或者是去信,他想给几年不见的她一个惊喜。没想到的是,他没见到她喜出望外时绽放出来的鲜花盛开般的笑脸,相反的是,他却在大学的校门口见到了她那熟悉的背影正与另一个应该是自己却被别人取代了的人徜徉于柳荫下。马天成惊愕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骂自己胡乱猜疑,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可是, 当他在他们的背后看到了真真切切的一幕,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所有的一切不可能都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那个人正是自己的女友——商红梅。
      那一刻,马天成眼前一黑,仿佛天塌地陷一般,要不是靠在一棵树上,他真的被这个眼睁睁的事实击倒了。他一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捂住胸口,站立了良久。昏昏沉沉的马天成慢慢地睁开了眼,那双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马天成心如刀绞、怒火中烧。要不是头脑中仅存的一点理智拉住他不放,他真想冲上去,把这对“狗男女”打倒在地。
      他没有与她当面对峙,他觉得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昨天的她已经死了,在他的心里彻彻底底地死掉了,就在刚刚过去的一秒钟时间里;失魂落魄的他决定离开这里。他不想在那座城市作短暂的停留,哪怕是一分钟,他都不愿在呆下去,他觉得这个城市已不再是天堂而是地狱,他的那份纯真的爱情正遭受着煎熬。
      后来他给她寄去了一封信。她也给他写了回信,而在信中,他却没有找到一句甜言蜜语,更没有一句弥补创伤的宽恕、原谅,甚至解释的字眼儿。看着商红梅寄来的最后一封没有任何可以商量余地的绝情信,马天成知道自己已没有力量使她回心转意,更无法改变没有经受住时间考验的爱情带给他的残酷现实。
      他爱她,可她却拒绝了他的爱,没有了爱,在马天成的心里仅剩下了恨。为情所困的马天成一怒之下,把商红梅的所有来信都用一把火化成了灰烬……
      
      十
      
      流水的时光,能把生命带走,能把记忆漂白,却无法冲断冲淡马天成沉迷、陶醉的初恋。
      当马天成为了肖毅与李菊的事,想起了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他真不知道,李菊能否像自己一样,经受住情感的打击,挺直腰板走过这段晦暗的情感岁月。她能够原谅肖毅给她带来的感情伤害吗?她能够振作起来从头再来吗?马天成无从知晓。
      “李菊毕竟不是自己,她能做到吗!哎,但愿时间这剂良药能够医治好她的创伤吧!”马天成暗自为李菊祈祷、祝福。
      办公桌上放着厚厚的稿纸,马天成一个人独坐在桌前,这一连串的想法,使他无法构思他的政治教育教案。楚健来了。又走了。楚健又返回来的时候,他还是没觉察到。
      “天成,天成。”楚健轻轻地唤了两声。
      “啊!是你呀,啥时回来的。”马天成的语调显得有些伤感。
      “都回来老半天了,看见你在想事,就没打扰你。没办法,事不等人呀!”说着,楚健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马天成。
      “谁的信?”马天成伸手接了过去。
      “栾金福女友来的信”楚健说。
      马天成一惊,忙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上写的与他上次收到那封信的内容差不多。不同的是,这封信开头的称呼由原来的指导员变成了中队长。还有,就是刘咪不再是的恳请的态度而是苦苦哀求。
      “这小姑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呀!”
      “这话啥意思?”楚健没听明白马天成说的这句话。
      “看到了这信才想起来。”马天成顿了一下接着说:“一忙起来我都忘了说给你听,上次,这位刘咪同志也给我来了一封这样的信,大致也是这个意思。我看你一天挺忙的也没打扰你。为了说服她,我还专门给她去了一封回信。看来,作用不大呀!”
      “哎,这可真是邪了门了。咱们遭了爱情灾害了是咋地。这家伙到好,一桩接着一桩来,我看你也不用干别的了,成天给他们打爱情官司算了。”哈哈,哈哈,楚健笑了起来。
      马天成也觉得楚健说得也是那么一回事。这些日子,自己为了这些事,真还费了不少心思。这头是工作,那头又牵涉到官兵的感情纠葛、家庭纠纷。哪一件事也不能不管,管了总得要管好,要管好就得动一番心思,这心真是静不下来呀!
      “嗯,好在我还没处对象,要不然,咱们的现场会就不用开了。”
      “我看也差不多。不行,咱跟主任商量商量,政治工作现场会,干脆变成爱情故事会得了。”
      “真会开玩笑老排,没看出来,你是越来越幽默了。”马天成被楚健的话逗乐了,不过笑得有点牵强,脸上的小酒窝,却不像以前那样好看。
      “我这是瞎扯淡,让你开开心,轻松轻松。笑一笑十年少吗!别弄得自己太憔悴,还没搞对象,就弄得老气横秋,到时候打光棍,还不得怨我!”楚健拍着马天成的肩膀说。
      “这些天我看你也够辛苦的,脑力劳动可要比我这体力劳动累得多,别管那么多了,该过去的自然都会过去。”
      “就怕过不去呀!”说着马天成向楚健抖了抖刘咪的来信。
      “你说咋整吧?”顷刻间楚健变得严肃起来。
      “先唠唠呗,给栾金福减减压,别让思想包袱把他压垮了,弄出点啥乱子,那台节目可等着他出菜呢!”
      “成,我去找他。”楚健起身正欲离开的空儿,手里拿着信的栾金福到不请自来。
      “正要去找你呢,来的真是时候。”楚健一把将栾金福拉到了近前。
      “咋得了,小脸蛋还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似的。对象来信了?”马天成开门见山地问栾金福。
      “大不了吹灯拔蜡。”打肿脸充胖子的栾金福,在把苦水往肚子咽的同时,还没有忘了说英雄话。
      “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楚健把栾金福按到了椅子上,还为他倒了一杯水。
      “你俩关系咋样?”马天成关心地问。
      “挺好的。”栾金福低头耷拉脑,心灰意懒地说。
      “你爱她?她也爱你?这不就结了。”
      还没等马天成的第二句话出口,坐在一旁的楚健早就着急了。楚健办啥事都喜欢直截了当,干干脆脆,他最烦的就是那种斯斯文文,七扭八歪、婆婆妈妈的谈话方式。
      “你是啥想法?”马天成问。
      “我也不知道,听从组织的安排,要我留队,我就留队,不让我留队,我就回家。”
      “屁话。”楚健插言。
      “不过,不过,我是真想留在部队多干几年,我还没干够。”栾金福抬起头,声音嘶哑地说。
      “看来,我们年底也不能留你了,不能为了这事毁了你一生的幸福。”马天成试探地说了一句,说着还给楚健递了个眼色,楚健心领神会,把要说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不!队长,指导员。就是打死我也不走。我真的没干够,我从小就喜欢当兵,人活这一辈子,总得干些自己愿意干的事。”栾金福终于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窜了起来,言真意切、声泪俱下地说。
      “你看看你,真是不成熟,指导员只不过是说了一句玩笑话,你就当真了。”楚健安慰着栾金福,并翻了马天成一眼。
      “这么着吧,你先回去,把节目给我排练好,刘咪这儿我和指导员一起来给她做工作,保证不让她拖你的后腿,保证说服她,让你们俩和好如初,行不?”楚健拍着胸脯说。
      栾金福抹着眼泪走出了办公室。楚健和马天成两个人都觉得这事挺棘手。
      
      十一
      
      一晃,时间已进入到了五月中旬,马天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离现场会预定的日期也没剩下多少天了。想一想零敲碎打中过去的时间,看着桌上那翻过去厚厚的台历和墙上的那块不停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永远走下去不会停下来的石英钟,“时间不等人啊!”一想起主任在第一次电话里的说的那句话,马天成忧心如焚。
      拿什么来回报组织的信任,拿什么脸面来见领导,这不是自欺欺人吗!马天成从办公室里走到操场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训练,然后又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把现场会召开前的这些完成的,即将完成的,还没有去做的都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后,他觉得唯有自己的一堂政治教育课和政治工作的相关内容没有准备充分。这可是现场会的一个闪光点呀,这才是影响现场会的一个至为关键的问题呀。无论如何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下去了,真要搞砸了,一切美好的憧憬都会成为泡影。想到这儿,马天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决心下手拟写政治教案,一刻都不能等。
      信不信,天下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越是想专心地做些什么的时候,往往事与愿违,你还真做不成;你越是怕啥的时候,担心啥的时候,啥事真就冒出来。这一与主观愿望相悖的规律,这种“按下葫芦起来瓢的事”,有时候真是不好解释。
      马天成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样,前一段时间,这个事那个事把他弄得焦头烂额,这不,刚把这些牵涉精力的事都摆布过去,刚消停下来没一会儿功夫的马天成正想一门心思攻关政治教育课,他平静的心又急切地拧在了一起。
      马天成又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信。
      这封信,是他和楚健以党支部的名义给刘咪发出了邀请函之后收到的。
      看着信的地址,他知道信不是刘咪写来的,那又会是谁呢?马天成问着自己,难道安抚了一个刘咪又会冒出来一个马咪,张咪,猫咪!马天成没有急着去拆开来信,他打心眼里怕再碰上“爱情官司”,到时候骑虎难下,真是难办的事儿。
      马天成玩弄着手中没有打开的信,真是哭笑不得。他笑的是,这一封接一封的来信,真像楚健说的那样遭了爱情灾害;想哭的是,长此以往,他的现场会就会泡汤。
      想来想去的马天成,还是没有抵住这封来信带来的“诱惑”,还是从信的一角撕开,抽出了信瓤儿,就在想看与不想看的激烈斗争中读了起来。
      信,是李菊寄来的。马天成紧张的心放了许多。毕竟见过一面也算打过了交道,虽说自己没帮助她化解她与肖毅之间的感情矛盾,但一回生二回熟,有些话还是好说的,总要比别人的问题好解决些。
      马天成埋着头继续看李菊的来信,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这个好的结局是他没想到的。李菊在信中说点啥?她除了感谢马天成、楚健对她的关心、爱护之外,还在信中告诉了他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她当了女老板,在家乡的县城里开了一家服装专卖店,做起了服装生意,而且生意还特别火。另一件事,她也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准备十一结婚,到时候还邀请他和楚健去喝喜酒。
      看完了信的马天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简直比喝了李菊的喜酒还香甜还醉人。他真没想到李菊竟然比自己还坚强,那片爱情沼泽地自己走了半年才勉强爬出去。
      马天成觉得李菊了不起。
      说来也正巧,李菊来信的当天晚上,肖毅来到办公室向马天成、楚健汇报近期工作。看到为情所困的肖毅一副憔悴面容,马天成、楚健谁也没提过去的事。汇报结束后,马天成又把肖毅留了下来,聊了一会儿。闲谈的时候,他的目光里没有鄙视、轻蔑,相反的是,多了几分关心和理解。有些拘谨的肖毅见指导员没有拿上次的事来指责自己,不知是心生感动,还是自己无法从苦恼中解脱出来,他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说给了两位主官听。马天成听得出来,肖毅还在为李菊的事而坐卧不安,心魂不定。看着诚惶诚恐的肖毅,马天成和楚健两个人面面相觑。真不知说点啥才好。情急之下,为彻底让肖毅放下思想包袱,从爱情的阴影中走出来,思之再三的马天成还是把李菊的来信转给了肖毅看。肖毅看信的时候,马天成透过他的面部表情,看到了肖毅并没有因为自己摆脱掉李菊的纠缠而高兴,相反,他却很失落、很愧疚。
      
      十二
      
      自打知道队长和指导员邀请刘咪来部队参观的事后,栾金福也不再忧伤满怀了,干劲就更足了,那些有着文艺特长的兵,在他的指导下把节目也给练得炉火纯青。
      楚健呢,不知是怕自己食言难堪,丢面子,还是想给王彩云一个下马威,反正是一个多月都没听到他谈家里的事了。马天成一问整天跟楚健跑市场的战士,才知道楚健确实没有回过家,听战士说,有好几次,他在县里采购物资路过家门口都没有回去。
      好一个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马天成想给楚健放一天假,让他回家陪陪老婆孩子。可是当他对楚健说的时候,楚健却一反常态,说啥,工作要紧还是老婆孩子要紧。一句话把马天成弄得脸通红。没法子,为了嫂子王彩云,马天成不得不第二次出马,借机会看了一次王彩云。这一次,不知是王彩云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还是理解了丈夫。反正那天,她没有一句报怨楚健的话。看着王彩云善解人意的样子,马天成真有点摸不到头脑,真不知楚健和王彩云之间的爱情到底是咋回事,难道还真应了那句家乡人常说的俗话: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
      喜滋滋的马天成刚一脚踢进中队,还没等向楚健汇报他这趟行程所捕捉的最新信息,楚健就扔下手中的铁锹,撒欢儿似地迎着他跑了过来。
      “天成,回来了。”
      “这不,刚进门。”
      “告诉你点事。”说着楚健神秘兮兮的一把就把马天成拉到了房旮旯。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才说:“天成,刚才高主任来电话了,我把现场会的筹备工作进展情况汇报了一下,主任听后非常高兴,说咱们的动作挺快。”
      “是吗?”
      “那还有假。”楚健自豪地说。
      “还有一件喜事儿!”楚健眨着眼睛。
      “啥事,看把你乐成这样。”马天成笑着推开了楚健。
      “好啊,你小子竟跟我玩捉迷藏。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
      “招啥?别拿我开涮了!啥事瞒过你?”
      “我看你小子可不像以前当战士时那样了,变了,变了。”楚健故意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起了马天成。
      “还用我帮你想想吗?”楚健像是帮马天成回忆的样子不无挑逗地说。
      其实马天成一听说主任来电话,心里早就有一种预感,再加上马天成这么一问,他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实话告诉你吧!主任要我转告你,明天到主任家去一趟。
      “干啥?”马天成还在装糊涂。
      “明知故问。”楚健这四个字说得抑扬顿错。
      “胡扯?”
      “不信你打电话去问主任。”看着楚健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马天成还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些苦恼的马天成听着楚健频频地吹来的颇有经验的“耳边风”,着实找到了一点朦朦胧胧的爱情感觉。被楚健的一些话儿折腾得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的马天成第二天便早早地起了床,洗头磨面,换上笔挺的军装和那双崭新的皮鞋,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后,才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离开营区,踏上了去往市里的公交车。
      马天成相亲去了。楚健一边安排施工一边等马天成。从日头当午一直等到日薄西山,左等右等的还是没把马天成等回来。这下楚健可有些着急,抓耳挠腮的他有点坐不住了。三番五次地到营门前的那条土路张望。直等到太阳沉下了地平线,天色由擦黑变得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时,着急的楚健也没把他盼回来。后来到好,楚健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把心一横,搬了一把椅子,拿上一包烟,坐到了营门口的那条土路上。只要一看到土路上汽车灯光闪烁,楚健就大呼小叫地喊炊事员,快下炸酱面,可是当汽车带着尘土,呼啸过后,楚健热呼呼的心一下就凉了半截。炊事员的炸酱面都做了五六次。也没把马天成等回来。
      “这小子,真不够意思,一见到意中人,啥都忘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楚健摇头叹气怨恨马天成的时候,远方若明若暗的灯光又落入了他的视线。“再不回来,我可真的要去睡了。”自言自语的楚健说完,打起了一串哈欠。
      马天成回来了,是在楚健半睁着眼半闭着眼迷迷糊糊的倒在床上的时候。见到了马天成,楚健一下子,睡意全消。
      “相得咋样?”楚健的惺松睡眼还没等完全睁开先张嘴问了一句。马天成只是嘿嘿地笑而不答。
      “你小子,真不是个东西。金玉良缘的一见面,把哥们都给忘了。”说完楚健下了床,像是没看过马天成一样,抓住马天成就不松手,在白炽灯光下仔细地端详了足有三分钟。才把马天成放开。“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你自己照着镜子去,爱情的甘露可真是胜过一切灵丹妙药,比美容大师打造得还要好呀!”说着,楚健硬是把马天成拉到了镜子前。
      马天成没有看自己的模样。却转过身,认真地对楚健说:“成不成,还得两说着。”
      “不会吧,有主任保媒,相信差不了。”楚健非常有把握地说完,连姑娘的芳名也顾不上打听便赤裸裸直奔主题。
      “表态了?”
      “表了。”
      “在哪儿?”
      “八一公园。”
      “向谁?”
      “能有谁!”
      “不会向人家姑娘吧?”
      “除了她还会有谁听!”
      “看看,弄错了不是!走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你说话含蓄一点,别太实在,要深沉,即便是百分之一百的满意也别表露出来。你这是明摆着追人家吗?到时候,真成了家,你还不矮人家半截儿。”楚健责怪马天成没有按着自己教导的话去办。
      “哪怕啥,总得有一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吧!,何况这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马天成发表着自己对于爱情方面不太成熟的见解。
      听完马天成的话,楚健嘴里吐出“操之过急”四个字后,又自觉干涉别人的爱情有些无聊,便不再问了,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然后又沉到了梦的深处。
      马天成顺手关掉灯,一个人走出了屋。站在夜空下,迎着扑面而来的凉凉的、湿湿的空气,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泥土芳香,马天成仰望星空,他看到了最亮的一颗星星,闪闪烁烁。他的思绪被激活了。夜很深了,他还无法入睡。
      后来,他带着甜蜜的微笑睡着了。他还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置身在一片盛开的百合花中。香气浓浓,沁人心脾;碧绿的中子,乳白色的花瓣,一朵比一朵漂亮,一朵比一朵美丽。他好想采一朵,又有点于心不忍,可是他真的想采一朵,就一朵。在一片花中,他寻觅着,俯下身去精心地挑选着。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采的花儿了,可是叫他为难的是,他喜欢上了两朵,一样的楚楚动人,一样的叫人心生怜爱。正当他犹豫不定时,需要艰难地做最后的选择时。忽然间,风起云涌,暴雨如注,花折叶落,一片迷人的百合花,搅在了污泥尘垢中,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他惊醒了。冷汗淋漓。他呆坐在床上,用力睁开双眼,眼前一团黑,方知,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知道这个梦给他带来的是凶还是吉?
      
      十四
      
      沐浴着爱情阳光的马天成,在楚健眼里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样子,而且有时还一个从端坐在桌前,拿着一支笔,吸着烟,若有所思地想着事。
      确实是这样的,自打上次见过梅萍的第一面以后,马天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感觉。一种全新的感觉让马天成那颗起初惶惶不安的心有了一种爱情的皈依和安定,恰似走过隆冬的万物,沐浴着三月阳光带来隆冬的温馨和热情。
      梅萍的音容笑貌,不俗的谈吐、举手投足间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爱恋之情油然而生,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神不守舍。
      按理说,迫在眉睫的现场会应该让马天成集中精力尽早把自己的教案写好,备课,组织人员彩排,布置场地,可马天成的心里却如同风中摇摆的花草一样,他的心就是静不下来。马天成越想忘掉姑娘的样子,姑娘却如影随形般地跟着他,这种说不出,也割舍不下的感觉着实叫他难受。这才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等待,焦急的等待。度日如年的马天成在这种倍受爱情煎熬了整整三天三夜,还是没等到梅萍传来的任何消息。
      这会儿,马天成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奇怪的梦,他真的怕这个梦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他更怕梦境中的那片百合花香销玉殒。
      “是不是她不满意自己,怕说出来,伤害了自己。还是她想把时间扯得远些,故意折磨人。”唉!女孩的心思真不好猜呀!一头雾水的马天成,终于等不下去了,他不得不先把这份闲情逸致放到一旁。
      现场会!现场会!!现场会!!!
      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一样,马天成彻底地醒了过来。正当马天成抛开一切私心杂念为现场会做最后的准备时。不想,意外的事再次向他袭来。
      “母病速归。”
      当加急电报上写的这四个字迸射入马天成眼帘时,他就眼前一黑。要不是站在一旁的楚健手疾眼快抢上前去扶他一把,天旋地转的马天成非得摔倒在地上。
      马天成的爱情梦想,被这个不幸的消息驱赶得荡然无存。逐级请假后,拿上楚健塞给的四百元钱,他啥也没说便匆匆踏上了回乡路。
      只在母亲的病床前三天三夜,心里装着现场会的马天成,安顿好家事后,便起程返回部队。
      省城的火车站,人潮涌动,热门异常。
      昏昏沉沉的马天成还在想着母亲在他临行前嘱托的话。他想了一路,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母亲的要求不高,不就是早些成家吗,为啥自己就连这一点还让母亲牵肠挂肚。是该有个家了!应该圆老人一个梦!
      “如果那个姑娘同意了,年底就结婚,把媳妇领回家,娘看了一定会高兴,兴许,病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真不知人家能不能看上自己,要是看不上,就算了,一个人过单身,总会比楚健好过些。”马天成低着头,在人流中横冲直撞,踩到了别人的脚,他都忘了说声对不起。
      “天成,马天成”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天成感到纳闷,在这个大都市里谁会认识自己,而且还直呼着自己的名字。他停住脚,转过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次次人流的撞击,看了好半天,马天成也没找到喊自己名字的人。
      真是咄咄怪事。
      还以为自己这几天没睡好,头昏脑胀产生了错觉的马天成拍打了一下脑门,正欲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而且愈发清晰、急切。马天成再次回头,在人头攒动中,他看到了一个女人正向他挥着手。
      是她!马天成揉了揉眼睛,跷起脚仔细地朝挥手的那个人望去。是她,一点没错。
      马天成绝对没有想到,多年后,在这样一个地方,在自己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那个曾给过他支持、给他带来初恋、更给他带来伤害和痛苦的女人——商红梅。
      “天成,这些年,你还好吧!”商红梅拨开人群,挤到近前,带着激动更带着几分歉意地说。
      “你也好吧!”有些惊讶的马天成没有回答她的话,却盯着商红梅白皙而略带伤感、憔悴的脸问了一句。
      “凑合吧!”商红梅的目光有一丝的无奈,说着,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了地上。
      “来,快叫叔叔,叫叔叔。”她拉着地上的孩子教着。
      “叔叔好!”稚嫩的声音从小女孩子的口中甜甜地说出。
      “孩子都这么大了!”马天成猫着腰伸手摸了一下小女孩儿白白净净的脸蛋儿。
      “可不!”商红梅又把孩子抱了起来。
      “天成,这里人多,咱找个地方坐一会吧!”
      “不了,我有事赶车。等有机会再说吧!”马天成婉言谢绝了商红梅。说完他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既熟悉又有几分陌生的商红梅。
      这一眼,他看到了商红梅的目光中隐含着一种乞求。
      “老同学一场,好不容易见着面,坐一会,总还可以吧?”马天成从商红梅沙哑的声音里听出她的挽留是诚恳的,真心实意的那一种。
      马天成抬起手,看了看时间,觉得时间够用,就不再说啥,然后和商红梅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车站广场。
      在一家远离闹市人群偏僻的小餐馆里,马天成与商红梅选择了靠窗的一张桌子,面对面地落了坐。
      “天成,还生我的气吗?“
      “都过去多年了,还提它干啥。”马天成为商红梅倒了一杯茶,并示意她不要提伤心的往事。
      “你恨我吗?”商红梅似乎想起了那些年前应该说给马天成的道歉的话。
      “早都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啥恨不恨的!”马天成语气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用宽容的目光注视着商红梅。商红梅也看着她。
      她觉得他变了,变得成熟了,稳重了,变得有气质有内涵了;他觉得她变了,变得叫他说不出来。
      目光短暂的碰撞、在彼此的脸上停留后,商红梅轻妆淡抹的脸涨红了。马天成把头转向了窗外。
      斑斑点点的阳光从窗外的树叶间的缝隙射到了马天成的视野中,就像是过去那闪光的爱情的碎片一样暖暖的,却又不失热烈。马天成心中激起了曾经涌动过的热情与真诚,那份逝去的追求和眷恋再一次充斥胸间。
      商红梅张了张嘴,见马天成正看着窗外,便欲言又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坐着,像是在静听一段凄婉的黄昏乐曲。其实波澜壮阔般涌动的心海,已不再是当年热恋中的那份澎湃了。
      “叔叔,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他和妈妈离婚了!”小女孩可怜巴巴的话语打破了静寂。
      “咋,你离婚?” 马天成目光惊诧,语出惊人。
      商红梅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了一只抖动的手抓起桌上的面巾纸,低着头,抹起了眼泪。
      “啥时候的事儿?”马天成关心地问了一句
      商红梅哽咽地说:“刚办完手续。”
      是罪有应得的幸灾乐祸,还是同情、可怜她的不幸遭遇……马天成看着这个曾抛弃过自己,然后又被家庭抛弃的女人,他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看着痛哭流涕的商红梅,马天成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说点啥好。
      这一刻餐馆里更肃静了,好像所有的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在倾听一个女人的哭诉。
      “天成,我这是罪有应得,我……”马天成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夹起一口菜往她的小嘴里放的时候,商红梅低着头,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然后又哽咽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叔叔,你比爸爸好,爸爸竟和妈妈吵架,从来不给我喂吃的,你当我爸爸行吗?”小女孩咽下嘴里的菜,天真地看着马天成说。
      “这孩子,净瞎说,你可别往心里去。”商红梅止住了哭声,有些难为情地说。
      听完小女孩的话,马天成脸一红,带着几分尴尬地说:“你是咋打算的。“
      “带着她过一天说一天吧!又有啥法子呢。”商红梅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这是因果报应,怨不得人,谁让我当时昏了头,痴心妄想呢!”
      “别瞎想,一个人过可不容易,不行,再找一个合适的吧!”
      “算了,我也看透了,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一个人过更省心。”说着商红梅又哭了起来。
      马天成递过去一块纸巾,商红梅接过后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妈妈,别哭了,妈妈别哭了。你不是说爱哭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吗?”小女孩懂事地说……
      看着商红梅悲痛欲绝的样子,马天成没有忍心回部队,他在省城里逗留了一天。陪陪无家可归的商红梅。这一天,马天成从商红梅的身上读懂了什么是婚姻上的幸福与不幸……
      
      十五
      
      身心疲惫的马天成一回到部队,手里捏着两封信的楚健就来找他。
      “天成,大姨的病没事吧?”说着楚健把信放到了马天成的眼前。
      “没事,老毛病又犯了。”马天成看了看信的地址,便不紧不忙地撕开一角,抽出信,认真地看了起来。
      楚健也不说啥,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了几个字,便带上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信,是梅萍写来的。这是在他走的第二天,两封信一同寄来的。看着绢秀的字体和热情洋溢的话语,泪水打湿了马天成的双眼,簌簌而下。
      现场会提前了,这是马天成从楚健留下的字条上看到的。知道了这个信儿的马天成,擦了擦泪水,也顾不上多想,急匆匆地向楚健打听详情细节。
      楚健告诉他,他走的这几天里,政治处的张干事来了,早已把一切工作都安排妥当了,惟独他的那一堂政治课还没有着落。看着自己离开中队这几天,中队里发生的巨大变化,一股暖流涌上马天成的心头。
      多日也没想好政治课该如何去讲的马天成,这会儿,到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伏在案头,“唰唰”地写了起来。
      现场会的日子更近了。在这期间有点放心不下商红梅的马天成还专门抽时间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并寄去了一封信。
      现场会提前举行了。
      那天,马天成面对着支队的各位首长,各中队的指导员,各大队的教导员,还有刘咪、王彩云、商红梅等特邀嘉宾,他把那一堂《爱情与婚姻》的政治教育课讲得引人入胜,淋漓尽致。
      刘咪哭了,不是在课堂上,而是在栾金福一手策划并成功地主持了那台节目后,倒在栾金福的怀里嘤嘤哭泣,不知是撒娇,还是惭愧;王彩云落泪了,面对着与自己生活的丈夫楚健,直到这一刻,他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情和爱,才理解丈夫的万般辛苦;本想破镜重圆的商红梅也挥泪告别了,带着马天成给她的爱情自信心,向着那座走进去又退出来的围城中的婚姻殿堂;肖毅呢?他一个人拿着李菊昔日邮来的信,像一只神情颓废的迷路羔羊站在操场上寻觅着爱情的方向。
      马天成沉睡在心间多年的爱被唤醒了。怀着对神圣爱情的渴望以及不懈地追求的马天成,在现场会结束后,拉起梅萍的手,悄悄地走出了营区。
      空旷的田野上,举目四望,层林尽染,晚霞正浓。看着挂在天边的红彤彤太阳,马天成与梅萍席地而坐,他们用心静听着自然的、纯正的、天籁般的音乐,感受着大自然所蕴含的能够给人类心灵带来回味无穷的诗情画意……
      
      十六
      
      在如画的夕阳下,两个人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梅萍偎依在马天成的肩膀静听着来自马天在心底的声音。
      “美丽的太阳,您的仁爱是博大的,你的仁爱是宽广的,您的仁爱是无私的,您的仁爱是高尚的。”马天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抒发胸中不尽的感叹。
      “太阳因你而感动,你看,太阳哭了。”说着,梅萍伸手去接。一滴两滴,雨滴变得密密麻麻起来。
      “多美的太阳雨啊!”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
      雨下起来了,轻轻地、柔柔地从高高的苍穹,唱着美妙的歌儿,跳着欢快的舞。
      马天成和梅萍肩并肩坚定地站在风雨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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