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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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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春,南方早已春意融融,满树桃花,繁华似锦。但春风总是渡不过玉门关的,千百年前如此,千百年后亦无所变。春天带来的,不过是积雪消融了薄薄一层罢了。
很多年后简翊还记得,那一天他醒来时,正值大雪纷飞,有一个白衣身影立在半掩的窗边,手中捧着一只素净的青瓷杯。窗外绒毛般的雪不住地扑进来,沾满了他的衣襟。而他静得犹如一座雕像,只有杯中袅袅的白气缭绕,那人几乎也要化成一缕烟云。
他看了那人半晌,房里静得似乎能听见落雪的簌簌声。那人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身,见简翊醒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忙惊喜地放下手中的茶杯,快步走到床前。“公子可算醒了,可有感觉身体哪里不适?”
说罢,他伸出手,探了探简翊的额头和脸。他方才捧着茶杯的手很暖,带着一丁点茶的清香。
简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这人为什么要救我?他脑海中意念微微一动,头便像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拉锯一般的疼,疼到几乎无法思考。简翊禁不住轻哼一声,那人立刻带着些许担忧地皱起了眉。
“公子前几日的伤还未痊愈,如今醒了就应尽快养好伤才是,莫要乱动了。”他目光说不出的关切,简翊却觉得更加莫名其妙,满腹狐疑地盯着他。片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恍然道:“公子这样的反应也正常。我去给公子拿药吧。”
简翊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却仍然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那个人对着他微微一笑,轻步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目光随着那道门“吱呀”一声关严实了,简翊才放松下来,疲惫地闭上了眼。他却骇然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受伤?所有的人和事都几乎全不记得了,而每当他稍稍用力去回想时,又会头痛不已。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正慌乱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刚才那个白衣袂袂的人,而是一个打扮精练的丫环,她径自推开了门朝床边走来,也不畏头缩脑,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目光流转之间英气逼人。她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简翊,那双明亮狠厉的眼睛,哪里像个普通的丫环!
简翊睁开眼睛,也稍抬起头迎上了她审视的目光。两人对视半晌,那丫环率先开口,从牙缝中蹦出了几个带着寒霜的字:“你最好不要心怀不轨,杀人是件很简单的事。”
简翊平静下来,听了这威胁就想笑,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用不屑嘲讽的目光回敬她。那丫环眼一瞪,当即还要说话,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薏晴,你在做什么?”那个刚醒来见到的人站在门边,端着一碗药,讶然地望着他和那丫环。
他身后探出了一个头,另一个年纪偏小的丫环抢着笑道:“薏晴姐定是想偷偷瞧瞧那位公子,却不料人家早就醒啦。”
那位唤作薏晴的丫环脸一红,当即气得就要来抓小丫环,那人仍端着药站在门边,有些无奈道:“你们两个休要胡闹,公子在这儿看着呢。”两个就要打闹起来的丫环一听,立即乖乖地停了手,垂着头耳朵微红地站在一旁。
年纪较小的那个悄悄抬眼瞅了瞅简翊,又看了看在床边坐下的主子,悄悄地对薏晴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
一旁的薏晴听见了,心中冷哼一声,觉得小丫头天真得很,难道她就不怕这人对主子有什么意图么?她冷冰冰的脸色融了几分,瞟了简翊一眼,小声喝道:“难道你救他回来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他再怎么也俊俏不过咱们家公子。”小丫环微不可察地红了红脸,“……日行一善嘛,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两个丫环在一旁小声嘀咕时,那人已把半温的汤药送至简翊的嘴边,简翊虽不记得从前的许多事了,但几乎养成本能的谨慎提防还是使他生硬地抿着嘴,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肯贸然地喝下去。
他看着简翊半信半疑的目光和迟迟不肯喝药的动作,轻叹了一声,“唉,我与公子不过萍水相逢,若不是那丫头救得你,只怕我甚至从来不曾认识公子呢,又怎么会害你?”
一旁时刻紧张着主子安危的薏晴柳眉一竖,这家伙!好心救他还不领情。她当即就要发难,却被小丫环扯住了袖子。
简翊依然看着他温和的脸,心中反复衡量着。况且除了眼前这人,也实在找不到别的人能救自己了。他纠结了几番,终于一咬牙,抬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了药。
他这才展露出一丝笑意,“公子终于肯信我了。”他把空碗递给站在一旁瞪眉竖眼的薏晴,忽地,他嘴角的笑容一滞,“人活着什么都好,若是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薏晴愤愤的脸色竟也莫名闪过一丝悲戚,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是没有说出来。另一个小丫环小心地看了看她,凑到床前,睁大眼睛笑吟吟道:“奴婢叫恬歌,公子怎么称呼”
简翊把视线从神色稍有些黯然的那人身上移开,仔细感受一下身体确实没什么异样,才缓缓开口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恬歌愣了愣,屋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她眨眨眼,好半晌才继续笑道:“这位是江祯公子,奴婢和薏晴姐都是在这里服侍江公子的。奴婢看公子的模样,却不像是云淮人。”
“这丫头没规矩惯了,公子见谅。”薏晴连忙瞪了她一眼,似乎在责怪她的言语冒失。江祯似乎又变回那个温和的公子,淡淡地笑道:“公子再好好休养几天,应该便能回忆起来的。”
他这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简翊这才发现江祯原来生的如此好看,比外头的白雪还要清上几分,却又不似白雪的不食人间烟火,眼里全是暖暖的笑意。
简翊一时间怔怔地看着江祯,看着他缓缓伸手掖好翻起的锦被,细长的手指轻轻擦过他微凉的脸,连江祯说的话都没有听见。回过神来,江祯已经带着两个丫环走了。临走前恬歌还贴心地拨了拨火炉里的炭,让它烧得更旺点。
窗关小了些,只留下一条细缝,风雪也小了,屋里暖融融的,再加上喝了药,简翊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已大亮,昨日的风雪已经停了。恬歌坐在炉前,用铁支有一下每一下地拨着木炭。见简翊醒来,恬歌立马扔下手中的铁支,扑到床边开心地叽叽喳喳起来:“公子醒啦,可曾饿了?身体好些了吗?可能否想起以前的事?”
“……等等……”简翊按了按太阳穴,皱着眉阻止了恬歌的话,“我睡了多久?”
“公子这一睡可有两天了,薏晴姐让奴婢在这里守着你不能离开,她和公子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恬歌立刻一脸怨愤地向简翊絮叨,“这两天可闷死奴婢了,既不能打扰公子你,又没人和奴婢说话。”
简翊听了,微微一笑,这丫头太耿直单纯了。“对了,薏晴姐说,公子若是醒了,便让我把汤给公子喝。公子要是再不醒来那碗汤就要过了汤效啦。”恬歌猛地跳起来,赶紧奔去取那碗汤。简翊应了一声,便笑着看她匆匆忙忙地跑出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静静地尝试着回忆从前的事。
喝了那碗半暖的汤,又经十几日静心调养,还有恬歌整日在房里叽叽喳喳,驱走了屋里的沉闷。简翊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确实一天一天好起来,终于对江祯放下心。
只是这些天一直见不到薏晴和江祯,问恬歌,她只是说他们每天一大早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甚至几天几夜不归,不免有些好奇。恬歌是江祯新买进来的丫环,不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也是正常。
“公子,你能下床行走啦!”这一天,恬歌刚推开门,便看到简翊已从床上下了来,扶着桌子慢慢地走着。简翊朝她微微一笑,“躺了许多天,确实该走走了。”
恬歌把手中梳洗的盆子放下,又跑到炉边瞧了瞧,才转过身责怪简翊:“这么冷的天,公子刚养好伤,很容易染伤寒的。”
简翊又走了几步,在桌子边坐下,“没事的,我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恬歌站在桌旁,替简翊拧了热毛巾,刚递给简翊,一抬头便欣喜地叫起来:“公子,你回来啦!”
简翊的手一顿,也抬头望向门口。多日不见,那人的白衣似乎不曾沾染一丝灰尘,神情却憔悴了不少,眼底淡淡的乌青令人心疼。他满脸疲惫地走来坐在桌边,对简翊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本来应你一醒来就来看你的,但前阵子实在太多事情了。”
恬歌沏了一杯茶给江祯,江祯抬手接过,细长莹白的手指捏住靛青色的茶杯,在简翊眼前一晃而过。
像是魔怔了一般,简翊忽然抓住江祯的另一只手,极认真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我叫简翊。”
江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为欣喜覆盖,“简公子,你都想起来了?”
简翊顿住,不自主别开了与江祯对视的目光。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抓住江祯的手,立刻像被火烫到一样收了回来,“……不……我……只想起来一些。”
江祯有些失望,但又欣然笑道:“想起来一些也比全忘了要好。”
望着他的笑容,简翊忽然很想把自己想起来的那点东西全告诉他,却还是忍住了没说出口。他仔细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把一部分告诉江祯。“我……是燕姜人,在燕姜似乎有仇家,一路追杀我到了这里。”
“薏晴也猜到你是燕姜人,毕竟这里是燕姜和云淮的边界。”江祯点点头,脸色如初,连笑容也没有变过。
“你不讨厌我?”简翊奇道。
“我为何要厌恶你?”江祯反问道。
简翊一时语塞。在云淮人眼中,燕姜人不一向是心胸狭隘,眦仇必报的么?
“那场战争都已过去数百年了,何必还要揪着不放?”江祯呷了一口茶,缓缓道。
他说的是两百年前的逢水之役,曾经逢水处于云淮和燕姜边界,物资富饶,当年为了争夺这条江的主权爆发了一场战役。
或许那场战役的最初并没有扩大战争的意图,可两军将士杀红了眼,偏偏两国国君又都目光短浅,心高气傲,只知死死咬着不放。战争愈杀愈烈,半年后,终于以云淮的惨胜告终。可曾经繁荣的逢水一带都已被战火烧得所剩无几了,两国因此也大伤根骨,互相仇恨和不死不休的局面,便由此而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谁对谁错也说不清了。当年趁着两国元气大伤决裂另辟出来的几个小国也逐渐有了牵制云淮和燕姜的力量,如今这天下,再也不是当年两国对峙意气风发的局势了。
简翊轻轻呼了一口气,“……多谢。”
不多时,多日不见的薏晴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白粥进来了。简翊看了看同样满脸疲惫眼底乌青的薏晴,压下心中的疑惑。“薏晴姐快去休息把,这里有奴婢伺候着。”恬歌也看到了薏晴的脸色,既焦急又心疼。
薏晴却不肯走,执意要服侍江祯休息好才肯离开。“薏晴,你先去休息吧,奔波了这么多天,你一个姑娘怎么吃得消?”江祯皱了皱俊眉,也要她赶紧去休息。
“可是……”薏晴一急,还想说点什么。
“好了,恬歌会照顾好我和简公子的,你先退下吧。”江祯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朝她温温和和地笑着,却有一股让人非答应不可的压迫感。
左右说不过江祯,薏晴只好行了礼,低声说:“奴婢告退。”便转身离开了。
简翊始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主仆三人,之前心中压下的无数疑惑又冒出来,在肚子里转了又转,话到喉咙却又咽了回去,连恬歌都不知道的事,又怎么会告诉他一个外人?他一声不吭地吃着白粥,只是心里忍不住重新竖起了一堵墙,一定要保持警醒,他们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江祯又转过头,望着垂眼喝粥的简翊,心如明镜般清楚他在想什么,轻叹了一声:“简公子,并非不愿告诉你,只是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你我都会丧命。”
简翊闻言,稍稍抬了抬头,江祯的目光还是那么真诚,真诚得让你觉得这人就算是全世界都欺骗了他,他也绝不会去伤害任何人。他的心微微一颤,望着江祯的眼眸轻轻点了下头。
江祯郑重的脸色稍和,微微弯起的眼中像是藏了一轮暖汪汪的小太阳,使简翊感觉全身都似乎温暖起来,方才心中的苦涩也散了些。江祯扭头又与恬歌叮嘱了几句,恬歌应了几声便撒起娇来,怨他与薏晴出去这么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又不带上她。江祯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笑着答应她等天气再暖和些,便带她出去转转。
简翊默默地看着他们两个说说笑笑,全然没有一点尊卑之分,倒像是兄妹的关系。有一点点羡慕,那堵刚竖起来的墙也有了一丝丝动摇。
似乎过了很久,屋外白茫茫的太阳渐渐落下,终日黯淡无光的天空一点一点被雾霭吞噬,江祯与恬歌终于也离开了。
简翊一个人和衣躺回床上,外头已经完全黑暗了。他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上方,窗外只有一丝聊胜于无的月光,艰难地勾勒出床楣的轮廓。良久,他叹了口气,缓缓闭上干涩的双眼。
这里处于云淮与燕姜的边界,往西是干涸的逢水和燕姜,往东就是云淮,燕姜和逢水一带气候干冷,自逢水干涸后环境更加恶劣,隆冬的风甚至能在人的脸颊上刮出一道血口子。
这样干燥寒冷的环境怎么会养出那样一双羊脂玉般的手?
薏晴心细如发,三番两次地提防警告自己,又身怀武功,怎么会甘心做普通人家的丫环?
恬歌看起来单纯些,可她又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们说是主仆三人,却半点没有主仆的样子。他们,究竟是不是假扮的?
但那日江祯眼中真诚的关切却又不像是伪装的,那种有人关心的感觉太过美好,好到他原已对江祯放下了心。可他们的企图尚不明朗,自己的仇家是谁,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也不清楚,重重叠叠的事情背后的形势又如此严峻,简翊的心中矛盾挣扎不已,竟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天,恬歌端着洗漱的水盆,正要轻声唤醒简翊,却惊讶地看到他眯着眼半睡半醒的模样,眼底一片乌青,她忙放下手中的盆,紧张地冲过去,“简公子!你怎么样了!”
看到恬歌急得手忙脚乱的样子,简翊忙摆摆手,解释自己只是没睡好。好不容易安抚好焦急担忧的恬歌,却又听闻恬歌低低地说道:“公子用了早膳后请随奴婢去后门,江公子和薏晴姐已在那里了,等公子一到便立即出发离开这里。公子可有什么需要带走的?”
简翊诧异地望向恬歌,“为何要离开?”
“江公子说再不离开恐怕会有人找上门来,到时就会有性命之忧。这些天他们忙的事好像也与此有关。”恬歌脸色郑重一凝,竟没有了往日嬉笑玩闹的模样,“江公子说,本来应昨天就离开的,但担心公子的伤会吃不消。若公子不愿随我们一起,也请先乘我们的马车离开这里,再分道吧。”
简翊心中微微感动,原本他们可以丢下自己悄悄离去的,却还是通知了自己一声表示愿意带上自己走。他只思考了片刻,便匆忙地随便吃了点,恬歌收拾好了东西,转身留恋地望了一眼这座空旷的院子,便引着简翊走向后门。
自从被江祯他们救了,他还是第一次踏出这间房间,原来此时天还未亮,惨淡的月亮耷拉着头缩在一角,若不是四周空旷开阔,还有些许月光落在地上,只怕连路都看不清。
他们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简翊突然开口问:“江公子……是有什么仇家吗?”
恬歌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奴婢也不太清楚,想必公子会解释清楚的。”
简翊沉默了会儿,又问道:“江公子是从哪里来?”
“云淮,好像是良里郡。”
良里郡?良里郡是谢家的封郡,还有几个稍有底蕴的世家,却从未听说过江姓的大家。“简公子,这边。”简翊正思索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悄声叫他。恬歌把行李放在后一辆马车里,薏晴站在前一辆马车边上,示意他上车。
江祯已经在马车里坐着等候了,见他进了来,放下了手中的信纸,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的脸,使那分冷意都散了不少。他抬头对简翊歉意一笑,“简公子请坐,我想,简公子一定有许多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