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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江嘉树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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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嘉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呢。
他明明只比我年长了十一天,连半个月都不到,可有时候讲起话来却像是一个长我几岁甚至十几岁的兄长。
我自诩在人生迄今为止的短短十几载里经历过了很多的人情冷暖,但有时候看问题想事情却还是远远不及他透彻。
我思考了很久,觉得大抵正是因为他没有像我一样经历过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才能保持一颗澄澈如溪的心,自始自终都在用最和谐平稳的节奏去跳动,所以他才能够以最简单纯粹的思维去洞悉这个世界,反而看得深刻。不像我,总是用恶意去揣测这个世界,灵魂都快失了我这个年纪所应有的色度。
我和郝曼思的友情并没能维持多久。
后来李平方渐渐开始发现,除了帮助郝曼思学习以外,我在课下时间也经常和她呆在一起。比如陪她去小卖部买零食,比如替她用相对好看一点的字迹誊抄她写给白云彪的小情书,比如和她一起把她买给白云彪的几双散装棉袜整齐地摆进漂亮的袋子里,比如帮她把乱了的头发一点点捋平夹好。
在李平方的概念里,好生和差生之间的关系除了一对一学习帮扶这种泛泛之交以外不该再有第二个选项,所以我和郝曼思之间不该存在亲密无间的友谊。在他的教学思想里似乎有着一个极其片面的毒瘤定论——倘若差生与好生结交为挚友,差生必然会带坏好生。
所以他很快便行动起来,把我和郝曼思找去办公室里谈话,说这次期中考试过后要给我们调换座位,结束我们一帮一的关系,并告诉郝曼思今后尽量不要再和我呆在一起。我被他语气里那种对郝曼思明显的不看好气得够呛,皱起眉头想要开口反驳,却被郝曼思按住了胳膊。我看到她脸上露出了面对老师时常有的那种不屑一顾的笑,神态间透露出满不在乎,“好好好,李老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事实上,不仅仅是古板教条的李平方,就连性情温和的秦尔佳、她的弟弟秦尔良、一起上学的苏素雯,都在劝我不要和郝曼思走得那么近。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都那般言之凿凿地认为郝曼思会把我带坏,而不肯去相信她会因为我而一点点好起来。更何况,郝曼思她并不坏。
期中考试很快来临,也很快便告终,像是一场形式特殊的默剧。在最后一科结束的当天下午,郝曼思乍一走出考场就又被李平方叫进了办公室。我抓着书包带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她很久,无聊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直到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晖湮没在玫红色的天边,她才抱着她的帆布包脚步拖沓地走出来。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
“怎么了?”我走上前去问她。
她站定脚步,抬眼看向我。兴许是望见了我眼底的担忧,她沉吟了半晌,突然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操着微哑的声音对我说:“昨天上午考的数学,今天下午成绩出来了,我考了98分。”
我们当时的满分是120分,而她之前的水平是三四十分。我抓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晃了晃,“所以李老师是叫你去表扬你的?”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维持着脸上已经有些僵硬了的笑容,轻声答道:“不是啊,你知道么,李平方他说我作弊哎。”
她说得若无其事,可她语气里的悲戚与无奈浓重得化不开。李平方的轻视与不信任让她体会到的,大概就像是苦心搭好的城墙被推倒以后又被点火燃烧成了灰烬,那种悲凉之上的当头棒喝。
她接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每播放一帧就停顿一次的电影,我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她在上衣口袋里面摸了很久,最后摸出了一张折痕很深的纸,上面用尽量工整的字迹写满了各种数学定理和公式。
那么乐天达观的一个女孩子,此刻竟然开始眼眶发红,讲起话来也总是被自己哽住,“这个,你知道的,你在书上给我画过的所有重点,我自己整理在一起了,每天早上起来之后和晚上睡觉之前都会背一遍,每天都揣在身上。他刚刚把它从我身上翻了出来,就一口咬定是我作了弊。我和他解释,可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他‘呵’了一声,他一点都不信。考试的时候我的确忘记了把它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去,但我,但我并没有看啊。”
我想安慰她,但有太多的言语霎时间一齐冲上喉咙口,最后一个字也没能从嘴巴里挤出来。我连忙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刘海,想要用动作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她把目光移到我身上,问道:“辛清越,我就问你一句,你信不信我?”
我用力地点头,“当然啊。”
闻言她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睛,低笑着呼出一口气,“虽然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是你这个朋友我真的没交错。李平方说的那都是些屁话,管它好生差生,我们就是朋友。”
第二天郝曼思没有来上课。我课间、放学后不断地打她的电话,但一直无人接听。我跑去她的寝室里找她,她的室友说她爸爸在前一天夜里风尘仆仆地从外省赶了回来,她跟着他走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始终没有露面。班上开始有传言说她辍学了,我不信,因为她的书还整整齐齐地摞在她的书桌上,她还有一件外套被团成一团塞在她的书桌里。一切都像是她会在下节课的上课铃响起之前举着半根没来得及吃完的雪糕冲到座位上坐好一样。
她不知所踪的第六天傍晚,我刚在家里安排完晚饭,忽然有人按响了门铃。我打开门,看见郝曼思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她把头发剪短了,圆圆的脸蛋似乎也小了一圈。我把她让进屋,转身到厨房里去给她倒水喝,再回到客厅里时却看见她在拿着扫帚扫地,就像以往很多次一样,一边扫还一边感叹道:“大宝贝,你掉了好多头发,你太辛苦了。”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而这一次她却是来和我道别的。她坐在沙发上离我很近的地方,云淡风轻地告诉我她明天就要离开泓市了。她说她即将去往千里之外的一个陌生城市,在那里和她的父母一起打工、一起生活;她说她爸爸这次是专门回来接她的,在临行前的几天里带她回老家串了几家亲戚,也帮她收拾好了行囊。
她垂着头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告诉我她小时候是留守儿童,一直寄住在姑姑家里,然而姑姑对她并不好,还经常动手打她。所以上初中以后她就住进了宿舍,即便是放了假也知趣地不再回姑姑家,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有次她在某条偏僻的巷子里遇上了几个小流氓,那些人缠着她不让她走,是白云彪骑着摩托车半路杀了出来,又载着她杀出了重围。
她说,其实白云彪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只需要打打零工、混混日子、填饱肚子就可以了。他妈妈有尿毒症,已经病了好多年,他家里一直在砸锅卖铁地给他妈妈治病,他也因此早早地就辍了学,四处打零工。
那个夜里白云彪叫她出去陪他喝酒,其实是因为那天他妈妈的病情再度加重,而他的家里已经弹尽粮绝,再掏不出一分钱的医药费,那样下去无疑于等死。为此,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喧闹的大排档里抱着啤酒瓶哭得肝肠寸断。
“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准备倒插门,娶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家里做珠宝生意的女人,他之前在她家里做过工。女方家里条件不错,答应出钱给他妈妈治病。”她目色平静地讲述完这件事,末了搓了搓手,看起来好像有点冷。
我连忙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她很紧地反握住我的手,像往日一样傻兮兮地冲我笑,“反正我天生就不是块学习的料,该早点去赚钱的,这样还能活得有点价值。而且,能和我爸我妈一起生活,一直都是我最向往的事。”
我余光瞥见她手臂上刺的那个“云”字,鼻子一酸,轻声问:“既然他说了要娶别人,你为什么还要刺他的名字啊。”
当时那个云字已经结痂,结了的痂也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她用冰凉的指尖摸了摸,笑道:“因为……我想记住他啊。”
临走前她不让我出门送她,站在门口抱了抱我,“别送了,我怕我哭。”
“到了新城市,换了新号码,一定要马上联系我。”我感觉眼睛涩涩的,又不想在她面前犯矫情。
她点点头,“辛清越啊,在别人不相信我的时候,你说‘当然啊’;在班上所有人都孤立我的时候,你和我站在了一起。”她的眼眶又有些红了,“你真是我见过的所有的好学生里面的一个异类。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也相信你有朝一日一定能摆脱掉所有的不幸,变成更加优秀的人。”
她用力地把门推上,把我隔在里面,然后脚步匆忙地跑下了楼去。我立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很久,没有打开门,也没有追上去。
我想,拉拉扯扯成无数个回合的道别,并没有更多的意义。送出并收纳彼此的祝愿,把过往的回忆悉数藏进内心深处,然后满心虔诚地期待着时光洪流冲刷之后的重逢,就已足矣。
江嘉树说得没有错,白云彪和郝曼思都不是品行不好的人,并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的内心世界,比相当大一部分人的还要广阔得多。
再见了我的朋友,愿你珍重。
愿再会时,你我皆已走出不幸,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