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如果说江嘉 ...
-
如果说江嘉树是我不幸的人生里铁树开花般的一个意外,那么陆存禹就是一个历史安排的巧合。
他只在我的初中时代里存在了半年多,比江嘉树还要短暂,却特别抢眼,大概也是因为他那放荡不羁的性格。他太吵太闹,一定要让你注意到他并且好好记住他才肯罢休。
他以程咬金的姿态半路杀进我的生活,并且蛮不讲理地非要占据一个位置,是在初二下学期刚刚过半的时候。不同于江嘉树与我隔了一个楼层,他离我倒是很近,就在我的隔壁班。他学习成绩是万年吊车尾,但据说人缘非常不错,有不少风风火火的毛头小子拍着胸脯嚷着愿意为他两肋插刀。
那时候我和秦尔佳的关系很好,所以她自然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而她又难免会在茶余饭后和秦尔良闲聊的时候无心提上两句,这一来二去的,秦尔良就也对我家里的情况略知一二了。
至于陆存禹的家庭背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异,他一直和他爸爸在一起生活。但他那个不太靠谱的爸爸貌似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四处相亲给他找后妈,甚至还被网恋的女友骗走过数目不小的一笔钱。但他爸爸就像个婚姻绝缘体一样,始终没能再找到老婆。而他妈妈过得还不错,再嫁以后生了个女儿,第二任丈夫也相当靠谱,终于凑成了个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只是她几乎从来都不主动联系陆存禹,把所有的母爱都一股脑儿地倾注在了她那个生长于温室里的女儿身上,仿佛陆存禹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陆存禹的唯一爱好是打游戏,刚好与秦尔良相契合,所以他俩时常一起去混网吧。说到这里,简单捋一捋我们俩各自的人际关系,陆存禹和我实在是不该有什么交集,因为我们之间划来划去也就勉强只有秦氏姐弟这么一个交叉点。然而,也就是这个很勉强的交叉点,在极低的概率之下,不偏不倚地起了作用。
据说事情是这样的——
有次陆存禹和秦尔良周末打完游戏一起去吃麻辣烫,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陆存禹说:“我今天遇到我妈了,她牵着我妹妹,冲我笑了笑就走过去了。”
秦尔良表示同情,顺嘴就抖出了自己的身边事:“我们班有个女同学,和我姐玩得挺好,和你一样,也缺少母爱。你就知足吧,起码你每天还能吃吃喝喝打游戏,她可辛苦了,本来都考上了泓一中,为了照顾她妈就没去读。”
“嗯?”陆存禹闻言停止了咀嚼,“谁?”
我想陆存禹大概是怀着同病相怜的心情想要结识我的,可能是想要找个互相取暖的病友。可我偏偏是个喜旧厌新的人,守着固有的圈子,毫无扩建的打算。
郝曼思和陆存禹早就相互认识,因为他们都属于学校里那一小部分半只脚踏入了社会的小年轻。所以,一次晚自习放学后,在陆存禹倚在自行车上以很拽的姿态把我堵在校门口时,郝曼思挤进了我身前,母牛护犊一般地把他往后推,边推边嚷道:“想干嘛啊陆存禹,要拦人拦别人去,辛清越人家好着呢,你可配不上。”
陆存禹站直身子歪头看向我,笑得倒是人畜无害,“谁说我想追她了?”她绕过郝曼思径直走到我面前,“我想和她做朋友。”
这种送上门来的友谊实在太突兀,让人摸不清路数,我自然是拒绝的。我一声未吭,趁着夜色正浓、路灯光线昏暗白了他一眼,然后骑上车子夺校门而去。
然而,他并没有知趣地回家,而是不按套路出牌地骑上自行车默默尾随了我一路,最后在我家楼下和我一起刹车停稳。这次路灯的光线分外明亮,我扭过头毫不避讳地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他依然笑得坦荡荡,拨弄了一下车铃,语气轻快,“我觉得女孩子每天晚上一个人回家很不安全,所以以后,我送你啊。”
我立即摇头,“不用了,没什么不安全的,你跟在我后面我才觉得危险。”
他置若罔闻地撇撇嘴,开始动手把搭在肩膀上的校服拿下来往身上穿,与此同时开始悠哉游哉地介绍起他自己来,“陆存禹,陆地的陆,存在的存,大禹治水的禹,父母离异,爹不疼娘不爱,不学无术,不知天高地厚。”他顿了顿,抬手把校服的拉链松松垮垮地拉到一半,接着说道:“但是我和混混真的不一样,我是个好人,我只是喜欢打游戏。”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仰起脸想了一下,很快得出了答案:“我觉得我们俩的境遇有点像,但你比我辛苦,所以我想帮帮你。”
“谢谢,”我礼貌性地冲他点了点头,“但我……不需要帮助。”我撂下这样一句话,随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迅速把车子推进楼道,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防盗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严。
给车子上锁时我在脑中简单回放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言行举止,觉得我把那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形象塑造得还不错,像陆存禹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幼稚鬼,摊开一个巴掌没能得到另一个巴掌的积极响应,应该扭过头去就耗尽他的三分钟热度了。
然而世事难料,我对于人性的分析果然还是太浅薄,没能正确地预料到陆存禹日后的举动——他竟然在和我做朋友这件事情上展现出了令人费解的执著,每天晚自习放学以后都骑车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但在我到达我家楼下、推车走进楼道里以后以后,他掉头就走。
尽管他那日在许下“我送你啊”的承诺时语气戏谑,看似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后来却好像真的在言出必行地送我回家。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滚动,节气也逐渐由干燥的春夏之交过渡到了北方的雨季。我开始出门随身带伞,免得被突然降临的大雨杀个措手不及。
有天原本响晴薄日、万里无云,可入夜以后忽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大到雨滴砸在身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出它的重量,将北方的雨常有的豪迈展现得淋漓尽致。我站在教学楼门前瞧了瞧渐大的雨势,最终决定把车子停放在学校,撑着伞步行回家。
拐出校门时我回头望了望,没有看见往日那个把校服穿得极其随意的身影,那个很吵很闹的声音也无迹可寻。这倒是我意料之中的事——雨下得这么大,像陆存禹这种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是一定不会记得带伞出门的,这会儿肯定早已经骑着车子一路狂奔回家了。
雨越下越大,我没再多想,举着伞一路埋头快步往家赶,却在即将迈进单元门时隔着雨声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一惊,立即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正单脚踩着自行车踏板站在不远处的陆存禹。他已经被雨淋透了,薄薄的校服衣料紧贴在身上,刘海也伏贴在额头上,他的胸口正微微起伏着,不知是因为骑车骑得太用力,还是因为刚才的那一声叫喊。
我蹙起眉头啧了一声,撑着伞跑到他面前,把他遮进了伞里,“傻啊你,没带伞还不快点回家,瞎跑什么。”
他垂眼静默了一瞬,忽然言不对题地开腔道:“做朋友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如此执著,执著到孩子气满分。做朋友又如何,不做又如何,我们各自的生活都不会发生多大的改变,又有什么好执著的。
这段时间里他每天跟在我身后时都会把他近来经历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讲给我听,比如他前几天过生日但他妈妈又没有给他打电话,比如他爸爸今天又带回家了一个女朋友,比如他姑姑昨天又恨铁不成钢地训他是个废物。
我其实是想要停下来和他说上几句的,哪怕无关痛痒、无足轻重,我其实是想要回过头去安慰他的。但我到底还不是个足够外向的人,连面对江嘉树那样温声细语的人我都经常一时语塞,更何况是气焰嚣张的陆存禹。
虽和我同级,但陆存禹比我小了一岁多,因为他是被他懒得花心思照看儿子的爸爸提前一年送进学校的。只差了这么一岁,我就感觉他比我幼稚了不少。女孩子的心理年龄本就会比同龄的男孩子成熟一些,更何况他比我小。
黑夜里,他目光炯炯地望向我,眼睛里的光点比暴雨里的路灯光线还要明亮,“我这副样子有没有让你觉得感动,你要是感动了的话,就和我做朋友吧。”
好家伙,他这是来了一出苦肉计。
我哭笑不得,把他拉进楼道里避雨,“好,做朋友。但我充其量只能做个倾听者,可能会是一个没什么用的朋友,毕竟你的忙我好像一个也帮不上。”
“其实我是想帮你,但我好像也真的帮不上……”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湿漉漉的头,随即握紧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胸膛,“但如果有人欺负你,我绝对第一个跟他拼命。”
“我很安分的,没人来招惹。”我皮笑肉不笑地冲他眯了眯眼睛,“你在这儿等着,我上楼去给你拿件雨衣,你披上以后抓紧回家。”
转身之际,我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回过身去咬牙切齿地抬手狠狠拍了他一下,“大晚上的作什么妖,以为淋个雨就帅得天崩地裂了是不是,真是气死个人……”
我这般老母亲似的念叨着,捏着雨伞走上楼梯,陆存禹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目光跟随着我的行动一路向上游移。他一言未发,只是仰起脸傻兮兮地乐。
江嘉树与陆存禹后来也相互认识了,这次是我充当了一回交叉点。
有时江嘉树下楼来找我,陆存禹偶然撞见,便会假借上厕所、接热水频频出入他们班级,绕着我们俩走上好几个来回,眼睛一直盯着江嘉树看。
于是我就会尴尬地和江嘉树解释说:“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缺少父爱。你长得……嗯,有点像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