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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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纽约，气温一天一天的下降，白雪覆盖了公路一旁的大树，轻飘飘地落在每家每户的屋顶上，从北冰洋下来的寒流时不时笼罩着整座城市，屋内的壁炉烧得火旺，留声机播放着婉转的曲子，十七岁的苏星澜推开门便看见自己的姑奶奶苏梓筠坐在摇椅上，柔顺的长发落在肩上，闭目养神。
她把手里的花茶放在桌子上，刚坐下来，老人家便从那个隔世经年的梦醒来了，苏星澜看着睁开眼睛的苏梓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姑奶奶，吵醒你了吗？”
苏梓筠摇头，说：“坐下来，陪姑奶奶坐一坐。”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苏星澜点头，乖巧地坐在苏梓筠旁边，然后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发黄的照片，她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着德式军装的男人，他很高大很英俊，只是看起来有点冷淡。
“帅气吧？”苏梓筠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苏星澜的耳朵里，苏星澜点头，她其实非常好奇自己姑奶奶的丈夫到底是谁？“姑奶奶，这个人就是我的姑爷爷吗？”
苏梓筠点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地看着苏星澜，她拿起照片看着上面的那个人，笑了笑，然后转头看着苏星澜说：“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啊？”一个三十八年，一个三十七年，她还没走出那段隔世经年的梦。
苏星澜点头。
【我1938年十一月从美国回去中国，便进入《申报》当记者，我回国的时候，所有中国人已经迁去大西南，我们家也不例外，景铄和凯泽负责我们家的生意的迁移。虽然我回国了，但是没有想过要当一名大小姐，每天出去社交，安安静静地读书，或者插手家里的生意。我反而申请去当战地记者，家里人之后都给我气死了，你的爷爷苏澄泓还骂我了......但是，退一步的还是他们。在出发前的一个星期，大哥好友结婚，我们去参加，就在那时候，认识了你的姑爷爷，陆修远。说实话，第一次遇见他，我在心里就纳闷，这人的性子怎么那么冷淡了？后来哥哥介绍我们两个人认识，原来我才知道，他竟然是我的青梅竹马。】
“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应该是吧，但是我不记得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大哥还和我说过，他还抱过我，他比我年长八岁，我小时候最喜欢他，每天吵着要回去看他。感觉好尴尬。我们相识在那个婚礼，在3月确定关系。3月27日，日军占领南昌，我在前线，杀掉两个鬼子，他跨过千山万水找到了我，带着我回家。现在想想真是吃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他确定关系，他呢，没给我送玫瑰，没给我写情意绵绵的情书，什么都没做。我们回到家之后，休息了两天，他来到我家，对我父亲说希望自己能娶我。】
苏梓筠想起他们结婚的那一天，那天，阳光正好，他穿着军转，眉眼英气，他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父母十里红妆相送。
“你们的婚礼肯定很盛大吧？”苏星澜问道，毕竟苏家家大业大。
【是很盛大，我们的婚礼是中西混合，到了扔花球的时候，日军竟然过来轰炸了，然后一群人往防空洞躲，就在那时候，你的姑爷爷坏得不得了，亲了我一下。轰炸完之后，我们出去，你的奶奶看着我红肿的嘴唇在偷笑。啊，真是给气死了。】
“那，姑奶奶，你结了婚，你的工作还是继续做吗？”
【继续啊，他没有阻止我。然后我就回到了战场，去了广东汕头，你还记得我们的祖籍是广东的吧？六月汕头沦陷，然后一个星期之后，我怀孕了，之后就被送回重庆，好好养胎，剩下的日子便是等待孩子出生，40年的2月份出生了，是个女孩子，修远帮她取名叫做锦然，我在坐月子的时候，和修远商量了以后工作的事情，确定还是回去工作，我经历了40年到43年的战争......】
“那你在前线害怕吗？”
【肯定会害怕，怕得不得了，伙食不好，很久才能洗一次澡，跟着军队舟车劳顿，还要提防鬼子。但是，你想想，许多人都想知道前线的真实情况，而且我很喜欢我的工作，所以，再累我都会去做。最重要的是，想到修远同样为国家而战斗，那么我们这些上不了战场的，也要为国家做事啊。】
苏星澜看着苏梓筠，神色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问这个问题，苏梓筠看出她的神情，不介意地笑了笑，说：“问吧。”
“那姑爷爷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来美帝？”
【因为陆修远已经死了，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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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岁的陆锦然看着那个坐在院子里的那个老人，他一头白发，只是瞎掉了一只眼睛，收音机播放着老旧的曲子，摇椅一摇一晃，温和的日光映射出老人头顶上的大树的树叶的纹理，她站在门外，不敢进去，有些害怕看见那个老人。
“诶？你是锦然？”陆峻熙有些吃惊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陆锦然，之前，不是说苏家全部葬身于大海？
陆锦然转头看着陆峻熙，她认得他是自己的二叔，“二叔好，我不相信爸爸死了，所以从美国回来调查，查到了爸爸在湾。”她咬了咬嘴唇，陆峻熙知道这是自己侄女紧张的动作，慈祥地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陆修远，摸了摸侄女的头发，“进去吧，不要害怕然然。大哥很想你。”
如果不想你和苏梓筠，那么即使没了一只眼睛，也依然有不少女人想当他的大嫂。只是，自己的大哥死心眼，虽然苏梓筠死了，但依然没有再娶。
只是，当时那群人都说苏家已经葬身于大海是怎么回事？甚至自己查回来的结果都是说苏家人死亡。
陆锦然握紧了自己的挎包，推开门，走进去，本来昏昏欲睡的老人听到脚步声，睁开左眼，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非常不可思议，他站起来，握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陆峻熙看着大哥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再看一看自己的侄女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声音带着笑意，“哥，你冷静一点，这是陆锦然，你家的小公主。”
陆锦然走去陆修远面前，咬了咬嘴唇，双手握成拳头，最终抬起手，抱着自己的父亲，陆修远拥抱住陆锦然，摸了摸她的头发，慢慢地他感受到自己的肩膀渐渐变湿，他的眼眶溢满了泪水，拍了拍她的背，说：“然然，别哭啊，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告诉爸爸好不好？”
陆峻熙见状，便独自离开，毕竟还是不要打扰这对父女，同时他也有事情要重新调查。
陆锦然松开陆修远，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一双眼睛依旧红通通的，陆修远再次摸了摸女儿的头发，45年到86年，他和女儿有41年没有见到了，41年了，不知道阿筠......
“爸......爸爸妈妈还活着我们都在纽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她？”陆锦然发现自己虽然排练过很多次叫爸爸，但是实际情况还是不行她干脆一口气说完一句话，陆修远愣了愣，说：“你妈还好吗？苏家？”
“她非常好，她一直在等你。舅舅他们都很好。”
“好，我和你一起回去，去见她。”去见他的阿筠。
陆锦然没有去问陆修远眼睛是怎么回事，她当晚便在陆家住下来，陆峻熙知道之后本来想大展厨艺招呼侄女，结果却被陆修远赶出去，陆峻熙便坐在客厅和陆锦然一起等吃饭，只是接到一个电话便暂时离开了。
吃完饭之后，陆峻熙拉着陆修远说了关于苏家全家死亡的消息，陆修远听完，眼神冷得不得了，“哥，你打算怎么做？”
陆修远看着正在看电视的陆锦然，心里不由得一软，如今他已经82岁了，也不想去做些什么事，冤冤相报何时了，“算了，阿熙，我不想做什么。上天把阿筠和然然还给我，我不想追究什么。”
陆峻熙愣了愣，然后便听见陆修远这句话，“毕竟，前一个三十八年，我做了挺多坏事的。”
闻言，陆峻熙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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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里。
1月份的时候，陆修远因为在战争留下来的伤痛而恶化，在14日那天去世。
同日，苏梓筠因为病情恶化。
陆锦然依然记得母亲临死前的那句话。
——真好啊，从1912年到49年，从49年87年。两个三十八年，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十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