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37 ...
-
冬天最深的时候,山里温度跌到零下,依旧没有落雪。松林长青,颜色比夏季时多墨。
今年过年时,许久许久未见的姑姑也回来了。比离家时胖了许多,身边跟着一个三岁大小的胖姑娘,乖巧的喊念秋:“姐姐。”样子像极了幼时的自己。
念秋很喜欢这个妹妹,她姓樊,单名一个灿字。繁花似锦,灿烂耀眼。念秋觉得她的名字好听极了。牵着她的小手,重复小时候走过的路,玩过的事。她看见妹妹咯咯的笑着,心想,我小时候也这样子可爱吗?跟着陈海顾思离他们。
奶奶身体每况愈下,瘦得失去样子,空留一副等死的骨架。念秋每每回来喊她:“奶奶呀。”她也只能呜呜呜的回应,丧失了语言能力,听起来像在哭。
姑姑日夜伴着,泪水不知流了多少。爷爷在年复一年的照顾里,早已看淡看开,反过来安慰她,阿女,去散终有时。
心爱的小女儿已经归家,最后的挂念也没了。奶奶熬到立春之时就去了,那时念秋的爸爸已经踏上开往青藏线的火车,消息不通,心里却有了不好的感应。
念秋没有哭,她放空自己看着家里那几个憔悴的人。爷爷卧床,揪着心口的衣服说好痛好痛。姑姑眼睛早已哭肿,手帕湿了几条。妈妈眼里布满血丝,去陈海家打电话通知各方亲戚。而念秋却装成和三岁的妹妹一样,面色懵懂,一知半解。
是了,她的心早已停止生长,此刻沉默的多一道痛彻。
棺椁要停三天,才能下葬。这些天念秋也不哭,家里来了办丧事的道士,叫她跪就跪,叫她磕头她就磕头,不论早晚,麻木就当□□也不是自己的。
越来越多的亲戚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今天的追悼会。那些人,活了十几年也一次未见过,这会儿来了,还要强打起精神招呼应承。每人都说人已去,你节哀。转身就去找位置,吃肉喝酒,不便笑得太放肆。
终究只是死了一个对他们太过无关紧要的人。
晚上是白事灯会,吹拉弹唱,再陪这远走的灵魂热闹最后一晚。念秋跪在灵牌前,点香烧纸。明早就要送去下葬,这具木色的棺椁,里面装了她早已冰凉僵直的奶奶,从此长埋地下,过些年月,连名字都要失去。
念秋多么不舍啊,那悲伤压住五脏六腑,痛得不能呼吸。那个小时候牵过她抱过她亲过她的奶奶,那个给她织毛衣做棉鞋的奶奶,那个被打时总是拼命维护自己的奶奶,那个和她一起种瓜种树种花的奶奶,那个生下了爱她的爸爸和姑姑的奶奶,那个把酒窝遗传给了她的奶奶,睡着了,遁入黑夜不醒来。
念秋再忍不住,还是哭了。张大嘴发不出声音,泪水像断线的串珠。空间里又响起了奶奶的声音,她说:“秋秋别哭啦,和奶奶一起背百家姓吧?忘了没,小时候教过你。”
赵钱孙李,狗吃生米。周吴郑王,狗吃黄糖。冯陈褚卫,狗爬神柜......然后呢,我忘了呀奶奶,那个已经过去太久,你能再教我一遍吗?
没有人再拍她的头说:“秋秋笨丫头。”
只剩哭声,吚吚呜呜。
小花过来舔她冰凉的手,团坐在她身边,为她取暖。狗都懂忧伤离别。
熬了这一夜,天未亮就送上山了。念秋穿着麻衣,跟在送丧的队伍后面,沿途放鞭炮,撒钱纸。
这个早晨是黑色的,永远留在了念秋的记忆里。
她害怕送葬,最怕的是没有归期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