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崖》如蓬争青

7、第七章 春风起，夏

　　春风起，夏日落，转眼已到了白昼初十八岁生辰。这夜，白昼初服侍侧夫人睡下后已过了二更。于是便独自一人打了盆水擦擦脸，轻轻换了身衣裳。
　　月色正好，笼得人睡意朦胧。白昼初独自倚在窗前，望云月相应，河汉遥遥，不自觉见了一人飘飘忽向自己走来。起初看不太清那人的样貌，只觉熟悉，皎白色月袍又宽又大，显得人十分清瘦。揉揉眼认出了是月景，狐狸眼淡淡笑着，就像曾经他一贯的那副模样。月景拉起她奔跑着，他的发乌黑发亮，比她的都要生的好。她常想着爹娘何等偏心，把好的都给了月景，自己一个女孩竟生的不如哥哥好看，心里小小憋屈了一下。忽然她们进了一处院落，四下里都是花海，白昼初拉着月景不放开，像小时候一样在他身上爬啊爬，嘴里念叨着：“哥哥背，哥哥背。”
　　月景笑着紧紧抱着她，告诉她不要怕不要怕。白昼初贪恋怀里的温暖一分也不放松，忽觉背上一紧，再抬头时眼前哪里是月景，孟徐庭一张清越邪凝的面孔正跌入她眼中。她拼命挣脱他的桎梏，疯了般逃向花海，可是眼前的花海越逃越远，越远她还要越逃。孟徐庭在她身后肆无忌惮笑着，他叫她的名字：“小初，你跑吧，一天之后我若抓到你，你便只能做妾了，所以你要快点跑快点跑，千万别叫我抓到你！”
　　她只觉全身被紧紧套牢，怎么跑都是徒劳，脸上已是泪水一片，心里早都是万念俱灰。那心痛蒙的袭来，震碎心肺，直砸的她五脏六腑都空荡荡的，好似整个躯干已成了荒凉寂寂的空谷，每一声哭嚎都要迂回千百转，最后生生憋在心里，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初白，醒醒，初白？”
　　喜宝从梦境中把她捞了出来，初白一个寒噤清醒了，原来还是一场梦。
　　“呀你怎么哭成这样，快洗把脸，已经五更了，月娘要起床了。”
　　初白洗漱毕就立在月娘门前听候差遣。
　　五更天刚擦亮，城门鼓声已响，屋内传来一语柔声，给这清冷的晨添了一丝温度。
　　“初白，进来。”
　　初白向对门的喜宝点了点头，轻声推门而入，径自走向盆架取了水盆和毛巾捧近床前。喜宝已提了温水来，在外面冒着滚滚白气的大肚壶进了屋也偃旗息鼓了。
　　月娘着了衬衣端坐床前，一双玉手在铜盆里撩了两下然后才净面。一张桃花面光洁白嫩中透出莹莹粉润，唇不点而绛，眉不画而黛。她站起身走到屏风旁，喜宝为她穿戴衣裳。虽已怀胎八九月，但身段依旧袅娜，若单是看背影绝猜不到这是有孕的妇人。
　　初白把脸盆毛巾放回原处，便侍奉月娘妆台前梳妆。月娘今日似不大高兴，初白和喜宝比平日也更谨慎了些，怕扰了月娘不高兴，少不了一顿皮肉苦。

　　出了月苑喜宝交待她今日二公子请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来府里喝茶，沉香姐姐特意叮嘱要初白前去侍奉，叫她细心留神些。初白微一晃神，好似自春日芳华园侍花时碰到宋府主子们赏迎春见过宋审用之外便没再见过他。当日他站在众人之间，同身边人谈笑风声，她在他们经过时微微行礼，屈膝的瞬间想到了接风宴上的一吻。
　　既痛又烈，和那杯清酒一样，灼得人忘却思考，如入深渊。

　　听说客人已经到了正厅，沉香催着初白去奉茶。茶是昨日御赐的武夷山大红袍，茶汤亮泽，满室生香。
　　初白随沉香进了正厅，厅内笑声朗朗，一派热闹。

　　上首坐着宋老太爷，一副威严正派。听下人们嚼舌根摸透了宋家的情况。宋老太爷一生只娶了淮江荣家二千金做正室，宋老夫人生下两个儿子后不久生病过世了。宋老太爷一面操持国事一面还要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先皇怜其辛劳，想要为他寻一位继室，哪知宋老太爷对发妻情深义重，说什么都不肯同意，最后先皇只得作罢。后来两个儿子去军队学了武建了功，也成了家娶了亲生了子。适逢边境大乱，二子奉命出征。大军回金都时只带回了两位将军的盔甲。领兵的赵元帅双手捧着两副盔甲跪在宋尚书的面前泣不成声。寒兰人用一场大火声东击西，两位将军中了埋伏一位葬身火海一位葬身枪林，长路跋涉尸身难存，便就地随黄沙掩埋，浇了两坛好酒以慰英灵。
　　宋老太爷几欲昏厥，最终满面涕泪双手接过两个孩儿遗下的身后物，郑重交给他们的儿子。当时送审言不过八岁，宋审用不过六岁。
　　自那以后宋尚书虽不阻拦孙儿们学武练兵，但也总是没过分鼓励过。只不过两个小孩子自小以父亲为荣，誓要成为父辈那样为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人。只苦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们，每每他们出征时便要相对垂泪。

　　宋老太爷虽不苟言笑，可听着孩子们聊的激情澎湃，也稍稍松了神色，端起茶盏细细品来。
　　整个屋子里最吵闹的就是宋审用了。白昼初心里纳闷，怎么在营地时不苟言笑的人回了家就变得这样鸡飞狗跳。
　　初白将茶放到了宋审用手边，宋审用也没看奉茶的是谁，摸起茶杯捧着喝了。咕咚咕咚几口茶水下肚，随口吩咐再来一杯。
　　对面的佟公子笑他，“宋二，你当是饮牛呢，这大红袍如此难得，皇上也是看在老尚书的面子割爱赏你，你倒好，真当是解渴的俗物了。”
　　宋审用全不在意他的取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浪荡模样：“圣上皇恩浩荡赏咱点进贡的武夷山大红袍，本就是给哥几个尝尝鲜，解解渴。再者，我一介武夫，哪里懂得品茗谈香这等子闲事，皇上圣明，知晓我一个俗人，茶喝了就不算糟蹋。”转身冲着倒茶水的丫鬟又要了一杯，一抬头，见一双纤纤手上生了层薄茧，腕上却仍是莹润赛雪，窄袖袍套在臂上宽绰有余，半高衣领遮住一段细腻脖颈，下巴较从前略尖了尖，发髻扎的规整简单，就是平常侍女的模样，宋审用略停了停才认出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