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朱者墨

1、全一章

　　左淸有强迫症。他喜欢把所有他认为重要的事情做七遍。
　　吃饭要嚼七下，洗澡要从头到脚搓七遍，梳头发要梳七次，穿好衣服要拍褶皱七下。考试时要读题七遍，检查七遍。重要的事情别人说三遍，他要在心里再补四遍。
　　现在他是一名普通的会计，因为每次做完报表都要检查七遍，所以虽然动作慢了点，但是错误率极低，领导还是挺喜欢他的。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平平淡淡又拖拖沓沓地过完一生了，谁知道在他二十四岁时又发生了转折。
　　那一天，阳光明媚，大朵大朵的白云悠悠地飘在蓝天上。
　　左淸却在咖啡馆里相亲。
　　他搅拌咖啡七下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头。对面的姑娘柳眉杏眼，一头漂亮的黑长直，说话声音如娇莺啼转。只是这一切都没有吸引左淸，他反而是注意到陪姑娘过来的姑娘她哥。
　　尹琋面貌俊朗，神情漠然，而且一看就是一丝不苟、循规蹈矩的人。从他衬衫扣子严密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便可以看出，而且他将面前的餐具一个个摆正，偏要上面的标识正对自己才罢休。
　　左淸观察了好久，对面的姑娘尹珞唱了半天独角戏，就很是不开心地说：“左先生，你如果不喜欢我就直说，没必要在这里浪费你我的时间。”
　　左淸这才想起自己是来相亲的，摸了摸鼻子掩盖自己的尴尬，说：“不好意思啊尹小姐，我可能昨晚没休息好，精神有些恍惚。刚才说到哪了？张xx的书？是挺好看的……”
　　见左淸道歉，尹珞也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姑娘，便不再追究，继续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自己喜欢的作家。左淸尽管不是很想了解那个作家，但为了在尹琋面前留个好印象，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尹珞。
　　离开时，尹珞笑着说：“和你聊天还蛮愉快的，下次再见面的话，我和你讲讲宫xx吧。”
　　左淸能说什么，他也只能笑了。不过好歹，他得到了尹琋的电话号码，也算是一个收获了。
　　那之后，左淸就常常借口说想多了解尹珞、多和尹珞哥哥搞好关系，和尹琋出去玩。他还记得第一次打电话表明来意时，尹琋很是迟疑地说：“好。”那一声“好”差点让左淸热泪盈眶。

　　其实两个大男人能玩些什么，左淸也很苦恼。他想到看电影，逛商场，去KTV，甚至是网吧，游乐场什么的，但是再想到尹琋那张面瘫脸，就觉得哪哪都和他格格不入。最后就只能选择各家饭店餐厅咖啡馆，边享受美食，边欣赏男色。好在尹琋也是个潜在吃货，对左淸这个决定无比支持，具体体现在微微发光的双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慢慢的两个人也算是朋友了。对此左淸心中暗喜。
　　某天，左淸和同事们结束饭局被送回家。因为喝酒喝多了，他胆子也大了，平常不怎么敢做的事情，在那一刻忽然就冒出来，占据了他不怎么清醒的大脑。他打电话给尹琋，接通后说：“我喜欢你。”然后啪的一声挂了。
　　第二天，左淸昏昏沉沉地醒来，迟钝地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不由得倒回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哀嚎。他做了什么傻事啊，说好的要循序渐进，温水煮青蛙呢？万一尹琋不理他了怎么办？就这样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周，周六一早尹琋就打电话过来约他去一家网红饭店。
　　左淸连续几天的阴沉这才瞬间放晴，兴高采烈地到了饭店去。他有些心虚地瞟了几眼尹琋，发现尹琋依然是那副面瘫脸，什么变化也没有，不由得疑惑地问：“你不想问问我上次的事情吗？”
　　尹琋眼也没抬，专心致志地切着牛排，说：“上次的事？你是说打电话和我告白？我知道你一定是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看样子输的挺惨啊。”语气中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左淸：“……”尹琋的脑洞原来堪比黑洞啊，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过。
　　想象中尹琋告白求婚的情景没有出现。既然尹琋没有把他的告白当真，清醒的左淸也不好意思再告白一次，只好怏怏地味同嚼蜡般的吃着佳肴。
　　之后，左淸开始约尹琋看电影，专挑恐怖片，来培养感情。事实证明，尹琋十分反感这些只有惊悚没有剧情的电影，三番五次后忍不住拒绝了左淸的邀请。左淸很伤心，消停了一会儿后，又约尹琋去游乐场。只是去了一次，尹琋就直言人太多了，而且游乐场已经不适合他这种成年男子了。左淸只好作罢。
　　思来想去，左淸觉得也就只有美食才算他们培养感情的桥梁了。于是，他邀请尹琋下个周六到自己家里，打算亲自做一餐饭。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更何况尹琋是个吃货呢。

　　在这个星期里，左淸好好研究了尹琋喜欢的菜式，还特地去公司的员工餐厅里讨教了胖胖的厨师。
　　当尹琋好不容易来到左淸的小公寓房里时，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暗淡却温馨的烛光，高脚杯里盛着红酒。冷漠如尹琋，也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嘴角。
　　左淸热情地拉着尹琋坐下，自己又颠颠儿地跑到对面坐下。他举杯，说：“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尹琋默默拿起杯子和左淸碰了一下，默默喝了一口，然后默默看着桌上的菜。蘑菇鸡蛋汤，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虾仁炒鸡头米。嗯，的确他都不讨厌。他抬头，看见左淸期盼的小眼神，犹豫了一会儿，夹起一根空心菜，说：“挺好吃的。”
　　左淸这才愉悦地开始吃，边吃还边用公筷给尹琋夹了许多菜，说：“多吃点，我也是难得烧这些菜。”
　　尹琋看了看堆的都看不见饭的菜，没有拒绝左淸的好意。很快他就吃完了，左淸还想给他添一碗饭，尹琋婉拒了，并且揽过了洗碗的活。左淸收拾饭桌，看着尹琋洗碗的高大背影，忽然觉得无比满足。如果每一天都和今天一样，他一定做梦都会笑出声。
　　然而美梦总是要醒的。收拾完，两人看了会儿电视，尹琋打算告辞了。临走之前，他犹豫着还是又夸赞了左淸的厨艺。
　　左淸高兴的就差原地爆炸了。在门口看着尹琋等电梯，左淸有些飘飘然。在电梯门开，尹琋准备进去时，左淸忽然几步过去抱住了尹琋。他听见自己无比冷静而坚定的声音说：“尹琋，我喜欢你。”
　　电梯门关了。尹琋顿住了。
　　良久，他才扒下左淸的手，重按了电梯。站在尹琋身后的左淸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冷漠的声音：“不要开玩笑，左淸。”
　　静默蔓延。谁也没再说话。感应灯也暗了下来。
　　电梯门又开了，尹琋进去，直到门关了也没有回过身来。
　　左淸站在电梯门口，感觉到彻骨的凉意。他忽然就笑了，在心里暗骂：“白痴，说好的温水煮青蛙呢？”
　　这个晚上，左淸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知道尹琋有强迫症，有洁癖。喜欢吃肉，喜欢喝汤，喜欢吃空心菜。喜欢深沉如大海的蓝色。喜欢羽毛球。喜欢……
　　他那样了解尹琋，却又那样不了解。他知道尹琋喜欢的那么多东西，可那些东西里面也许永远没有一个给他的位置。
　　那之后，尹琋和左淸似乎渐行渐远了。尹琋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左淸。左淸知道这其实是对他好，让他彻底死心。可他从来都不是会这样轻易放弃的人。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忍了两个星期后，左淸忍不住了，他去找了尹琋。之前尹琋曾经无意间透露了他的住址，左淸悄悄记了下来。没想到却用在这个时候。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左淸看着眼前的别墅，有些不安地按了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门。尹琋冷漠地垂眼看着左淸，说：“你还来做什么。”
　　左淸感觉内心的不安越发扩大了。“我只是不想就这样断掉我们的友谊。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的吧？”
　　尹琋扯了扯嘴角，刚要说话，就被另一个声音抢先：“你这个变态，我儿子才不会和你做朋友。”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
　　听到这话，左淸白了脸：“我，我不是变态……我只是想……”
　　尹母又打断了，神情嫌恶：“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给的。我儿子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嗣，怎么能让你这样的人带坏？快点离开吧，污了我的眼。也不知道你父母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边说边砰的一声关上门。
　　左淸如坠冰窟。
　　从小到大，他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尹琋。曾经他不曾试图了解别人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只大致知道很多人都厌恶同性恋，认为同性恋就是病，是异类，只是他从没有在意过。他只是想着，如果真的能两情相悦，别人的眼光也就不重要了。父母如果真的爱他，那最后也会妥协的。
　　却不曾想过，他唯一喜欢的人不喜欢他，而且他的家人会很反感同性恋。
　　左淸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忽然手机一响，他拿起来看，顿时一个激灵。是尹琋发来的：“对不起，我妈妈态度不好。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可是……对不起。”
　　左淸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个短信的意思是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们又和往常一样，常约着出来吃饭。只是并不再像原来那样频繁。只是还要带个大灯泡尹珞。
　　尹珞第一次跟出来时，把左淸吓得不轻。她在左淸欣喜地走向尹琋时忽然冒出来，当在自己哥哥前面，双手叉腰，杏眼圆瞪，怒道：“你就是那个妄图勾引我哥哥的男狐狸精？哼，当初还想骗我！”
　　左淸嗫嚅：“没，没有，我不是……”
　　尹珞见此，噗嗤一声笑：“好啦不逗你了，今天我是陪哥哥出来玩的，恰巧碰到你了而已。”说完，冲左淸挤眉弄眼，做口型：干得漂亮！
　　左淸有些疑惑，但也了然，尹珞是个让尹琋出来的幌子。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尹珞最喜欢看一些奇奇怪怪的漫画，看得已经走火入魔了……

　　自此以后，左淸就认为，尹琋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也不会这样费尽心思的出来，只为和他吃一顿饭。而且尹珞这姑娘每天跟着出来，对他热情的不行，俨然将自己当自家人了嘛。
　　直到一天。
　　那一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蓝天蓝的没有一丝瑕疵。
　　他在出去办公事时，看见了尹琋和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一起走向商场，有说有笑的。左淸从来没有见过尹琋脸上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连对尹珞都不曾有过。如果说那姑娘是尹琋的亲戚的话，只有她闺女才能享受到尹琋的温柔了吧。
　　左淸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拽走了尹琋，丝毫不管那姑娘在后面用英语说了什么。他把尹琋拽到不远处，问：“那个姑娘是谁？”
　　尹琋瞬间挣脱，难得露出了不耐：“你想干什么？”
　　左淸在心里恨不得红着眼睛质问，然而现实里却还是很和缓地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尹琋皱眉：“你是想管我的私事吗？”
　　左淸快被气笑了：“私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尹琋冷漠地说：“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实说，饭友。”
　　左淸不敢置信：“饭友？连朋友都不是？”
　　尹琋似是不屑地冷哼了声。
　　左淸觉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他呆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尹琋见他不说话就转身想离开。
　　左淸立马拽住了尹琋，带着哭腔：“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尹琋不耐烦地挣脱，说：“可我不喜欢你啊。”
　　左淸眼前一片模糊。他低着头，怕被别人发现自己这样没出息的哭了，嘴里还喃喃：“我喜欢你啊……”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冷漠到这种地步呢？
　　明明他前几天刚刚鼓起勇气向父母出柜了。
　　明明他刚刚熬过父亲的暴怒，母亲的失望痛哭。
　　明明他刚刚打算和尹琋好好商量未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甘心了。

　　翌日。某精神病院。
　　左淸有些局促不安地说：“我，我是同性恋……”
　　医生愣住了，半晌才说：“同性恋是正常的，已经不属于精神病范围了。”
　　左淸也愣住了，想了想，他说：“我是强迫症……”

　　最后没有进院，也没有拿到药，只得到了医生的安慰与指引的左淸茫然地离开了医院。
　　他环顾四周，觉得世界是那样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