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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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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空调恢复运转,和屋外的盛夏形成鲜明的温差对比。
沈弦又望了眼身旁的空位,手指转动签字笔,两秒后停顿,清瘦骨节分明的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划去,另起一行。
后门突如其来被人猛然推开,冷气拼命往外涌,林亦浅力道不轻地甩上门。
周遭的人受惊,神色略微不满。
她寒着脸疾走,马尾辫左右摇晃,走到座位后拉开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面,在静谧的空间里尤为刺耳。
沈弦停笔看向她,从未见她这般生气,一直以来她都十分照顾大众情绪,难得失去分寸,造成骚动。
林亦浅将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到他面前,“有点化了,凑合吃。”
他瞥向桌上透明的袋子,隐隐约约见雪糕向下散发白气,顶部化成不明物体,看起来黏糊糊的。
向来不吃甜食和洁癖主义的他不假思索拿了过来,掀起盖子舀了口送进嘴里,边吃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触到林亦浅的爆发点,她语气很冲地回:“遇到一个神经病!”
“既是脑子有问题,你也不必耗费心思同她计较。”
想起尤予瞳喜欢的对象是沈弦,以及之前听闻的种种奇葩事件,林亦浅突然说:“沈弦,祝你平安。”
这一波猝不及防的安慰与关怀。
沈弦莫名,“说什么呢?”
不用她做过多解释,尤予瞳没一会儿也回来了,还是别人扶进来的,走路时一瘸一拐。
一教室的人莫名其妙,难道真让不爽她的即墨允拖到小黑屋殴打一顿了?
周宜见状连忙撇下津津有味的言情小说,当看见她膝盖上成片的淤青时,大惊失色,“表姐你怎么受伤了?你这个周末还有一个广告,到时候要穿裙子的。”
“没事。”尤予瞳安慰着,眼神幽幽往林亦浅这里飘。
林亦浅正单手撑在椅背上,笑容莫测,痞里痞气的模样,嘴里嚼着口香糖,不时吹出一个泡泡,然后炸开。
坏的时候,人跟楼斯年有的一拼。
而她身侧的沈弦,吃着雪糕,不时回头和她说些什么。
以前尤予瞳送了他好几盒巧克力,他从来不吃,因为他不喜欢那种腻歪的味道在他的唇舌间弥漫开来的感觉,那是自然抗拒的生理反应。
而如今,为了林亦浅,他屡屡破戒,尤予瞳心里泛酸,承认吧,你嫉妒得发狂。
周宜把她送到座位上,替她检查完膝盖,心疼得要命,一直抱怨不停。
按捺许久的凌渝西忍不住幸灾乐祸,“报应呦。”
“喂!”周宜经不起刺激,立马要上去和她撕上一场。
“周宜。”尤予瞳喝止她,周宜不是一杆优秀的狙.击.枪,最后反而会让她丢了颜面,不如尽早制止的好。
表姐出言,周宜立马变乖,“表姐你怎么伤的呀,不是去交作业了?”
尤予瞳不语,表情有些为难。
周宜转而问扶她过来的人,“同学,你在哪见到我表姐的?”
该同学支支吾吾,“在……楼梯口。”
“啊?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严不严重?我们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尤予瞳低头不语,可把周宜急坏了,她继续问,“你看到她怎么摔的吗?”
“不知道。”同学摇摇头。
“啊?你怎么不知道?”
被周宜吵得有些烦,该同学踌躇地指向林亦浅的方向,“我去的时候只有她在。”
教室内一片哗然,他们小声议论,八卦之情熊熊燃烧,仿佛即将亲眼目睹一场狗血的校斗大戏。
二女争一夫?还是复仇大计?
“我靠。”周宜火了,说出的话不过脑子,大珠小珠落玉盘,“林亦浅你他.妈有毛病吗?至于嘛还推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谋杀?”
即便成为众矢之的,林亦浅仍处之泰然,“你亲眼看见我把她推下去了?”
被人诬陷她倒是不怕,最烦的是那些轻易相信言论、不加判断的人,比如周宜,此刻像只疯狗一样乱咬人。
“你居心叵测,众所周知。”
一连用了两个词,有进步。
“呦,那我还说开学那天我受的伤是你开车撞的哦。”
观众里传出耻笑声,周宜涨红脸,“你……你强词夺理!”
论语有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她不想同傻X浪费口舌,掀开面儿开喷:“有意思,我建议你带你亲爱的表姐去趟医院做个检查,毕竟低能会传染,站在最后一级台阶都能摔倒,有点严重哦。再者说,我若是想要玩她,她现在还能喘着气同你说话?”
末了她还补充道:“若是有什么困难付不起医药费,想碰瓷,早说嘛,尊老爱幼,友情贷款,免息。”
完美反击,比起叉着腰破口大骂有趣得多。
周宜被她说得面色尴尬,犹如菜色,偏生又想不出话反驳她。
难不成她还能怼她一句:你给我等着瞧!
那是言情小说中的套路,现实中她无人问津。
林亦浅的为人大部分人还是知晓的,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蛮讨人喜欢,私底下人缘不错,没人会在此时从背后捅她刀子。
而尤予瞳又是个后来的,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联系她近期的行为,众人当下便开始怀疑起她的用意来,瞧着她的眼神由同情转为质疑。
人呐,日行一善,积德。
有道: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能够自残来诬陷他人,小小年纪够心机,而且尤予瞳从头到尾不指控林亦浅一句,反让旁观者替她出声,脱身得干干净净。
其实她的技艺一点都不高超,但用几滴眼泪装可怜,那些有心当护花使者的男生和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不就偏爱吃这一套?
凌渝西悠哉游哉吹声口哨,悄悄朝林亦浅竖起大拇指,她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姑娘了。
下午的英语课自习,林亦浅的心情坏掉,一连画了好几张素描都不满意,全部报废,整个人郁闷透顶,一头秀发被她拨弄得乱七八糟,快成爆炸狮子头。
沈弦侧头,问:“听歌吗?”
“啊?”
不待她作答,他温热的手指拨开她右耳附近的头发,将耳塞放入她耳中,mp3放在课桌中间,熟悉的旋律响起,是《Lea.ve Out All The Rest》,躺在她的歌单里好久了。
I dreamed I was missing you were so scared
(我梦见我消失了,你是那么害怕)
But no one would listen 'cause no one else cared
(但没人听到你的呐喊,因为他们并不在意)
After my dreaming I woke with this fear
(在梦中惊醒,带着这样的恐惧)
What am I lea.ving when I'm done here
(我在这世上完事以后,能留下什么?)
……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硕大的教室内,她瞧不清他的样子,暴躁的情绪却渐渐平息。
短暂的时间里,他们共享一副耳机听歌,手上各忙各的,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默契。
那曲旋律,就像昏昏欲睡的黑暗里一缕斜风细雨,很多年后依旧难忘,每每想起,林亦浅总会心神荡漾。
明天是周末,最后一节课下课,所有人收拾完东西准备奔赴各地“战场”狂欢的时候,符承睿生生扯住他们的脚步,笑容违和。
“耽误大家一点时间,我们来定一下合唱曲目和人员安排。”
抱怨声此起彼伏。
“快点啊!”
“赶时间!”
符承睿和尤予瞳并肩站在讲台上,在幻灯片上列出几首曲子,经过众人懒散的表决,最后决定唱《保卫黄河》。
尤予瞳问:“请问哪位同学会弹钢琴?”
“那么麻烦干嘛,直接音响放不就得了。”
“对呀,谁还有空弄这个。”
“沈弦会弹吧,初中见他弹过。”
林亦浅略微惊喜,戳他的手肘,“你还会弹钢琴?”
小闷葫芦多才多艺。
沈弦停笔,身体倾向她,“嗯,你感兴趣?”
“是呀,我想学很久了,从暑假计划到现在,还没抽出时间去报个钢琴班。”说起热衷的东西,林亦浅两眼冒光,如星辰璀璨。
“不用报,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她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他很喜欢瞧见她这样的表情,应该说是崇拜?
“嗯。”
“欧耶!”
两人自顾自聊天,在那咬耳朵半天,尤予瞳喊了多次沈弦没得回应,场面尴尬,最后还是他们的前桌转身过来和他们说了一句,沈弦才把目光转向台上。
“沈弦,本次合唱节目你可以弹钢琴吗?”尤予瞳满怀期待地问,想来他不会拒绝自己。
“抱歉,我没空。”有空教人弹钢琴,没空弹合唱曲目,沈弦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淡定自如。
想勾搭她同桌,得先过问她的意见,林亦浅托着下巴朝台上的人儿挑眉,帮着搭腔,“沈同学很忙的,尤同学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沈弦在理科方面具有超高天赋,据悉,他经常挑选难度高的竞赛参加,而且收获颇丰,实力不容小觑,难怪他整天有做不完卷子,她还以为他是个对学习如饥似渴的书呆子。
“可是……”尤予瞳欲言又止,“我这是为班级利益着想,弹钢琴能给合唱比赛加分,作为班级的一份子,每个人都有义务……”
“打住!”又来这套,凌渝西出声反驳,“你说的不无道理,可也不能以剥夺他人自由来达到目的,用什么集体荣誉感强迫别人干这件事,尤同学,你这是道德绑架,麻烦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
遭遇呛声,尤予瞳的脸色苍白,下一秒眼泪便要滚落,“我会的,对不起。”
小白莲,白又白,两滴眼泪落下来,哈哈,林亦浅被她的创作才华惊艳,心情霎时拨开云雾见青天,开心起来。
“钢琴的事先放一边,接下来请念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唱do re mi fa suo la xi。”尤予瞳示范了一遍,“我会给大家定一下声部,请积极配合,谢谢。”
轮到凌渝西的时候,她存心捣乱,唱到中间突然卡壳,“不好意思哦尤同学,我最近嗓子有点哑,唱不了高音。”
“没关系,凌同学,高音部。”
“靠。”
尤予瞳这是打算撕破脸皮上台面和她干了?
分配完毕,林亦浅被安排在中音部,人群散去,她没急着走,反而将桌子挪到墙边,盘腿而坐,毯子盖在腿上,手里拿着素描本和铅笔,咬咬笔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开始作画。
空调关了,这个时间点反而最是凉爽,有轻轻的微风,有篮球场上传来的喧哗,广播社又开始播放每日必备的夏日防溺水通告。
画完篮球场炫技图,林亦浅转了个身,发现沈弦没走,还在埋头做卷子,脑袋顿时抽了筋喊他,“沈弦。”
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嗯?”
那个瞬间,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好多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当然,她读不懂。
“我给你画张画吧。”
“哦好,随意。”
林亦浅这次下笔下得慎重,抠每一个细节,抿着唇,一丝不苟,严肃而认真。
她坐在逆光处,呈现朦胧的轮廓光,发丝被光线照亮。
沈弦被她的样子迷了眼,看了她好几次,林亦浅以为他是紧张,安慰道:“你继续写你的卷子,不用看我,我会画好的。”
一般人作画总喜欢一动不动的模特,她却喜欢于生动中捕捉静态,唯有那样,人物才是鲜活的。
画好后,她跳下桌子,献宝似的把素描本放到他面前,“我画的还可以吧?”
他要是敢说一句不好,她立马把它撕碎扔楼下。
“很好,帅。”
林亦浅:“……”
看不出来沈同学还蛮自恋的。
他拿过她手里的铅笔,翻下一页素描纸,“礼尚往来,我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