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金鱼》张大蟀

1、一、邂逅

　　我的大脑是一个容量有限的仓库，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有新东西进来，又不断地将一些旧东西搬出去，新陈代谢，周而复始，记忆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可是有个人一直储存在我记忆仓库的某个角落，伴我走过许多岁月年华，她偶尔会“跳出来”教训我一顿，或扯着我的手促膝长谈，她的名字叫——林芳！

　　我认识林芳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从市游泳队选拔到省队集训，在所有的集训队员中，我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天赋，那就是平时不努力，比赛出成绩！这是最遭人嫉妒和愤恨的天赋，注定了我在省队的孤单和易受排挤。可是，我才不管那么多，平常训练时我仍然要偷懒，不使全力，一到比赛或测验时候，我就突然爆发出天才的力气，把那些平时刻苦训练的好队员纷纷甩到后面，让他们喝我的洗脚水。糟糕的是，省队是讲究精神至上的，你可以成绩不好，但你一定要刻苦。正因为违背了“正能量”，所以我很遭人恨。

　　省队有规定，集训期结束后，优秀队员留下继续深造，没有发展潜力的队员会淘汰回各市队，虽然我在集训新生中成绩很好，但是因为我体现不出拼搏精神，不能把教练所倡导的那一套“三重一大”政策贯彻到底，不能为团队做出榜样，所以，我心里非常清楚最后能赢的不见得会是我。不但如此，我还要经常给别人当替罪羊，可能是在我的影响下，队里出现一些投机派，他们想学我那样平时偷懒耍滑，一到比赛时就突然爆发。其结果是他们比赛的成绩更糟糕。可气的是，我的“顶头上司”王教练不去责怪他们，反而来说我的不是：“张小二，就怪你平常不起好作用，散播偷懒耍滑之风气，打造出偷懒的团队氛围，带坏了别人，你以为你这样平时不好好努力，一到比赛就行吗，你等着吧，最后哭的一定是你！”队友们一见教练替自己找了垫背的，于是纷纷默认。时间不长，各种流言蜚语疯起，什么张小二有特异功能，张小二有神功护体，其中最离谱的是说我：张小二偷偷研制兴奋剂，所以平时不练，一比赛就第一。

　　就这样，我的天赋就成了我最大的负担。集训期间，我和队友们住在省体院内一处家属楼的一楼，家属楼一进门左侧，是体育大院教职工家属住户，右边起自一层到顶层都是运动员宿舍。那时的我尽管训练中会偷懒，可是也在王教练的逼迫下，为贯彻拼搏精神的方针政策而被折磨得没了人样，本来是青春萌动的骚年，竟然什么都不懂，好几次，看见一楼右边第三户人家的小姑娘，在走廊里跟小男生约会，我就感到脸红脖子粗，好像觉得这么不光彩的事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一次知道这个早恋女孩的姓名，是缘于“偷书”。这个女孩子正在上初中，她把很多书放在房门外面的鞋架上，而那里就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免费图书馆，因为省队全天候训练，职业运动员几乎没有学习的时间，而我绝对是运动员中的怪物，我对书中所描绘的世界非常感兴趣。所以，基本每天晚上晚上十一点以后，我就悄悄地溜出来，来到那户门外放有图书的鞋架处，偷偷拿一本书就逃回寝室，待第二天看完后，夜里再悄悄地送回来，同时再取一本新书回去看。我是在她的书皮上看到了林芳这两个字，想不到这个整天处对象的早熟儿童，字写得还蛮清秀。

　　也许因为晚上看书的原因，白天无精打采，我的顶头上司王教练就更生气了，恨不得在集训期没结束时就把我赶走。其实很多队友都讨厌王教练，他是省队里训练最狠的教练之一，他从国家队下来，托人在省队做教练，一脸络腮胡子，浑身上下都是长毛，能把新来的小队员吓哭。他安排的训练量和强度特别大，手段粗野：“你他妈的能不能练，不能练就给我滚回家去！”然后上来劈头盖脸便开打。他还研究了几招酷刑，比如用烟头烫队员的胸口，用跳绳抽打队员，他自制刑具的本领堪称了得，曾用扫把和床板制作“杀威棒”，用□□对着我们的脑袋打，那时候的□□可以连发塑料硬弹，打在头上，一枪一个大包，他还培养了好多眼线，许多队员，包括打更老头都会随时向他告状，谁偷懒了，谁说他坏话了，俨然打造出一座人间炼狱。不过，终于有一天，王教练生病了。我几乎要跪下来祷告：苍天有眼，但愿此君一病不复起。

　　王教练生病期间，我们训练组的代课教练是他的助教秦教练，秦教练是一位新来的实习女教练，因为人漂亮，立刻被王教练选中当自己的助理，秦教练居然敢做他助理，我真不敢相信。

　　其实这个美女秦教练年龄不大，人还漂亮，对于我这样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是隐隐有一□□惑力的，每当秦教练来上训练课，其他人都松了好大一口气，开始偷懒，放松，我心里暗骂：这帮傻逼，你们以为自己都是张小二吗，平时偷懒，比赛就有好成绩？不过，我似乎是为了迎合这位美女教练，开始一反常态的刻苦训练，看到秦教练不时地对我投以赞美的眼神，我竟然发自内心的兴奋。

　　我不擅长日常训练太刻苦，所以这几天晚上特别乏，警惕性也下降许多。这天晚上，看看表快十一点了，估计走廊里不会再有人出现，我懒得换衣服，便只穿了一条小内裤就溜出门外，直奔林芳家门外放书的鞋架走去，打算换本书回寝看个爽。就在我走到林芳家门口取书的时候，她家的门开了，林芳站在门缝处，看见我赤条条的，只穿一条内裤，手里还拿着从她家鞋架上偷拿的书，吓了一跳。不过她及时用手捂住嘴巴，没有发出声音。而我也被吓了一大跳，现在的我堪称流氓加盗贼，我的脸瞬间红了，长这么大还没被女孩看过，竟然窘得像只蜗牛。反倒是林芳很快恢复了镇定，她死死盯住我的裸体，好像在做一项科学观察，嘴角发出了“咦”地一声。我不等她观察出结果，马上把书放回原处，飞快地掉头跑回了寝室，把被子蒙在头上，我能感觉到心在砰砰跳，生怕这女孩跟她妈爸讲晚上遇到一流氓运动员，然后再找省队告状，我就毁了。

　　结果并没有发生那种可怕的事，我白天还是照样训练，可到了晚上我不敢再去偷书。没书的日子真难熬，没过几天，求知的欲望趋使我再次铤而走险，晚上又跑去林芳家门口的鞋架上偷书，只见一本新书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一把抓起它跑回寝室，一翻开，是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我凭着对世界名著的好奇，一口气读到半夜。

　　也许是我太喜欢这部书了，才两天就看完了。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扉页上有一行清秀的字迹，我认得这字迹是林芳的笔体，只见她写道：喜欢看书吗，喜欢的话我还有，希望认识你一下！

　　我心想，原来她是故意把书放在鞋架上让我看的，可是，谁稀罕认识你，一个早恋儿童，跟你扯上关系，岂不成了危险关系，在省队，运动员谈恋爱是可以被开除的“死罪”，因谈恋爱被开除的队员，就好像是犯过□□罪一样，到哪都抬不起头来，也没有别的队愿意要他，最后只好选择退役。所以我就一心想躲着她，但是既然她有意在鞋架上更新图书以满足我的愿望，我就无法抵御这样的诱惑。这天夜里，我拿着才看完的《巴黎圣母院》去还书，顺便想再取一本书，可是当我走到鞋架前的时候，突然林芳家的门开了，这下子把我吓得不轻，待要逃命，既然来不及。林芳快步抢出来，说道：“站住，不许动！”

　　怎么这么巧，她会不会为了堵我，就一连几天晚上不好好睡觉，专门在门缝里倾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真他娘要命，她又不是警察，为什么听她喊一句不许动，我就真的不动了，后来我明白了，乃是电视剧看多了，心里默认有人喊不许动时，你还在动，甚至逃跑的话，就一定是反派角色。于是，我继续遵从她的命令：“转过身来。”我就依言转身。她问道：“看书就看书，你跑什么，像个贼一样。”这句话似乎把我刺激了一下，但是又被她命中了我的担忧，我勉强说道：“晚上冷，我，我得走快点。”

　　林芳白了我一眼，说道：“少来这一套，你怎么想的我知道，跟个大姑娘似的，想看书明跟我说呗，干嘛装神弄鬼的半夜来吓我。”

　　我跟她说话特别不自然，因为心里清楚，面对站着的是个整天换男朋友的“早恋儿童”，可她偏生又这样好看，越是这样想，我越不敢看她，只好说道：“我先回去了，走廊里太冷。”

　　林芳说道：“不许走。”我便又不动了，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非要听从她的调遣。
　　“你不是刚看完《巴黎圣母院》吗”
　　“是呀，怎么了。”
　　“你给我讲讲好不，老师给我们布置作业，写读后感，我不喜欢看书，只喜欢听故事，就这样，我借书给你看，你看完必须给我讲故事。”
　　我心想，这小姑娘好邪门，不过我偷人家书看这么久，她非但不计较，还主动为我更新鞋架上的书籍，我心里的确有点感激她，何况我不知道给别人讲故事是什么滋味，倒也有心尝试新鲜，就在走廊里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起了《巴黎圣母院》的故事，我讲着讲着，便进入了状态，声音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大，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有说评书的潜质，林芳瞪着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让我感觉到十分痛快，不一会，从林芳房间里面传出她妈妈的声音：“谁在门口说话！”紧接着听到了有人下地穿鞋的声音，我迅速转身冲进了斜对面的男厕所里躲了起来，然后听到林芳进屋关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