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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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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手机铃声大作的同时我猛地睁开双眼。
有点头痛,似乎作了大梦一个,不过完全不记得内容。
九点半,本姑娘刚刚起床。
并不是天生觉多,只是在这个城市里人人工作不同,而我的工作是时间恰好是晚八点到凌晨三点。
这个作息时间容易给人不良职业者的错觉,不过我的工作并没有那么惊险刺激。
只是在酒吧打工,唱歌,有时也照顾一下柜台。仅此而已。
这份工作的好处是符合我比较懒散的性子,哪怕完全用不到大学四年学的任何内容,我依然能拿到不错的薪水,那足够我活的安逸。
缺点是认识了Mary。
Mary是我的老板。
起身匆匆洗漱,要不是有约在身我也不会起这么早。
挤牙膏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于是橙色粘稠物质落在手上。
忿忿地洗手,心想早知道当初就不要和Mary喝那几杯酒。
一年之前刚刚开始在酒吧做,某个生意平平的夜晚她拿着一瓶红酒说亲爱的,来,反正闲着,喝一杯。
于是那晚我就神经大条地喝了几杯,完全把自己(小到)惊人的酒量抛在脑后。
结果,幸运的是我没有酒后乱性——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幸运。
不幸的是我酒后失言——这个确实是相当不幸。
我不慎透漏了自己的取向。
并不是我因为自己喜欢女人自卑,只是我实在没想到Mary竟然是红娘转世,而且由于在转世过程中的基因突变她对撮合同性有极高的兴趣。
于是我被迫开始了漫长的“相亲”之路,今天则是其中无比寻常的一步。
手机又响,不看都知道是谁,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
“呦,起来了先?难得这么听话,赶快过来吧,我给你说过人家是开店的吧。你下楼坐马路对面的公车,5站,过马路就是。我在这等你。”
不是第一次接这种一句话都说不上的电话,Mary的作风我习惯了。
依言坐了公车,到站后下车望向对过,是有一家店铺,反光,看不清招牌。
抬腿过马路,一边走一边努力看清招牌上的文字。
于是也就没注意到一辆超速的汽车冲过来。
被挂了。
四周忽然浓雾包裹,满眼乳白,神志出奇清醒——怪事,不是应该失去意识走向黑暗然后入土为安么?
于是试探坐起,站起,没有不适感。
于是前行。
我想我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左右,手机不见了,大概是被撞的时候甩出去了,我没有戴表的习惯。
正在心里确定是不是半小时的时候依稀看到前方有人影,于是匆忙奔过去——“喂……”
她回过头来,等我下文——凭直觉应该是女人,尽管是中性路线,卖相出众。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怎么到这里来的?”我连连发问。
她缓缓蹙起眉头,然后又缓缓舒展开来,换上动人笑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出乎我意料的好听,只是随着尾音散去我眼前人影忽然模糊,恍惚中似乎看到她向我伸出手——
然后我终于失去意识。
醒来时依然身处一片迷雾之中,我坐起身来揉揉有些酸麻的肩膀,抬头便看到了刚才——当然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昏迷时长所以也有可能其实是很久之前——见到的那个有出众卖相的女人。她正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着。我开口,内容却连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喂,你不觉得这里什么都看不到么。
她僵硬了一刹那,随后转身居高临下地看我,笑容嫣然。
——你终于醒了,我等了好久。
——我昏睡多久?
——不知道。
我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盯住她双眸——这里不是你的地盘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我问你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甚至你是谁都说不知道,大姐你省省吧,这是什么,灵异电影么?
她微微地低头凝视着我沉默,我毫不示弱地用眼神顶回去,却不慎在她眼中捕捉到一丝无措——这不是错觉,我保证,尽管我觉得这是一种来路不明的可疑情感。
半晌她轻轻开口,祈使句被讲得无比柔和却断不容拒绝。
——你……听我讲。
她随意地拉我席地而坐。
——这个世界,和我们,呃,不,你原来所在的世界,是平行的,特殊的人,在特殊的时间地点,有一定几率因着某种缘机而进入这个世界。能明白么?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世界中,永远有且只有一个来自那个世界的人,当然像现在这种交替的时候例外。对,交替,这里的那个人并不是固定的,每当下一任来到,之前在这里的人就可以离开,从现在的情况来说,你就是来接替我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人,我的上任在见到我时欣喜若狂,匆匆忙忙交待了几句就离开了。对了,只有在下一任到来的时候才可以自行领悟离开的方式。
我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说,很久以后,我也会和你一样在这里面对着一个来人解释这一切。
——没错。恩,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忘了说一点,在这里的人,有且只有一种能力,来见识一下么?
疑问句,但是并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我似乎是不明不白地便把自己的手交到了朝我伸出的手中——
温暖、干燥、而且柔软。
在我反应过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的三个形容词的意义之前,四下场景已经飞速变换,我们到了一条江边,我站起身遥望对岸绚丽而残忍的冲天火光。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晰而笃定——赤壁。
赤壁么。
我望着对岸熊熊烈火大脑空白了片刻,随后前进几步到江边,弯腰,湿了衣袖。
换句话说,这水应该是真实的吧。
——时空穿梭对么?
我犹豫发问。
——不完全是。
我转身看她的时候她仍旧坐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仰起头来看我——我们的时间和空间都是绝对的,这只是幻象。
——那——我看着她眼中火光的倒影——为什么我可以碰到水?
她似乎考虑了一下应该如何解释,然后突然就过来拉住我,四周风景模糊之后我惊异地发现自己处于人声鼎沸的天安门广场。
我刚张开嘴要说话的时候就被一个中年妇女穿了过去——我是说,那个人从我的身体中直接穿过,而且面无表情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你看,只要有生命的东西都感觉不到我们的,你喊得再大声也没有用,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仿佛我们不存在。
——确切一些说,对于他们,我们就是不存在。这个所谓的穿梭可以制造出过去任何时间地点的影像,而且都是真实的。
——可是只是影像而已。
人群穿梭,我忽然看到静止在当中的她眼中的寂寞。
——你可以看到最美的风景。
——可是哪怕再漂亮的风景,永远都只有你一个人看。
——你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回忆起来,当时从赤壁突然到达天安门的时候我还有些不适应,但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因为从那之后我们两个就是在不停地在各个时间空间里穿来穿去,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起自己看过的穿越题材的小说,中间的主人公不是经常不小心就穿越了么,和自己现在的境况比比,算什么啊。
不过还是得承认,她带我去的那些地方,绝对都是精华。
当我看着那些绝美或是惊人的景色的时候我想我也可以理解她了:这样的风景一个人看真的太可惜,而且实在是难免寂寞。
她忍受了那么长久的孤单,当我出现,便会如同孩童炫耀心爱玩具一般,忍不住把记得清楚的场景一一复现,然后在我耳边不住絮叨:你看那边,那边的那个人接下来会如何如何,还有这里,过一会就会有什么什么出现。
我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在她的预言成真后看着她因为我略略夸张的惊奇表情而诞生的满脸兴奋。
我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来着,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们从来不曾问过对方所存在的具体时代地点,甚至一直都不知道彼此姓名——也许是因为我来到这个异界不久她就告诉我,回到自己的世界后什么都不会记得,如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于是我在考虑之后也就没在细问她可以陪我多久,不过我想就算我问她也说不清楚,因为我们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居然也没有任何不适。想来这似乎也能对应她说过的话,她分明说过这里的时间空间都是绝对——就是静止——而且问清了又如何?终归是要自己等下去,还不如暂且享受一下有个熟知各地风土人情的旅伴陪同自己周游历史的现在。
不是没有不甘心自己要留在这里,只不过现实已经如此,不甘心也没用,所以只能接受好了。但是至少在这个问题上请允许我含糊一下,一个人看风景不是好事情。
于是我偷偷在心里做了一次鸵鸟——我其实是可以面对现实的人,不过现在暂时不想这样做——我对自己说。
不过很遗憾,鸵鸟的头被人无意间从沙堆里拔了出来。
那一次挑起话题的人是她。
当时正在游览的景点是普罗旺斯,薰衣草绚烂的季节,相当有情调。
我正躺在花丛中眯着眼沐浴午后阳光的时候突然就听见坐在身边的她说话了,不是平时利落的语气,似乎有几分不情愿——我说……等我走了你就得一个人在这里了。
而我则是顺口就接上了下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
半晌都没有下文,我不禁睁开眼看她,却见她是在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山坡出神,忽然就又开了口——其实从你来之后随时都可以。
——那……——我是想说“那你怎么不走”,将要出口又觉得不太好,于是把后半句又咽了下去。
——不会太久了。——她似乎明白了我没说出的话,低下头微微敛眉——时候到了,我不想走也得离开,这个地方不能让两个人一起呆太久。
——可是……你说过的,你的上任……很快就,呃,回去了,那……你为什么……
我努力地组织语言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偏过头看着我,嘴角忽然又微微翘起来了:
——我问你,你希望我离开么。
——不。
——但是总会有那一天的。
——那我也没办法——我说着竟也自顾自地笑了出来——呵呵,改变不了不也就只能接受么。
——你还真是……她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知道么,我设想过很多次接替我的人会怎么恨我,只是我没想到你可以这么利落的接受。
说着她又俯下身来靠近我,一直到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你知道么,现在我的情绪突然变得很奇怪呢,明明应该因为自己可以逃离而高兴,可是,想到你会在这里再一次经历一切……怎么忽然就觉得有点……有点难过呢?
她说话时有微微的热气,我的左耳瞬间被温暖潮湿包裹。
转眼便对上她因为认真而格外清亮的瞳,我分明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抬头,阳光倏地洒了满眼。
那之后我便坚持地让她带我去看跨年的烟火,两个人一道趴在外滩的栏杆上俯瞰黄浦江的时候她才对我说其实这个场景她来过,但是半路逃掉了,说着朝周围的人群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这里不是全家出动就是情侣双双,落单一个的似乎根本没有。
心下了然。
我问她——现在还想逃么?
——唔,好得多了。
——那就是还有哦。
她撇撇嘴,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如果这样呢?
我说着忽然就从背后抱住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渐渐松弛下来,于是我踮起脚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这样怎么样?
她低声笑了——呵,有点不习惯呢。
我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然后一起眺望对岸焰火。
即使有一天你离开,我想我也不会害怕。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在一起相互取暖,却似乎比认识多年的老友还要自然。
这样的记忆,足以让人不再寂寞。
春末,小雨,清晨,南唐宫殿的琉璃瓦上。
我忽然发觉在我身边一直低头沉默的她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想要开口问的时候她突然指着东南说,你看,李煜。
我看那个方向,一个男子,身后跟着数个宫人,行色匆匆地路过。
耳畔她又补上一句——我很喜欢他的词。
——恩我也是。尤其是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她不紧不慢地低声诵出,我则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一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就是这个。
她微皱了眉,神色有几分古怪——一晌贪欢,一晌贪欢……你喜欢这句啊?
——对啊……你怎么了?
——我……
她沉吟了一下,然后很简单地说,到时候了。
并没有预想中的复杂情绪,我诧异于自己的平静——就是说你要回去了对吧。
——严格来说,并不是这样。
她站起身,也拉起我,与我对面而立,两人身侧几步远的地方风景开始模糊,最终形成一片白雾。我不明所以——那要怎样?
她深呼吸——我告诉过你,这里留一个人就可以了。而且,谁都可以。
接下来的是完全是在我的反映缓冲时间里发生的,以至于我没有任何行动——她抓住我的肩,把我推入迷雾之中,然后我便感觉自己仿佛坠落深渊,只是怎么都接触不到地面。
四周一片白色,如同我初到时一般,她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你会忘了我,不过没关系。
我会去找你。
等着我。
我想呼喊,可是发不出声音,当回音散去,我便忽然失去意识。
“Hey.”
“再见。”
{尾声}
手机铃声大作的同时我猛地睁开双眼。
有点头痛,似乎作了大梦一个,不过完全不记得内容。
九点半,本姑娘刚刚起床。
并不是天生觉多,只是在这个城市里人人工作不同,而我的工作是时间恰好是晚八点到凌晨三点。
这个作息时间容易给人不良职业者的错觉,不过我的工作并没有那么惊险刺激。
只是在酒吧打工,唱歌,有时也照顾一下柜台。仅此而已。
这份工作的好处是符合我比较懒散的性子,哪怕完全用不到大学四年学的任何内容,我依然能拿到不错的薪水,那足够我活的安逸。
缺点是认识了Mary。
Mary是我的老板。
起身匆匆洗漱,要不是有约在身我也不会起这么早。
挤牙膏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于是橙色粘稠物质落在手上。
忿忿地洗手,心想早知道当初就不要和Mary喝那几杯酒。
一年之前刚刚开始在酒吧做,某个生意平平的夜晚她拿着一瓶红酒说亲爱的,来,反正闲着,喝一杯。
于是那晚我就神经大条地喝了几杯,完全把自己(小到)惊人的酒量抛在脑后。
结果,幸运的是我没有酒后乱性——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幸运。
不幸的是我酒后失言——这个确实是相当不幸。
我不慎透漏了自己的取向。
并不是我因为自己喜欢女人自卑,只是我实在没想到Mary竟然是红娘转世,而且由于在转世过程中的基因突变她对撮合同性有极高的兴趣。
于是我被迫开始了漫长的“相亲”之路,今天则是其中无比寻常的一步。
手机又响,不看都知道是谁,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
“呦,起来了先?难得这么听话,赶快过来吧,我给你说过人家是开店的吧。你下楼坐马路对面的公车,5站,过马路就是。我在这等你。”
不是第一次接这种一句话都说不上的电话,Mary的作风我习惯了。
依言坐了公车,到站后下车望向对过,是有一家店铺,反光,看不清招牌。
抬腿刚想过马路,手机爆响,下意识地停步掏口袋,接起电话的时候一辆汽车从面前开过——小街小巷的这速度是不撞死人不甘愿么?
“你到哪了?”
“刚下公共汽车,我找的到路,不用你再教我。”
“你脸特别大啊,我没事干嘛来关怀你,是小砂刚才突然要我给你打电话,我这不就打了,行了你这也到了,内什么,小砂,你自个儿去迎迎她吧。”
我自顾自地收了线,过马路,看清那招牌原来是个词牌名,唔,浪淘沙么。
开门时发现同时有人也从里面打开了门。
中性路线,卖相出众,而且……
对上的那张脸怔了一下之后咧开嘴笑了,我突然觉得那个笑容无比熟悉。
熟悉到,仿佛经过绚丽梦境。
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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