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售情感者》宁芙

1、第 1 章

　　出售情感者

　　我们一起逝去，然后我们重生。用一种寂寞的姿态去阅读，我们就能彼此安慰。

　　————题记

　　在那间属于我的房间里，我已经蜷缩了一整个晚上加半个白天。我并非颓废者，事实上，在这种看似静止的状态其实表明我正在努力工作。我是这个日渐荒凉的城市中众多出售情感者中的一个，像我这种职业者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王子”。这来源于一个很古老的西方童话，说有一个快乐的王子很受大家的爱戴，在他死后人们为他塑了一座雕像，他的眼睛用闪闪发光的宝石磨制，衣服用金片镶成。快乐王子于是高高地立在城堡上，这样他的眼睛就看遍了整个国家，他看到了欢乐的人群，也看到了发生在穷苦人家的不幸故事。于是他拜托天空中的飞鸟一次次衔走他衣服上的金片去帮助那些穷人们，最后，他把自己的眼睛也送给了穷人。其实，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出售情感者并配不上这种高尚的名字，我们只是这个城市中被列入遗弃者行列的一群人。因为这一群人没有足够的货币来接受基因改造的手术，而不施行手术的严重后果就是他们身体的机能远远落后于那些改造过的人，他们不仅没有改造人那般俊朗高大、几乎接近完美的外表，而且智商指数更是无法与植入了计算机芯片的改造人相比。于是，他们没有办法出售自己的体力或智力去换取生存所需的货币，所以，他们只能出售自己的——情感。

　　出售情感，这种工作其实非常简单，我只需要运用大脑的回忆功能，回想各种或开心、沮丧、或激动、或愤怒等的各种事情，刺激大脑皮层产生各种反应，然后把反应形式通过电极片传送到一台转换仪中，转换仪把信号贮藏在一张小小的盘里，而这些盘就是我要出售的情感。我的收入本来还算可以，至少可以保证我继续生存在这个城市里。只是近来，我一直被一种麻木的情绪所左右，这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工作。要知道，“麻木”是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一方面它意味着你的情感的衰竭，另一方面，掺杂了“麻木”的情感没有顾客会来购买。在这座城市，“麻木”比漫天飞舞的灰尘还要泛滥，人们可以忍受沮丧、悲伤甚至绝望，但却无法忍受那无孔不入的“麻木”。和祖先相比，我们的情感已经严重退化了。

　　我努力地回忆着那些开心的、悲伤的经历，只是，再激动的事回想一百遍也会变得只剩下麻木。我该怎么办？没有情感出售就没有货币，没有货币就会被剥夺生存的权利。虽然我始终都不明白自己要生存的原因，但是，很多事情都没有原因的，不是吗？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说过：“我要活下去，因为我还活着。”

　　我看见一轮微弱的太阳在我头上，它快燃烧完了，好多富人都陆续搬往另外的星球，而等待像我这样的穷人的命运就是被遗弃在这个行将毁灭的星球。但无论如何，在它毁灭之前，我还是要想办法继续生存着。街道异常的干净，也异常的安静，只不时传来空气时钟的报时声。而时间又有什么意义？我走了很长时间，却仍然一无所获，麻木，还是麻木，只有生理上的反应提醒我现在处于饥饿状态。我慢慢地坐到一条金属长凳上，看见对面商店的橱窗里映出自己的样子。我向橱窗招手，橱窗中的自己也在向我招手，多么讽刺，我只有自己陪自己消磨时间。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袭击了我，对，我要让“自己”从橱窗中走出来，我要克隆一个自己。这个念头的大胆，并不是说在技术上存在多大困难，而是克隆自己为法律所不允许，除非是本体死亡。我决定冒一下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再麻木了而已。

　　几乎花了大半的积蓄，我托一个叫“乌鸦”的人去帮我办这件事。“乌鸦”这种人，只要给他货币什么事他都敢做。大概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乌鸦把一个小婴儿送到了我的家里。

　　我怀抱着婴儿走到了窗台边，借着夕阳的余辉仔细地凝视着她，有点淡黄的头发，长长的睫毛，俏皮的鼻子，还有微微上扬的嘴角，她正熟熟地睡着。这就是我吗？我的心里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我是她的母亲吗，不是，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对吗？我给她取名叫“宁芙”（nymph）。传说中，宁芙是由众多美丽少女所组成的精灵家族，守护着大自然的美丽。她们的声音优美动听，舞姿优雅曼妙，幸运的人可以看见宁芙跳舞迎接春天的美丽景象。“宁芙，宁芙……”我轻轻地念着，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一下她可爱的脸。也许是有所感应，她醒了，睁开了眼睛。我欣喜地看到了那样一双棕色的眼睛，对，那就是我的眼睛。尽管我早知道她的眼睛毫无疑问是和我一样的，可是那种看到自己眼睛的体验还是让我几乎不能呼吸。看，她在笑呢，我也试着扬起嘴角，但好久没有运动的肌肉已经显得非常僵硬。

　　夜晚渐渐降临，可能是白天睡得太多了，小家伙一直睁着眼睛看来看去，似乎对她的新家充满了无限的兴趣。我则开始了我的工作，哈，这次特别的顺利，宁芙的出现让我的麻木情绪一扫而空，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复杂的、奇妙的、混合的感情。看着转换仪上的指示灯兴奋地闪烁着，我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去了趟商店，把那些情感光盘卖给了那儿的负责人mr.Robert。看着那个老家伙惊讶的表情，我略带一丝报复似的快感：：“怎么样，2000个货币，如果你不愿意，我只好再找别人了。”老家伙的脸上堆上了笑容：“这个嘛，我们会考虑的，只是，你怎么会一下子有那么多的货，嗯？”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必要告诉你吗，我只是需要2000个货币。”老家伙迟疑着把一张货币卡递了出来，我一把抓在手里，快步走了出去。哈，太棒了。如果以后每天的工作都如此顺利的话，不用多久，至少在太阳燃烧完之前我就有钱搬离这个星球了，而宁芙呢，我会为她买个假身份的。我喜欢这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不由得对着天上那个苍白的太阳微笑了。

　　我几乎把购物商店的货物搬空，看到原本空荡的房间突然塞满了东西，感觉非常充实。虽然2000个货币一下就花完了，可我并不担心，我告诉自己，我有宁芙呢。小宁芙也能体会我的快乐吗？是的，看，她又扬起了那好看的嘴角。我喜欢看见她笑，就像好多年以前，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会一个人对着镜子傻傻地笑，那种和另外一个人合为一体的感觉让我非常温暖。那个晚上，我躺在宁芙的身边很满足地睡着了。

　　我们会永远幸福的。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我不知道，反正，总会比一个宁静的夜晚长吧。

　　清晨，我被一阵警铃惊醒，我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门就被打开了。一群机械人走了进来，随后，是执法队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后一个进来的，竟然是“乌鸦”，他对着我说：“很抱歉，但是我需要尽快搬离这个星球。”乌鸦这种人为了货币确实什么事都会做，我早该想到的。一个机械人把宁芙抱了过去，她显然被弄醒了，却被机械人吓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奇怪的人。当她看到站在旁边的我时，终于哭了起来，我的心被弄得很痛，但我没有办法去安慰她，我只能看着她被带走了。

　　我为宁芙举办了一个葬礼，没有谁，只有我自己。我埋葬了宁芙，也埋葬了自己。我忍不住大哭一场，悲伤的情感同样让机器上的指示灯幸福地亮着。明天，我的悲伤就会被当成商品出售。一切又会和以前一样，我还是一个情感出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