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魏乐

1、盲女

　　一 开头
　　我刚生下来的时候，眼睛就不好。医生对妈妈说，这孩子的眼睛得早点治，要不然以后会失明。妈妈听了很着急，但我们家里却没有钱。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戴上了眼镜，不过那时视力还好。同学们玩跳大绳，大绳刚摇起来不多久，“啪”一下打在我脸上。眼镜顺势一飞，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那时候的眼镜还是以玻璃的居多，我去捡的时候，满地碎光。

　　我不喜欢戴眼镜。我的眼镜长的很丑，因为长的漂亮的总是卖很多的钱。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认为人戴着眼镜亲吻的时候是很别扭的。所以，我一直想摘了它。但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我的视力现在越来越差。

　　我是那种很安静的女孩，学习成绩很优秀却太沉默寡言。老师提起我来总是说：姚姚这孩子，要是再活泼点就好了。我从来很少说话，只是对人静静的笑。我心里也是有心事的，但因为不爱说话，心事就埋在了心里。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些心事就静静的烂掉了。

　　上高中的时候，喜欢一个男孩子。鼓起全部的勇气告诉他，他却说我们不合适。问他为什么不合适，他说你太优秀而我太平庸，我们俩在一块就像女博士跟小混混，生活起来是不会有共同话题的。从那以后，就觉得恋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不是说我喜欢你，大家就可以欢欢喜喜的在一块。

　　我的日子基本上过的很平淡，但总是有那么多的人羡慕我。他们说，姚姚，你的心真静，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怕似的。但我的妈妈却不那么说，她说，姚姚，你可真邪，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往脑袋里进。我是爱妈妈的，但总是太执着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妈妈很害怕这一点，所以有时候看着我会很心酸。每当这时候，她总会对我说，姚姚，你一定要爱自己。被她搞的不明不白的，每次只好随便应一声。

　　我上大学的时候，喜欢上了自己的大学老师。我喜欢盯着他的眼睛却装作一副认真听课的模样。我的眼睛不好，所以每次都坐在教师的第一排。而他上课，喜欢用PPT。当大幕一拉下来，他便会请各同学帮忙把灯关一下。所以，我们的课总是在黑暗中进行，而在黑暗中我只看得见他的眼睛。

　　他是个不帅的老师，讲课时声音慵懒的，不会故作激情，却是会像磁石一样紧紧的吸引着你的。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去过很多地方，不愿意解释什么，却总喜欢用行动来展示。我喜欢这样的人。夸夸其谈的热场高手固然可以瞬间搞活气氛，但在一瞬间却也亮尽了自己的底牌。况且说的太多是会耗尽自己做事的力气的。

　　好像他教的很多女学生都很喜欢他，所以有时候我会生气：气自己选的学校美女太多，气自己生的不够好看。鲁豫有一次采访费翔，好像是问费翔的择偶标准。费翔说，其实，大多数时候，男女交往的第二年，男人就更看重女人的内在了。我同意这句话，但却为他话里的“第二年”三个字感到悲凉。为什么不是第一年？为什么不是一开始男人就很欣赏女人的内在而不是她的外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于这个问题，我一直现实的厉害。

　　二够不着

　　我们的老师是广告专业出身，又毕业于现今的中国传媒大学。所以，对于时尚，他敏感的厉害。

　　在课堂上，他给我们讲葡萄酒的种类，讲知名化妆品的品牌，讲车，讲房。对于时尚，他信手拈来，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啧啧称叹。我说过，我们家很穷，所以对于他“你们一般买不买米奇”这样诸如此类的问题，我都缄口不言。我怕，一张口就泄露了自己的底细，从而一开始便在他跟我之间掘了一条深沟。

　　我是喜欢他的，但又自卑的心酸难受。面对他，我没有绚烂的想象与憧憬，大多数时候只是苦涩的扪心自问：如果他跟我回家发现我们家住的仍然是破破烂烂的大杂院，住惯了干净舒适单元房的他会怎么想；如果他陪我回家，纵然他开着车，但我们却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时，他会怎么说；如果他见到我的父母，发现他们甚至沧桑于他的祖父母时，他会怎么讶异……有那么多现实的沟沟坎坎横亘在这里。

　　他常常说，我念大学的时候，我们班有27各人，25个留在了北京，1个去了上海，而我，呵呵，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到了杭州这个鬼地方。这是他的骄傲。每次听到这番话，我既觉得羡慕又觉得难受：它总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们之间的差距。

　　对于他，我始终够不着。

　　三 搜寻

　　多谢生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使我得以在网上获知他的信息。但搜来搜去，关于他的消息只有芝麻点大。一天，当我在网上奋战了3个小时后，去食堂吃饭。当我心不在焉的嚼着自己嘴里的饭粒往远处看时，我惊恐发现我的视力又降低了。我沮丧的趴在就餐台上，觉得他越来越遥远。我不知道，在我还能看的见的日子里，我是否还能和他在一起。

　　我的眼睛注定是要瞎的，但没了眼睛的我还要继续生活。早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现实，所以我给自己今后选择的职业是同声传译。一本书上说，只有女人才傻的肯为爱情放弃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男人从来不会。我决定当回男人，因为我不想在失明之后还被父母养着。

　　我又回到了生活的正轨，心想，也许他会慢慢淡出我的记忆。

　　四转机

　　事实上，到现在我还没忘了他。尤其晚上，会常常梦到他。

　　有一次查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他的个人空间。欣喜之下，时不时就去踩一下，留下大段的留言。我慢慢知晓了他的全部。

　　他来自一个沿海的城市，风景怡人。上大学的时候是班里的班长，各方面的素质都很强。他有一个女朋友，但他常常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很高傲，老是时不时的伤害他一下；但他很爱她，即使被伤了，也还无条件的去爱她。他大我十岁，但我从没看出年龄有什么巨大的阻碍。至少我认为。

　　我们渐渐成了网上的好朋友。但那时他早已不教我们了。他教我只一个学期而已，而我成为他的好友是在大三下半学期。他那时已经32了，但他的小女友就像是一直高傲的孔雀，不肯跟他结婚。有时候，对此他会牢骚满腹，于是便给我发条短信诉诉苦。我便哄着他说，乖，她还小呢。其实，小什么呢，他的女友比我大六岁，只是他不肯接受他的好而已。

　　整个大四，我都外出实习。同声传译的酬劳是很高的，一天挣个几千块是很正常的事情。到我的大学快结束的时候，我已基本奔上了小康，用上了他以前提到的化妆品，穿上了他以前提到过的衣服，发型是整过的，也经常去美容院。同学们都说，姚姚，没想到你这么美丽。是啊，钱就是这么一件有魔力的东西，但偶尔它也有失效的时候，比如我的视力今年又下降了，照这样的进度，到28的时候，我是完全有可能会失明的。

　　他生日的时候约我出去。我精心修饰了一番，还给他带了精美的礼物。然而他还是有点郁闷，因为他的女朋友远嫁澳大利亚了。其实，我一直执着的认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应该结婚，有老婆的。他热爱旅行，去体验不同的东西，热爱过一种低调但却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受到家庭生活的束缚，否则他就由一颗璀璨的珍珠变成鱼眼睛了。他需要的应该是像朱梅馥一样的女人，以他的生活轴心为轴心，心甘情愿的为他打理一切：给他温暖的家，却不需要他操心；给他柔顺乖巧的孩子，却只管他享受。他的女朋友其实不适合他，他对她的喜爱或许只是因为得不到她而心生的想象罢了。

　　五 一个孩子

　　他跟他的女朋友散了，我却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欣喜。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散开头发，洗掉妆容，然后回来接着跟他喝酒。他有点惊讶，说干嘛这样。我笑了笑说，你真觉得咱俩没见过？他看了半天，说不记得了。我一笑，说逗你玩呢！

　　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的吗？我站在这里，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他仍在教书，仍在定期的旅行，仍在搞一些发明，他的日子很充实；我已经毕业，已经进了公司，却拒绝跟他在日常生活中再见面。我还是爱他的，有时候恍惚觉得我们俩已经结了婚，而这就是我们的婚后生活。没错，我觉得，他喜欢的仍是单人世界的生活方式，只不过他的单人世界里有了更多的甜蜜与幸福。他没损失什么，额外的却多了欣喜。但他还少一个孩子，我也是，我决定向他索要一个。

　　周末的时候，约他去逛街，然后吃晚饭的时候向他摊牌。我说，我其实就是你一个学生啊！他愣了，说，教过的学生太多了，已记不得了。我说，没关系，我给你说个故事。我把自己的故事用第三人称的方式述说出来，只不过隐掉了自己即将失明。他是聪明的，听完了我的故事，他说，所以，你想跟我要个孩子。我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玻璃桌面上慢慢的弹着，思忖了一会，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先结婚呢？我说，像你这样的人不适合结婚。如果结了婚，你最好的生活状态也应该是像现在我们俩这样。他不置可否的笑了，说，姚姚，你真让人不可思议。

　　当我生下我们的孩子时，我的视力又下了。我把妈妈接了过来。妈妈一看见小孩，皱眉说，不是还没结婚吗？我找了个助手，每天陪我上下班。幸亏同声传译需要眼睛的时候不多，但因为没法辨认在纸上的速记，翻译的质量还是下降了。但幸好，还说的过去。

　　六盲女

　　我允许他来看我和孩子，不论时间。妈妈有时会问：他是孩子的爸爸吗？我便摇摇头。妈妈就叹一口气，说，姚姚，妈妈的日子也不多了，你怎么还不知道爱自己呢？

　　我妈妈死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失明了。妈妈托了一个我从小的好姐妹来照顾我。但我从来明确跟她们提出，不要在任何时候，说我失明了。她们一直认为是因为我的自尊心太强，所以从不在外人跟前说，连我的儿子都知道严格遵守这一命令。所以，他始终都不知道我失明了。只觉得在他来时，我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了。

　　他四十五岁的时候，送我一枚戒指，然后说，我们结婚吧！我摸了摸那枚戒指，说，这白金的质地真好。他沉默了，又问，你喜欢上面的薰衣草花纹吗？我点了点头，他沉重的说，你失明了？我摘下自己的眼镜，揉了揉眼，说，嗯，跟你见面的时候，我的视力就模糊了。

　　他握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上面有汩汩的泪往下流。“所以说，”他说，“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