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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 ...

  •   你降临于世的过程比普通的新生命要更为曲折一些。也正是因为这些小小的意外,你的母亲在给予你生命之后便永远地离开了。
      你的生父走进手术室,颤抖着手抱住你。有滚烫的水滴簌簌落到你的脸上,你却只顾着自己哭,对此浑然不觉。
      他显然是在病床边停留了过长的时间,以至于护士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提醒:“青岛先生,请问孩子的名字是……”
      “旬。”他抹了抹眼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青岛旬。”
      当然,你并不会记得这些。
      有关于生父的记忆都是模糊的,每每想起零星踪迹,也总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四岁的小孩能记下多少事情。祖父母无力抚养家中新丁,外祖父母则身处千里之外。所以你人生的最初阶段大都是在托儿所和警署度过的。
      但那样也没什么不好。恩田警官会给你吃很多零食,多到青岛不得不带你去看牙医的程度。雪乃警官会带你玩飞盘,可你不知道青岛也曾套在厚重的玩偶服里扮演飞盘上的吉祥物。真下警官会把自己的电脑让给你玩——即便你失手把C盘格式化了都不会骂你一句。
      青岛的死讯是在一个晴朗的傍晚被传到刑事课的。雪乃和真下哭了,恩田则没有。她只是伸出双手揽过你的肩膀,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了你。夕阳将窗外层叠的高楼都打成逆光下的模糊黑影,你注视着那一轮落日,即便被光线灼烧至流泪也没有移开视线。

      而后你会在一个夏日的橙黄色的傍晚被带到警视厅,玻璃做成的室内装饰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电梯层层上爬,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而后你将遇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就是你的父亲。

      你的父亲总是穿着厚重的黑色的呢料大衣。他并不高,但肩背与脊骨总是挺得笔直,那样的背影,就好像全世界的暴风骤雨都无法撼动他,仿佛——仿佛光是看着,就能得到无限的勇气。
      于是你将他的身影写进作文里,从小学到国中,一点一滴,直至课文里的内容从儿歌变成了莎士比亚,直至字迹从稚嫩变得老练又潦草,直至作业本的纸张越来越新而卷角越来越少,直至那些尾句的留白从写作手法变成了难以言说的隐喻。
      直至你的个头窜得比父亲还高,直至你不声不响地留长了头发,直至你的面容逐渐接近记忆中被磨砂玻璃隔绝的男人的样子——父亲初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你试着披上青岛生前钟爱的那件绿色风衣——版型不漂亮,袖子明显过长,太宽松了,连收腰都没有,实在乏善可陈。你觉得不合适,便脱下了。
      衣柜里并排放着的还有父亲那件黑色的呢料大衣,你没敢动。

      你会在无意间撞破某个当事人至死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你意识到遗传的力量要比生物课本里的豌豆强大太多。若说室井被青岛牵绊,属于逃不过的宿命;那么青岛对室井的感情,就是深埋于血脉的遗憾与隐疾。如果定要用某样事物来作比,便应是成瘾性极高的硬性毒品。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暗含着无法违背的本能与早早注定的结局。就像海潮涨了又落,鱼类会在汛期洄游,被蛛网缠缚上的猎物将奄奄死去。
      而你会爱上自己的父亲。

      你学着生父曾经做过的样子,用最冠冕堂皇的约定掩盖住汹涌无尽的爱意。你顶替上约定里空缺着的位置——约定里属于两个人的工作曾一度变作一个人的工作,现在又再度被命运安放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只是数十年来,一直在约定里默默坚守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茫然不知所踪了。

      而你将在一个夏日的橙黄色的清晨失去自己的父亲。

      你在病房门口穿上了那件幼时试过后就再没碰过的绿色风衣,即便你也知道,这样一来,他在弥留之际眼中映出的最后的人影,会是青岛俊作,却不是你。
      停留在脸上的目光分明应当是苦涩的,可你甘之若饴。
      拼尽全力扮演的角色在他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青岛永远都属于笑容,而泪水属于你。

      因为工作的缘故,室井的葬礼被拖到了几个月之后。葬礼定在一个晴朗的冬日的上午,前一天晚上都内碰见了十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雪,茫茫一片,让人忍不住想起雪国秋田。青岛怕冷,因而嫌弃融雪的天气。但室井会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葬礼结束后许久,仍有来自秋田的亲戚前来告慰。
      有一个小男孩——似乎是室井的外甥——指着你手里的骨灰盒问:“舅舅就在这里面吗?”
      “是啊。”
      男孩眨眨眼睛,如是说道:“可是这么小的盒子,怎么装得下舅舅呢?”
      “盒子里的东西很重要,但那不是最重要的。”你蹲下身子,指指自己的胸膛,“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
      这是青岛的警证,还有他们二人仅存的合影——它们被装在你穿着的,室井的大衣的,胸前的口袋里,那是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你站起来,舒展开身体,躬身告辞,离开的时候却语焉不详地自言自语:“两个人的工作要是只剩一个人完成,果然很吃力啊。”
      然而并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说什么,亦无人知晓你没有落点的目光的尽头又伫立着谁的身影。
      小小的男孩呆呆看着你离去的背影,仿佛——仿佛全世界的暴风骤雨都无法撼动它;仿佛只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没有另一方的约定,它也能孤独地走下去。

      你会将他的警证与他的骨灰放在一起,埋进地里,在院子尽处的那棵松树下头。
      再没有任何的人或事物能够将他们分开——哪怕是死亡。
      哪怕是你。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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