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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 (一) ...

  •   (一)
      周朝的人们都知道,皇上的小公主姿,刁蛮跋扈,任性骄纵,空有一副倾城之色,却不学无术。
      所以当陛下命我去服侍并保护姿公主时,我是不太愿意的。但是身为一个称职而忠诚的婢女,我的回答只能是:“诺。”
      (二)
      人们常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确实不假。
      眼前的女子明眸皓齿,风姿绰约,一身素衣仍难掩其雍容华贵,当真是传说中的草包公主?
      我心下腹诽,但面上仍是一派平和。我缓步上前,举手齐胸,右脚后支,缓慢而庄重的屈膝低头,道:“公主万福。”
      良久,上方却传来一声轻笑。这声音如空谷幽兰,酥软人心。我却听得心下一恼——我明明行的是最标准的万福礼,她为何要发笑?
      她轻轻将我托起,嗯——是一股清清淡淡的,与那些娘娘们浓烈的脂粉香完全不同的味道,好闻极了。
      她将我带到塌前,似乎是想让我坐下。我皱了皱眉,正想拒绝,她却伸手抵住了我的唇。
      我有些懵,心砰砰的跳了起来。这是公主的手啊,公主那,白皙的,丰润的玉手啊,正轻轻压在我的唇上。
      她见我正在发愣,不由轻咳了一下,正经的说:“我让你坐下,你便坐下吧。”她顿了顿,似是叹息又似讥笑,“你抬头瞧瞧,这偌大的听风阁,除了我们二人,还有谁呢?
      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翻飞,我在听风阁听的第一阵风,是沙沙的孤寂与沉默。
      (三)
      “你叫什么呢?”她突然这样问我。
      我当时正在做着针线活,听到她这样问,不由一愣,鬼使神差的说:“回公主,奴婢没有名字。”
      她轻轻蹙起蛾眉,先是抱怨我又对她这样拘谨,然后拖着腮,望着窗外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是清清爽爽的水蓝,没有一丝一缕的云掺杂。午后的阳光正好,并不让人感到热烈,但却很温暖。
      我其实是有一个名字的——暗十五。
      我似乎忘了说,其实我也是一名暗卫。但自从我到公主身边的那一刻起,这名字便毫无意义了。
      “啊,我知道了!”她似乎很高兴,拉起了我的手。她那双明眸中仿佛闪着光,好看极了。
      “你觉得‘裕’字好吗?”她笑了笑,脸颊上飘起一片粉霞,“你总是这样从从容容的,温润的像一块玉一样,可是‘玉’字又太平庸了。再说‘裕’字本就有从容之意,你以后便叫阿裕,好不好?”
      她用她那软软的声调,软软的念出我以后的名字。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软软地裹住了,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呢?
      有风轻轻地飘了进来,柔柔地拂起她耳边的碎发。或许是阳光太温暖了吧,我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我在听风阁听到的第二阵风,是柔软而轻快的啊。
      (四)
      我匆匆地走着,偶尔遇上三两个同样行色匆匆的婢女。已入了冬,天愈发的冷了。这两日的天总是阴沉着,大抵是要下雪了罢。
      回到听风阁,便见公主在院里婷婷而立。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隐在雪白的毛领中,像在初雪中冒出的梅花骨朵,娇俏可人。仿佛是看见我了,她盈盈一笑,霎时如梅花新绽,倾国倾城。
      我的心砰砰的跳得厉害,但还是保持住了面上的镇定。我快步上前,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有些心疼:“公主,快进去吧,外面凉。”
      她微微颔首,随着我进去。刚坐下,外面便响起一声尖细刺耳的唱喏:“婉贵妃娘娘驾到,宁贵人到——”
      她蹙了蹙眉,并未说什么,只示意我将她扶起。
      正当时,两个珠光宝气的丽人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涌进听风阁,一阵浓郁的脂粉味儿扑鼻而来。原本尚觉空旷的大厅,霎时变得拥挤不堪。
      婉贵妃之所以能成为贵妃,自是有她的道理的。眼前的美人冰肌玉骨,袅袅娜娜,双瞳剪水,宛如出水芙蓉——当然了,我还是觉得我的公主最美。
      公主的表情淡淡的,只是对她们微微屈膝——我自然行的是万福礼。她的语气也是淡淡的:“姿见过婉母妃,宁母妃。”说完也不等贵妃发话,便自行站起来了。
      贵妃拧眉,但并未说什么。倒是宁贵人咄咄逼人:“不知公主行的是哪家的礼数,本宫倒从未见过。”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宁贵人一眼,唇角微弯。
      宁贵人被她这样的神情激怒了,张口欲骂:“你不过——”
      婉贵妃抬了抬柔荑,宁贵人便只得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不过是贵妃身边的一条狗罢了。
      婉贵妃扶了扶髻上的金簪,婉言道:“公主不打算请本宫坐一坐吗?”她的声音是柔柔媚媚的,好听是好听,但太过刻意了。
      公主微笑,用她那清清凉凉的嗓音说:“还是不必了吧。请恕姿这小小的听风阁,容不下您呢。”
      我看到贵妃的胸脯狠狠地起伏了好几下,保养得宜的手紧攥着,显然是在压抑怒气。
      良久,她才扯出一抹冷笑:“也罢,那本宫便长话短说了。”她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施舍的表情,“本宫的侄子年方弱冠,一表人才,仪容非凡,与公主可谓天作之合。所以本宫特求皇上下旨赐婚,皇上自然也是同意了的。”
      我知道这个所谓的“一表人才,仪表非凡”的侄子,不过是个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纨绔罢了。
      宁贵人噗嗤一笑:“公主真是好福气啊。本宫听闻公主明日及笄,特地和娘娘前来告诉公主这个好消息,公主想必也十分欢喜吧?”
      我先是有些愣,没想到今日是她的生辰。然后便是一股无名火冒上心头。我上前一步,手上银光微闪——那是一根银针。只须我轻轻转动手腕,宁贵人便会立刻“暴毙”而死。
      与此同时,公主冷冷一笑,讽道:“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罢了,竟敢如此与本宫说话?被某些人当枪使了,只怕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我收起了指尖的针,惊讶极了,她一向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怎会这样说话。
      婉贵妃似笑非笑的,转身离去了。宁贵人气极,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公主一眼,拂袖而去。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了。听风阁又陷入了令人难过的冷清与孤寂之中。
      公主沉默着,未发一言。
      我大着胆子上前,拥住了她。温香软玉在怀,我只觉我的心快要跳出喉咙。我艰难地说:“公主,不要怕。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的。”
      她也伸出手,紧紧地环住了我。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着,她身上还是那股好闻的,清清淡淡的味道,抚平了我心中的躁动。
      外面又起了风。那风托起一点莹白,晃晃悠悠地送到我眼前——“是雪!”
      我这样想着,竟也喊出来了。她似乎很高兴,松开我走到窗边。她伸出手,一片两片的雪花便落在她手心,然后很快化了。她喃喃着:“下雪了,下雪了好啊。”
      风呜呜地吹着啊。我望着她的侧脸,心想着,这是我在听风阁听到的第三阵风了。
      (五)
      是夜,玉阳宫。
      宁贵人褪去白日那张扬的妆容,也不过是名清秀佳人罢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透过模糊不清的铜镜看着自己的脸。
      她已经快一个月不曾见过皇上了。其实她总共才入宫半年,她才只有十七岁啊。
      宫里的夜真长啊,又冷又长。透过铜镜,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后,几十年后的麻木的自己,眸中没有一丝神采。
      她又想到今天在听风阁,姿公主说的那些话,不由凄然一笑。
      是啊,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贵人。而她温婉却是贵妃!
      她确实,只是温婉身边的一条狗啊。可她不甘心啊。
      她就这样坐着,直到大雪覆盖了整个京城,直到天空开始微微泛白。
      她突然死死地扣住桌沿,眼中精光乍现。
      温婉,走着瞧吧。不知这一步借刀杀人,你能否应对呢?
      (六)
      我推开窗,一片素白便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凛冽的风,刮的我脸颊生疼。
      我急忙关上窗,回头对已经倚靠在床上的公主笑道:“外面霎是漂亮呢。”
      公主也笑了:“落了雪,梅花也该是开了吧。我们去倚梅园踏雪如何?”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去取手炉,待回来时,她已经穿戴好了站在院中了。她今日一反以往的素净打扮,披了一袭火红的狐裘。
      我出了门,地上的雪很厚,踩在雪上便有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火红的裙裾翻飞,朱唇皓齿,明眸善睐,眉眼如画——我甚至认为她是遗落于世的梅仙。
      我把手炉递给她,然后我们一起踏着咯吱咯吱的雪声,前往倚梅园。
      梅花果真是开了,看的出来她很高兴。她扶着一枝梅花,凑上前细细地嗅着。
      突然,我听到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衣袂摩擦的声音——这周围至少有十名高手。
      我心里很不安,正想劝公主回听风阁,便见十数人成合围之势,向我们靠近。这些黑衣人皆是气息沉稳,行走极快但并不凌乱。我心下一沉——我只怕不是对手。
      公主有些吃惊,但并不慌乱。我握了握她的手,沉声道:“公主,别怕。奴婢会保护好你的。”
      我抽出腰间的软剑,将她护在身后。那为首之人未料到我一个普通的侍婢竟会武功,但显然并不惊慌。
      他扬了扬手,他的手下便向我们冲来。
      我再不济,好歹还是暗卫出身,一时间他们倒
      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刀光剑影中,黑衣人一个个倒下,我也开始有些体力不支,更糟糕的是那首领也加入了这场拼杀之中。
      身后有一道凛冽的剑意袭来——糟了,公主!
      我回过头,却见在平时文文弱弱的她举起手炉猛地砸向那偷袭的刺客。看得出来她很害怕,脸色异常苍白,但她还是对我笑了笑。我却完全笑不出来了——那刺客头领在她身后,对她扬起了尖刀。
      那时我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救她,要将她换到身后。
      “不——”
      她的声音哑了。这是那柄剑穿透我胸膛时我唯一的想法。
      但我并没有倒下。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头领斩于剑下。
      不远处的有脚步声和嘈杂的叫喊声传来,大抵是大内侍卫来了。
      我松懈下来,软倒在地上,地上可真是凉啊。
      她将我扶起,靠在她身上,用那双冰凉的手捧着我的脸,啜泣着:“阿裕,求你,坚持住,坚持住,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呀!”
      我睁开眼,看见她白嫩的脸上沾着几滴血。我皱眉,挣扎着坐起,替她拭去脸上的血迹。
      这番动作下来,扯痛了我的伤口,我不由咧了咧嘴。
      她的泪像不要钱似的簌簌落下,我霎是心疼。我用我最轻柔,最轻柔的语气,哄她:“别哭,哭了就不美了。”一口血涌出,“你忘,忘了吗,今日,你便及,及笄了,可不能哭啊。”
      她咬了咬唇,哽咽着:“好,我不哭。那你坚持住,好不好——”
      我感到眼前发黑,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姿,请允许我这样叫你。我知道我是这样卑微,我也知道我的感情不可能被容许。”我吸了口气,努力睁开眼,想看清她的样子,“我爱你。我的公主,我永远爱你。”
      我仿佛听到了她在失声痛哭,也仿佛听到有侍卫前来问话。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罢。
      (七)
      我叫姿,是周朝最小的公主。
      我一出生,我的母妃便死了。她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妃子,而因为我,她再也不能睁开那双美目
      了。
      我的父皇很恨我,我一向知道的。
      其实我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如何评价我的,不过那都无所谓了。想来又是贵妃的把戏吧。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明媚的秋日,父皇派给我一名侍婢。
      那丫头可真傻啊,居然还规规矩矩地向我这个落魄公主行这样的大礼。
      但是也挺可爱的。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发现她会武功,是在贵妃和宁贵人来的那天。我清楚的看到。她上前了一步,手里捏着一枚银针。
      我不想她因为我获罪,于是我故意说出了那样的话。嗯,第一次,我居然能把宁贵人气得不轻。

      我可能是喜欢上这个小丫头了。就在她抱住我,说她会一直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从未想过,她会这样满是鲜血的躺在我怀里。有些话还来不及和她说,我第一感到这样慌张。所以我求她,求她千万不要离我而去。
      她说她爱我。我没有想到,她竟然爱我。我之前一直想不清楚,我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我爱她,我爱她啊。

      后来,父皇震怒,下令彻查了此事。看着他满是愧疚地说对不起我,我才知道他兴许也是爱我的。
      或许吧,不过无所谓了。这父爱来的太迟,我想我已经有更好的来替代。
      “你又在想什么呢?”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我的双眼。
      “你怎么起来了?”我有些无奈,扯下那双手,回头嗔道,“你的身体这样虚弱,你怎么不听话呢?”
      她吐了吐舌头,正想说话,却咳了起来。她咳得厉害,咳到后来甚至整个人都颤了起来。
      我心疼极了,替她拍着背:“我的好阿裕,回去休息吧。”
      她颔首,然后却调皮地仰首问我:“你先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失笑,原来的她总是一本正经的,现在倒是变得活泼起来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想,我是何其有幸,才能遇见你啊。”
      她听到我这样的话,别扭的转过脸,耳朵尖却不争气地泛了红。
      听风阁外的风仍在呼啸着,但我的心中,却再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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