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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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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季珩给了她一年的时间,算得上十分充裕。且不说她从小就受调*教,三个月来,红姨也尽心栽培她。
第四个月,姽婳已可登台演出。看客都形容她,妖柔却矜娇。
一舞毕,只余倩影残香留人回味,却不再出现于人前。红姨也有意护着她,总拿人还年幼,要夺花魁不可轻易陪客搪塞客人。
名声渐渐四起,京城内,暗流涌动。慕名而来者有雅慕其琴艺舞姿的,却也有算谋怀中,不安好心的。
只是,那个她等的人,再从来没有出现过,连前来检验学习成果的借口也不屑用。
姽婳心想,这定是他做师父以来,给的限期最长,要求最不严苛的一次。
然近日里,姽婳却叫个公子哥缠上了。起先是拦她的去处,长臂一挥就妄图调戏姽婳。
姽婳常日里装乖巧也算有模有样,偶尔遇上搭话的客人也会笑吟吟攀谈几句。然最恼的还是像这样纠缠不清的客。
本就不是温顺之人,经几下油嘴滑舌的调侃,实在听得姽婳心中厌烦之至。
从前在王府,就是季珩身边的侍从多看她一眼,也会招训。
她从来都是由着性子做事,季珩也不拘着她。今日生了雅兴栽花种草,垦了块地,明日懒性生了便再不理会。向来都是烂摊子丢给下人打理。
而她倚仗的靠山季珩,自然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几日后调侃一句:“后院的花种的如何?”事儿就算过去了。
本说她脸皮若薄,就此也打住了。偏生她在府里从来不安分,一如季珩形容的那般无法无天。三天一小事,五天一大事,想着法儿折腾个遍,搅到季珩那儿也不得安宁。
自然了,从小到大,她件件事都由季珩一手包办,连穿衣打扮也得经他点头。而他似乎还乐此不疲地一如既往。
姽婳只是小孩子心性,季珩忙着算计处理的政事太多,府里上门讨好的人也此来彼往,从未消停。
她闯些乱子,季珩就多分些心到她头上,总归是个不想被忽视的小孩子。这份安全感来源于他的关注,有时候姽婳甚至觉得,季珩在外如鱼得水,反而放在她身上的精力更多,因此也就越发肆无忌惮。
她喜欢的这个男人,似乎有滔天的本事。
若姽婳主动上门认错,一般都如此迂回:“前几日素娥做的糕点你喜欢吗?就是那份海棠玉露糕你记得吧。我记得你还略加称赞,比平日里多吃了一块的。于是前两日我请素娥教我做了。”
季珩挑眉:“不错,会用'请'字了。”
“你...”姽婳一时噎声。“那时我恰不开心,顺手将你的棋谱当柴烧了。”
本以为该招致季珩一顿教训,那本棋谱是季珩整理天下遗本的手迹,见她棋艺实在过不去才借给她钻研。丢进火里的一瞬间,姽婳就悔不当初了。
而季珩却问的是:“何事惹你不开心了?”
姽婳私自出府前,也不是没有征求过季珩意见。一句“府外尽是些刁民,有什么值得你出去的。”就了结了她的念想。
姽婳一向知晓他爱民,这么不依她是不是说明,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比百姓重上那么一些呢。他是不是也担心无法时时护着自己呢。
......
什么从前...这段从前已经不属于她了。尤其从知道季珩一路算计她之后,他从前的好更应当看得清明。
姽婳仍然自欺欺人地想着,如果不是出自内心,就算蓄谋要纵着一个如此刁蛮的小姑娘,也是决计做不到的。
爱一个人最可悲之处或许就在于,你自知他不爱你,却偏执地替他想尽理由。
彼下拦着她的这个公子哥,鼻子眼睛还算看得过去,不依不饶的样子却让人心烦。季珩就清朗得多...
姽婳实在挤不出笑容应付,虽想着好似是没人护着自己了,却还是索性擒住他的手臂,将人撂倒了。
身边的手下想动手,倒被拦下:“住手,小爷就喜欢她打我。有肢体接触懂不懂啊你们。”
姽婳听了,冷笑着离开。
被缠一事儿还没完,三天两头找上门姽婳已应付自如,这混世祖就换了门道。
这日,姽婳正在房中喝茶,警觉着有脚步声靠近。他便嬉皮笑脸地进来了,姽婳冷下脸:“我是不是还没把你打痛快,你进这儿来,总想到后果了吧。”
“嘿嘿...所以我使了点法子。”
姽婳察觉到不对,想用力却提不上。“茶?”
...“是我疏忽了,让你在茶里动了手脚。”
“不过还好你加的媚药,不是什么蒙汗药。”姽婳语气已有起伏。
“婳婳,你是愿意成全我了?”哪有人感谢自己被下的是媚药,何况是姽婳这等自持的美人。
“成全?我原是住在三楼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挪到二楼来吗?”既然被算计,不如将计就计。
只是听他叫自己婳婳,姽婳的眉蹙得很紧,季珩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晃头试图摆脱这些影子,让自己冷静下来。
除了季珩,别人叫她婳婳,一律不可忍受。
“为何?”他搓着手移步靠近,见姽婳已面带潮红,强忍着燥火呼吸,更是我见犹怜。
“这个高度,能成全你被打。”不知何时,姽婳已移向窗口,他来不及阻拦,姽婳便纵身跳下窗。
......
姽婳醒来已是暮色时分,睁开涩涩的双眼,眼前一片恍惚,她又重新闭上。她记得跳下窗后,红姨请了大夫来医治,她一直扛着腿痛,黎明才入睡。她这是睡了一个白天?思量着红姨应当通知了季珩,他起码该来探望探望自己。
床边一道身影朦胧,“婳小姐,你醒了,我去通知红姨。”
却是一场痴心妄想,镜花水月。
红姨进屋的时候,姽婳侧卧着,面朝墙壁。
“醒了也不起来吃点东西?已睡了整日了。”红姨见她这番模样,又气又怜。
“亏我没有摔死...嘶...”姽婳翻过身,闷声应着,腿上的痛使她不能做出幅度过大的动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死一个人,陪葬的可不止将军府少爷一位。”红姨挪身坐到床沿,姽婳一张小脸已是煞白,毫无血色。
“将军府少爷?”他的背景倒是很大,轻易动不得,照这么说,季珩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偏自己还搭了一条腿进去。
“是啊。你是不想再登台了?敢跳下去,我看你这腿不好,花魁也没指望了。”
“花魁...若是做不了花魁...他留着我也没用处了。”姽婳说这话时,心里一阵抽痛。
“红姨,你也一早知道这一切了是不是。”
而红姨却又些答非所问地回答 “我本名原叫姜荭,早年间家里很得意,曾经江湖上第一剑派就是我父亲接手的。某日里,家中闯入了个浑身带血的少年,他自称全家被残月教第一魔头灭门,侥幸逃出,希望我们收留他。当时我涉世未深,顶多算得上爱偷溜出府的小姐,天真得很,信了他的鬼话。收留照料他的时日里,我渐渐爱上了他,他待我很差,总是骂我蠢。也不同其他上门求亲的人,巴结亲附,他从不会夸我温柔,也从不夸我今日打扮的好看,丝毫没有寄人篱下的觉悟。可我偏偏喜欢上了他。后来他伤好了出府,我同他一起私奔出去,他却愈发嫌我笨手笨脚,跟在身边碍事。他说要留在他身边也可以,得帮他办件事。”红姨停顿了一番,也许是说到伤心处,声音有些哽咽。
“是什么?”姽婳试探着问。
“去偷一本剑谱,剑派里最机密的东西。我爹曾教导我决不能透露半点有关剑谱的话。可你知道吗,我还是偷给了他,我又不傻,我自然知道他利用了我,可为了留在他身边,我还是偷给了他。”
“后来,我爹领着剑派里的人追出来,那时他体内寒毒发作,根本无暇应付。我解下他的衣服,偷跑出去,果然将他们引走了。却把我自己引入绝境,跑到断崖实在没路,身后传来我爹的叫嚣,他喊的是‘魔头还不束手就擒’。到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的身份,他才是残月教魔头。那时我只需转身,向我爹认错,定能收拾得了他,夺回剑谱。我选择的却是不回头,他可是天下得而诛之的魔头,害得我无家可归,众叛亲离。”
“可我爱他。跳下崖的那一刻,我在想,他会不会因此有一点点喜欢我呢。其实我很贪心,我要的根本不止这些,我希望他永远记得我,哪怕只是以一个愚蠢至极,既烦人又娇弱的小姐身份。起码,这世上曾经有个我,为了他奋不顾身地献出我的所有,为了他与世界为敌。可他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这一生,死在他手下的人无数。我,无足轻重。”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江湖上也没有他的音讯。他不知他身处何方,在做些什么,是死是活。甚至,从头到尾,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这场前生记忆仿佛是我一个人的闹剧,曾经有两次选择的机会摆在我眼前,可我都选择了他。”
“...红姨,为了他值得吗。”
“那你为了北霖王值得吗?”
姽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只知道,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尸骨无存了。”
“王爷也救了我,我才在这里为他卖命。你初入王府的时候,王爷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份,北疆先王的遗女。皇帝连同你叔父一起害死了你父母,害你沦落街头,你一定恨死他了。利用你报仇,是最好的选择。”
姽婳一早知道,季珩能选中她,绝非因为什么长得顺眼的原因。季珩的母妃也被皇帝害死,这皇位,本不该是当今这位圣上所属,百姓也早就受够他的暴政。
“我早就没了报仇的心,可这天下,终究应当属于他。”
红姨无可奈何地笑了“所以,你同我不是很像吗。问我值不值得,不妨问问你自己。这盘棋,你需走的谨慎,但哪怕再谨慎,为了他,也许还是难逃败局。”
也许从一开始,有心偏袒姽婳也只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自己当初的影子。
“他,怎么样了?”姽婳犹豫二三,还是问了出口。
红姨摇摇头 “若你想问他是否来见过你,我只能告诉你没有。”
“况且这些日子,他已在准备出征了。”
“出征?!”姽婳情急之下又抽动了腿伤,却无暇理会。
“伐北疆。”
“...他战无不胜,一定能很快平反,班师回京的是不是。”红姨想的却是姽婳竟对北疆感情如此淡薄,却记挂一个不顾她生死,不顾她是否被他人轻薄的男人。
红姨不作回答便漫步离开,又如她以往一向的云淡风轻。得季珩器重,在季珩手下办事的人大多都有如他的此般气度。
姽婳不知道平日看起来风情万种,没心没肺的红姨却有这样一段过去。
可是她知道,爱上一个人本就是飞蛾扑火,身不由己。正如她爱季珩那样...
还在北疆做公主的时候,季珩的画像已传到她手上,人生中有了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再也顾不上其他人。年少时认定的少年,那份悸动无可替代。
于是她跋涉千里,在抬头见到他的那一瞬终究还是心动了。却不是每段感情都能有始有终,每份牺牲都能有所回报。
但如果有可能,姽婳希望姜荭爱的那个人,也曾经爱她。
日子在姽婳一天天煎熬下又似乎消磨得很快,腿伤渐渐康复,将军府少爷再也没有来找过麻烦,边地传来大捷的消息,北霖王众望所归,战胜的消息在众人意料之内。
一年期限将至,而属于姽婳的战争却一触即发。
季珩归来时,姽婳刚夺下花魁。再见时,他的眉眼间略显疲倦,却依旧是那番衣冠楚楚。看着他,总让姽婳忆起他从前小别时,让自己等着她。姽婳每每这样回:“阿珩,我一定等你,但你不能让我等不到你。”
于是他归家时,都习惯性揉着她的发,道一句:“我不会让你等不到我。”
四年里,姽婳没有经历过他带兵出战。与他总是小别,不超过半月他定会赶回府中。说来也有趣,出门在外的是他,被确认安全的却是姽婳。姽婳会支着脑袋,坐在他习惯坐的位置上,眯着眼睛冲着他笑得娇憨。而姽婳也有个小毛病,虽说同他共榻的经历一二数来,但睡在他的榻上却是常事。总是趁他不在时,去那儿睡,才觉着安稳。
现下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开场不是他惯用的句子,是一句:“婳婳,好久不见。”
姽婳真是一点也不喜欢这好久不见,但也失去了向他撒娇嗔怪的理由。而见着他的人,确认他的平安,才是姽婳首要关心的。
只是温情不过两秒,他就截然打断她对他所有美好的念想。
安排她进宫,制造机会让她和皇帝相处在姽婳意料之内,可从他口中说出却字字诛心。
好不容易盼着他回来了,却连叙叙旧的情分也没了。
她很想问问他,不送她进宫成吗,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就是季珩取胜的致命棋子,她不想做他的牵绊,她不能拿他毕生的名誉和性命任性,再也不能了。
又或者她不入宫,同季珩最后的半点牵扯也没有了。偌大的天下,季珩才是她的归宿。她不想同他无疾而终,这执念强迫她一定要个结局。
她想同他坐拥这江山,哪怕做一个婢女陪在他身边也好。嫁给他的想法,从作为一个一身傲气的公主时就有了。
跋山涉水来到中原,她什么苦都受过。她是恨,是绝望,进退不能的痛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一路南下逃走,唯一支撑着她的就是恨意。她亲眼目睹母妃的死相,那双阖不上的眼睛时时刻刻警示着她要报仇。
没有人告诉她,忘记弑亲之恨,过自己的生活,见不到战死宫外的父皇的尸身,来不及听母妃临终的遗言,她就已然是孑然一身。
接着误打误撞进了北霖王幕下,她以为季珩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她伴着噩梦,一天天筹划着复仇计划,恰合她心意的是,季珩也有心教她各式手段,教她变强。
如若季珩无心拉拢她,她也许会毫无怨言地协助他拉皇帝下马。
只可惜,她宁愿辜负父母,也绝不愿意辜负他。以至于复仇之心里掺了杂念,分离的每刻都显得撕心裂肺。
也许是她生而多情,将用心作有心。她想,她是拥有过季珩的,四年足够她反反复复回忆永生。
可陷进去无法抽身的是她一人,对于季珩来说,从万千宠溺到不闻不问的狠心,从来都是信手拈来。
送她入宫那天,他穿了一身红衣去赴宫宴。姽婳心中郁结,依旧调侃他:“不知道的,还以为北霖王今日大婚呢。”
季珩塞给她一支簪子:“及笄礼物,迟了一年才给你。”
如他所说,发簪做工精美,簪子的头很尖锐。
本想继续揶揄他,是否作为什么定情信物,姽婳却说不出口,今日,他要把她献给他们共同的仇人。
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句:“谢过北霖王。”此生,我只欠向你道谢了。
季珩从她手中抽出簪子,插入她的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