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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城西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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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茵刚走进单元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身后跟上来的影子 。
楼梯口新换的灯泡亮的晃人眼,连身后扑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平时更加厚实,紧跟着在地上挣扎前行。
地上三个影子跟着林如茵,她走,他们走,她停,地上的影子们整齐分出直愣愣一块阴影,眼角余光瞧着大概是棒球棍,一棍子能打断腿,再来一棍能敲碎脑壳的那种。
上个世纪建的旧房子没得电梯,楼梯间狭窄又昏暗,林如茵一边想自己待会儿可能会怎么死,一边慢吞吞的抬腿,放下,再抬腿。
七层楼,144阶台阶,她走了19分钟,到家门口的时候,几乎是一厘米一厘米的挪着过去的。
家中,陆承窝在沙发上想,要是他有那个耐心等着,林如茵绝对乐意让他就这么老死在这儿——隔着这扇锈的早就该进垃圾堆、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旧门。
不过可惜了,老子不乐意。
咣——
陆承起身,对着大门猛踹一脚,黏在旧门上的铁锈纷纷扬落下,在磨得早就没了光泽的地砖上拢出一片暗红色的印迹。
林如茵在门外没得防备,落一身铁锈渣。
格老子的!
她在心里暗骂,踹个锤子踹!我才是站在门外的!要踹门也该是我来踹!
满身的铁锈泛出一股子的腥气,林如茵气极了,顾不得抖下锈渣,掏出钥匙哆哆嗦嗦的开门。
咣——
陆承又猛踹一脚。
突如其来的晃动震断了锁孔里的钥匙。
敲里吗!
林如茵几乎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但是过度紧张的气氛掐住了她的声带,她颤抖着张了张口,又绝望的闭上。
她拉着门把手晃动,这旧门固执的像墓里埋了千年的棺材板,怎么晃都不肯借着腐败老旧的借口打开。
陆承在屋里等的没了耐性,又是一脚出去,震的天花板都跟着抖了抖,撒下来几片爬了绿锈的墙皮,这次旧门终于识得眼色,审得事态,嘎嘎的崩开了嵌在墙里的螺栓,飘然落地,又震起一片泛着铁锈腥气的尘土。
陆承眯着眼喘着粗气,红着眼看她。
林如茵一边咳嗽一边抖下满身尘土渣滓,躲开这混蛋想要抓住她的手掌,径直进了屋。
“你去哪了?”
陆承跟着她问,“这都多少年了?你到底去哪了?”
“林如茵你自己算算,我找了你多少年了?”
“你怎么就不肯给我留个信回个话呢?”
“这么多年!”
“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地,砸不动一点尘土。陆承热切的盯着林如茵,期盼着她的回应。
这个女人还是和当年一样。
一样的狠心,一样的坦然,一样的...遥不可及。
林如茵不答,她渴的厉害,出去了太久,屋子里早没了热水,她找了一圈,也只有一壶冷水。
壶里积了一层又一层的水垢,陈年旧骨般的枯黄。
林如茵看着,忍不住恶心,胃里泛出酸液几乎要吐出来。
然而实在渴的厉害,只能捡了杯子接一杯自来水。
陆承还在她身后喋喋不休的控诉,林如茵看杯中染了水笼头锈的自来水泛着暗绿飘着残渣,忍住恶心,顶着满耳的轰鸣一口气灌了下去。
还是好渴,林如茵舔舔干裂蜕皮的嘴角,尝到皮肤裂痕里渗出的血丝,叹着气又灌下一杯。
陆承大概是疯了,林如茵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满身的锈渣随着脚步散落在地上,无穷无尽的在这个老旧屋子的地砖上蔓延,渗进砖缝,从门口流淌至厨房,又爬到客厅,最后躺倒卧室。
管他呢,林如茵带着满身铁锈腥气躺在床上,想,管他呢,先睡一觉。我现在太累了,不管是什么事儿,睡一觉,明天起床再说。
陆承大概是也累了,躺在林如茵身边盯了她一会儿,最后终于舍得闭上眼睛。
陆承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林如茵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你又要走了?”陆承绝望的看着她把一件又一件的东西堆进张开口的拉杆箱,恨不得自己也跳进拉杆箱里被她拖走。
“你要去哪?”
她很累,睡了一觉非但没有补充精力,反而累的几乎脱力。
然而陆承还要在她耳边嚷嚷。
林如茵颤抖着填满箱子,行李好多,怎么塞也塞不完,没完没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后悔认识这个男人。
“你带上我好不好?”
陆承抱着她的行李箱不肯撒手,瞪大了眼睛祈求,“这次你带上我吧?”
“别再留我一个人了。”
“求你了,茵茵,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林如茵拖着箱子,看向屋外。
没了门的大门,像张口的恶兽,静候着自己送上来的腐肉。
门前三个影子,顺着地砖的裂缝摆动,几乎要钻进来。
她还能怎么办呢?
林如茵伸手摸了摸陆承的头发,男人的头发许久未剃,虽然长了些依旧刺啦啦的扎手。
没办法了啊,她想。
“陆承”
林如茵小声喊,陆承痴痴看她,“你...”
“滴滴------”
突然有一阵滴滴声传来,陆承赶忙抓住林如茵的手。
这次林如茵没躲开。
“一起吧”,林如茵说,“该结束了,我好累。”
陆承终于笑起来,他抓住林如茵的手,紧搂着行李箱,八爪鱼一样缠着不放。
滴滴声越来越清晰,外面一片白光,十分刺眼。
陆承眯着眼往外瞧,门外黑色的影子逐渐淡去,在白光里散成烟雾。
最后一阵滴滴声落下。
世界寂静了半秒,林如茵随手放在料理台上的玻璃杯,嗡鸣着附和着空气振动。
半秒之后
“砰——”
门里这个小小的世界包裹着血肉,一同炸成了碎片。
炸药精准而又完美的掀倒了这栋矗立了近百年的旧楼。
腾起的灰尘重归大地之后,附近的居民瞧着没了碍眼斑驳旧楼的西城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而负责人几乎要气死过去。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清楼是谁带的头?!”
“叫他滚过来见我!”
施工队清理废墟的时候,从原本的七楼,现在废墟的最顶层,扒出来半截腿。
在工地上,这种事很好处理,不过,在他想压下这件事的时候,警笛响的很及时。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破地方?”
负责人摔了手机,“到底是谁他妈报的警?!”
据说这栋上个世纪的旧楼出过不少的案子,沾染过不少的血,最近一次是在四年前。
那年年底,有三名歹徒趁夜黑风高,袭击一晚归女子。
据见过现场的人讲,血迹从楼道口,一直爬到七楼。
连七楼门缝里也洇出一片血水。
血迹一路蔓延至厨房,客厅,卧室,最后浸透整张床垫。
据说那女子,被三个抽粉上头的混蛋拿棒球打断了双腿胫骨腓骨,勾肩搭背嬉笑着看她爬上七楼,又一根根砸碎了她的指骨。
据说,那女人爬到七楼之后,还挣扎着打开了房门,钥匙断在锁孔,浸透了干涸的血。
据说,那女人被逼着在小房子里爬。
据说,那女人胃里全是吞下去的玻璃碎片。
林如茵走到单元楼道口的时候,被白光刺的眼睛疼,她忽然忍不住咳出一块透明的糖块,回头看陆承,陆承正拉开行李箱,捧出一个头颅亲吻。
那头颅缺了半只耳朵,用她的脸,咧着嘴对她笑:“陆承终于来了,你快回来吧。”
林如茵长出一口气,忽然感到一阵疼痛,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疼。
她想,当时可真疼。
她一直哭,不停的哭,然而泪水没有血水多,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居然有这么多血,几乎覆盖了她爬过的所有地方。
时间过去太久,她早已记不起三个影子对她做了什么,只是依旧被绝望笼罩着。
断掉的骨头好痛,七楼好远,她只有不停的爬,不停的爬,她记得家里有人在等她。
她拍门,然而没有人来,血流的太多,从口鼻涌出,多到她不知道丈夫是不是又醉倒在家里,不省人事。
钥匙太旧,稍一挣扎就断在锁孔。
她像蠕虫一样攀附在门把手上,刚一打开房门就又跌在地上。
地砖好凉,冰的她骨头疼。
厨房里没有,客厅里没有,她一路爬过去,撞倒一地的玻璃酒瓶。
她伏在地上,衔起一块玻璃片。
玻璃碎片带着温度,吃下去居然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她终于爬到卧室,浸泡在血水里的眼球模糊看到陆承正躺在床上。
她长出一口气,任由影子把她丢到床上。
尖刀入骨的时候,她反而没有了痛觉,也许是痛太久了,也许是她已经死了。
她浮在半空中,看自己的身体被分割成小小的碎块,又一块块摆回原位,做出拥抱自己的姿势。
真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