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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异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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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拖拉机还没普及的时候,村里夏天掰苞谷,小孩不管能不能干活,都得跟着家里人下地。
大点的孩子跟大人一样,拿带圈的铁针套在指头上,一边低头挡苞米刺剌剌的叶子,一边在成排的苞谷地里来回趟着拆苞谷。
小点的孩子呆在地头苞谷杆扎成的小草垛屋里躲阴凉,大人掰一会儿苞米,就回地头看一眼孩子。
这是村里代代传下来的习惯,没人知道为啥。
直到有一年村北边有户人家嫌天太热,舍不得带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去地头晒着,就把孩子留在了家里,等他们晌午回到家,小孩的鼻子不见了,脸上只剩下两个血呼血呼的窟窿,细小的血脚印从小孩身上一直爬到窗户那,在院子里消失不见。
没人知道小孩的鼻子到底是老鼠啃的还是黄鼠狼啃的,只是从此所有人下地时都带着孩子。
我有记忆时,那个孩子已经十几岁了,她不常出门,偶尔出门时,旁人的视线总会在她脸上的窟窿和疤痕上扫了又扫。
人的眼神不是扫把,扫不掉她脸上的疤,人的眼神又仿佛有实体,不管隔了多远去窥视,都能被感应到,但眼神的实体实在太微妙,微妙到能够引起不适,却不够给她重塑一只鼻子。
我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村庄,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她去小卖部买东西,一次是她结婚出嫁。
从见过她的脸开始,我对老鼠和黄鼠狼这一类动物抱满了一百八十分的恐惧,睡觉时务必锁好门关好窗,只拉纱窗是不够的,必须关上玻璃的窗户。
哪怕纱窗是金属制的金刚纱,我也不能够放心,老鼠的牙齿实在无敌,厨房的纱窗被啃了又补,补了又啃,窟窿摞着窟窿,每当在灶台烧火时抬头看到窗户,我都能隐约看见那个女孩的脸。
这种恐惧在大学实验实操课上处死了几次小白鼠后得到了缓解,弯曲发黄的老鼠牙在止血钳和手术剪面前不堪一击:有位同学被小白鼠咬穿手指后,一言不发地拿剪刀剪断了那只老鼠的牙齿。
我作为旁观者没什么值得说的,曾经对老鼠的恐惧在不断使用颈椎脱臼法处死小白鼠后,逐渐消弭。
至于对疑犯黄鼠狼的恐惧,黄鼠狼并不常见,我长这么大只亲眼目睹两次黄鼠狼。
一次是活的,当时它沿着一户住在河边养了鹅的村民家院墙溜达,我和一群小孩看见了它,有小孩说它是去偷鹅蛋的,我一听就来劲了,立刻狂奔去撵,但其他小孩都很镇定,我往前跑,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其他小孩依旧慢悠悠走路,我觉得我的大惊小怪显得我很信球,就慢慢停下脚步不去追了,黄鼠狼也消失在了墙边的麦秸垛里了。
第二次目睹是在一个小孩的脖子上,小孩说她爷爷套了只黄鼠狼,肉炖着吃了,皮子给她做了围脖,黄色的皮毛支棱在她脖子上,绕了一个圈。
原来黄鼠狼也不是那么无敌,于是我也不再怕黄鼠狼了。
逐渐长大后,我时常感觉孤独,人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玩,一起睡觉,但是未必能一起说心里话。
有男孩试图追逐我,我试图向他们敞开心扉交流,我们在彼此的眼神中都看见了不解。
我无法理解男性对女性的所谓的“爱”,在我看来这种所谓的“爱”,是占有,是驱使,是为之所用。
那些爱来爱去的男女,无法只是静静待着就感觉很美好,他们的这种“爱”必须得依靠互相交换点什么才能存在。
有时是精神上的交换,诉说甜言蜜语,有时是物质上的交换,以相互交换的礼物来证明彼此的爱意,有时是液体的交换,在隐秘的地方进行,有时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换,电视里的角色会说“我爱你,我要给你生孩子”,而现实中,我确实见到过因为未有生育而离婚的夫妻。
好像不进行这些交换,他们就无法证明对彼此的爱。
我对此非常不解,我好像无法爱上一个人。
面对男人时,我总是嫉妒。这人不如我时,我单纯嫉妒他的男性身份,嫉妒他因为自己的男性身份获得的优待与免去的苛责磨难,这人胜过我时,我发现我并不能从和他的交往中占到任何便宜,反而要为他付出、改变许多。而面对女人时,我平静如既往。
我被嫉妒与恨意填充,无法像多数人那样平静的步入恋爱、婚姻、生育。
我开始将视线转移到非人类,影视角色,文学角色,机器人,动物植物...
世界上有非常多可以用以寄托情感的东西,我在年龄的增长中逐一体验,并希望未来能拥有一只完美契合个人需求的伴侣机器人或者养老机器人。
我想过自己也许会孤独终老,像新闻中那些孤独死的老人那样,因偶然的一次噎食或一次跌倒而丧命,躯体在孤独的小屋里腐烂生蛆,但好在时代发展迅猛,在AI将影视角色搞得面目全非时,机器人也逐渐能够进行一些简单活动,这令我的希望再次萌发:也许,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直到我开始不断做各种各样奇怪的梦,内容千奇百怪,但色调同一灰暗黑白的梦。
有时是一片孤立的四四方方的小镇,树是灰黑暗淡的,房子也是暗淡的,小镇空无一人,我在镇子里奔跑,从一处到另一处,我看不到第二个人,但能感觉到自己是在躲避什么东西,躲避什么人。我在梦中不断的奔跑、躲避,从一处到另一处,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块田野到另一块田野,直到我从梦中醒来。
有时梦中的我不知是挂了还是怎么搞的,变成鬼了,无知无觉的跟在一群鬼中间,挤进了一座纸做的大楼。
那座楼原本很小,只有半只人身高,普通人弯了腰也钻不进去,在梦中我的视角里,看这座楼是需要俯视的,但等到有别的鬼进去之后,我的视角就突然变化了,这座纸做的大楼,突然拔地而起,变成一座宏伟的实体大楼了,我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豆子。
那一群鬼,有男的有女的,挤挤攘攘,在楼门口聚堆争着进去,在我看来那楼里面很脏,灰尘遍地,我不敢先钻进去,害怕,就等别的鬼先进去了一批,我再进去。
只是没料到我刚钻进楼门,就被堂厅里悬挂的一个吊死鬼的死样子吓出来了,哦,只是我以为自己被吓出来,其实还是在鬼界。
梦里有个男鬼一直帮我,原本那个男鬼跟着我能保护我,但有一群鬼一直试图抓住我,这群鬼频频作乱,把那个男鬼逼到进了鬼界当铺。
鬼界当铺入口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也许里面依旧灯光昏暗,只是在外头过于灰暗的衬托下,显得当铺里头亮堂了,几位统一着旗袍扎双丸子头的女迎宾沉默的站在当铺门口,它们的脸也是统一的空白一片,没有描绘任何五官。
那个帮我的男鬼在进入当铺后就消失不见了,而我在当铺门口进不去,那一群鬼也不敢在当铺门口作乱,鬼群说要整我,我就在当铺门口滚来滚去,直到我醒来。
从奇怪的梦中醒来,我想,恐怕我并不孤独:有什么东西,一直陪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