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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那个捡瓶子的姑娘你过来一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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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之后跟老妈说我要上育红班。
老妈忙着打牌,不管我,我就去找了老爹。
书店里人来人往,老爹刚卖出去两本也不知到底是金用还是全庸著的武侠小说,正沾了吐沫满意地点钱。
趁着他收钱的时候,我觑见柜台钱柜里放了一沓钞票,心想他该是有钱付我的学费的,便大胆开了口,说我要上学。
老爹扶了扶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问我说:
“你想上学啊?”
我点点头说想。
老爹长长的咦了一声,不再搭理我,低头翻开一本翻卷了页的武侠小说,沉默着将自己埋进了武侠小说的世界里。
学生来来往往的,时不时地挤攘到站在柜台前的我。
我努力站直了身子,等待老爹说出一个好字。
老爹沉默着翻看了几页武侠小说,最终还是停下了翻书的手,点了支烟,吞云吐雾地抽着,我被烟气熏的头昏,咳了两声。
夏日午后闷热得很,老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问我,“妞儿,雀儿牌有几张啊?”
我心想上学也要考这个吗?那可惨了,我跟着老妈在棋牌室里混了好几年,硬是连牌有几张都没记住。
我思索许久,没能琢磨出个答案来,便只能带着哭腔说我不知道。
那时我的演技还不够精湛,没有想哭便立刻能哭的能力。
我生怕自己因为没有答出雀儿牌有几张而无法上学,错失了吃甜果酱面包和咸饼干的机会,因而急得真的差点就哭出来了。
没想到老爹却点了点头,转而从柜台钱柜里抽出了几张钞票,扯着嗓子喊我那在棋牌室里忙得昏天地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老妈:
“笑笑妈!别打牌了,快来看店!我带笑笑去上育红班!”
报名的老师很和蔼,会用工整的方块字在报名登记册上写下“许笑笑”三个字。
后来,我便和郑阳在育红班里做了一个多月的同学,每天上午在育红班里吃一块甜果酱面包,下午吃两块咸饼干。
一个多月后,我和郑阳一起从育红班毕业,升入赵镇小学一年级。
小学生活也就那么回事儿,上学放学,交朋友写作业,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每天上学放学,在书店后面的小房子里写作业。
写完了作业,我就带着蛇皮袋去赵镇中学里找郑阳玩,我们的活动项目一般是他看着我捡瓶子。
我初心不改,从六岁开始坚持捡破烂,一直捡到十岁。
郑阳和我是小学一二年级的同学,后来他因为成绩太好,连跳两级,直接升入了五年级。
赵镇中学和赵镇小学只有一墙之隔,郑女士却每天都去接送郑阳上下学。
只有郑女士,郑阳的确有父亲,但我却很少见到他,此人大约是在遵循传统模式,将相夫教子的任务通通交给了郑女士,自己做一个吉祥物似的珍贵摆设,轻易不露脸。
一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写作业的速度是差不多的,因此我们还有机会一起捡瓶子,后来,他直接升入了五年级,我们作业的数量和质量的差距便大了起来,每次都是我去敲门的时候,他的作业还有大半没有写完。
我得在郑阳家里等他写完作业和额外的练习题与日记。
郑女士本就不喜欢我,很烦我和郑阳一起玩,觉得我的成绩差,会带坏郑阳,对此,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毕竟郑女士说的都是真的。
每次她打开门看到来人是我,便要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并以郑阳不会听到但我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小声嘟囔着“怎么又来?”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不想让我找郑阳玩,但奈何我脸皮奇厚,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态度。
只是后来郑阳的作业越来越多,我等得烦躁,有几次险些睡着,便总是先去捡一会儿瓶子,估摸着郑阳快写完作业了,再洗干净手去找他。
其实郑阳也不怎么喜欢我去捡瓶子,他压岁钱蛮多的,曾经还仔细算了我捡瓶子能挣的钱,笑着说这点钱可真是血汗钱,然后从存钱罐里里抽了双倍的给我,让我不要再去捡瓶子。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问他如果我既收了他的钱,又去捡瓶子,岂不是就有了三倍的钱。
郑阳大概是头一次见我这么无耻的人,愣了一会儿,说要不你试试,争取利益最大化。
我讪笑着接过了钱,自此之后当着郑阳的面再也没捡过瓶子,背着他的时候,我倒是能拖着装满塑料瓶子的蛇皮袋跑得飞快。
然而,天下总没有不漏风的墙,也没有能长久地藏得住的事情。
那是一次意外的相遇。
郑阳和他的朋友们那天突然没有拖堂就放学了,我那时正在镇中里疯狂的扒着垃圾箱,一抬头看到郑阳黑色的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我时,心脏几乎要漏跳。
那时,我头发凌乱,满身尘土,双手沾了污渍,一手扒着垃圾箱一手拎着脏兮兮的蛇皮袋。
而郑阳和他的同学们衣着整洁,面上没有贫穷的寒酸气,一看就不是和我一个阶层的人。
我忽然就知道了羞耻为何物。
那天,郑阳什么都没说,他挥手告别朋友们,那些家属楼的孩子们嬉笑着散开回家,只留下郑阳一个。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借着身高的差距,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本就半弯着腰,这下头低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你自己会懂的,没想到是个傻子。”
郑阳从我手里拽出被攥得死死的蛇皮袋,“咣——”地扔进了垃圾桶里,撞起一片酸臭的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郑阳拉了我就往外走,从镇中里来到了我家书店门口。
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捡垃圾的老头老太正瓜分着郑阳扔下的蛇皮袋里的瓶子。
后来我再也没捡过破烂,非但没有捡过破烂,因着余森的缘故,我用的东西价格虽然并不都很美丽,却一直再没用过别人的旧货,没穿过别人的旧衣,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郑阳也不进去,站在书店门口跟我说,“回去洗洗,我等你。”
我冲着淋浴,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听到外面老爹热情地和郑阳打招呼。
郑阳没回话。
郑阳一直等到我出来。
我一身水汽地跟在郑阳身后,听他讲为什么不许我捡破烂,跟着他去拜访他的那些同学朋友们。
郑阳将我介绍给他们,那些家属楼里的孩子们。
那时的郑阳小学六年级,才十岁,少年老成,早早地就懂了二十岁的我才懂的道理:穷的时候别总把小钱看在眼里,越这样反而会越落魄,目光要长远,与其扒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不放,不如做能在未来带给自己回报的事情。
那时我是不懂的,所以我一直背着
何诚,康博,余森,孙眉,李蜜,程月月,这些赵镇中学家属院里的其他几个孩子,是郑阳的朋友们。
我们在同一个镇子,在同一年出生,有不同的命运。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余森的,他和其他父母双职工的家属楼孩子们不太一样,他的父亲是艺术细胞丰富的美术老师,他的妈妈不是职工,而是在镇上开炒鸡店,和平炒鸡店。
这些孩子中,康博和郑阳最聪明,一起跳级升入了五年级。
我和其他几个孩子继续按部就班的生活学习,周末偶尔去郑阳家的果园里玩。
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郑阳已经到县城去上高中了,他们的作息时间是每二十天休息一天,休息日并不总是赶到周末,有时我还在学校里上课,他就已经回到家了。
经历过二十天的学习生活后,他回到家里会在郑女士的监督下继续学习。
大约是父亲不作为,郑阳母亲郑女士有点变态,她对郑阳的要求达到了非常人的标准,尽管他已经足够努力了。
实际郑阳是个被上天恩赐的孩子,他的天赋是智商和体能,他有令人望尘莫及的记忆力和后天努力锻炼也无法达到的肌肉爆发力。
抛开令人羡慕的高智商,郑阳极度感性,有感受花开的能力,也能让简单的生物忘记他是人类,我仍旧记得,很多年之前的春天,他站在镇中校园的花坛旁,就那么简单地站着等我结束广播体操训练,凤蝶会在高亢的喇叭声里停在他的身上歇息。
像郑阳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对开明的父母,我相信他会取得很大的成就,大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步。
然而他没有。
在天赋和郑女士的训练下,郑阳的成绩一直稳居第一名,第二名是康博,康博的人生比郑阳顺利许多,连跳两级,高二参加高考,顺利升入少年班,二十岁不到大学毕业,二十二岁硕士毕业,二十五岁博士毕业。
在我还在和余森掰扯不清的时候,康博已经是博士了。
康博的存在,让我知道了人生竟然可以这样精彩。
也让我有了想象的余地,如果郑阳还活着,大概就会有这样的人生。
说不清楚我和郑阳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质的,好像忽然之间,我和他就变成了地下恋人,会在黑暗中拉手,在果林深处接吻。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这里本来该细说我和他的感情经历的,但是我收了余森两千三百块钱的稿费,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若是拿了他的钱,还要细细写和前男友的爱情故事,余森可能得当场气死。
现在身边只有余森了,我不能把他气死。
所以继续说我的前半生。
究根结底,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投个好胎,以至于后期引发了一系列的问题,导致现在举步维艰。
并非是指责原生家庭贫穷,当然,事实上的确是非常贫穷的,但我并不在乎这个。
我的原生家庭最失败的是,他们并没有教我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品格和思想。
在过去没脱离家庭的那些十几几十年里,老爹和老妈只花了很少的时间教了我两件事,吃饭和穿衣,其余的时间我便很少见过他们,除了成绩出来的那几分钟,他们会根据我的成绩进行指责或者是说一句“不能骄傲”,然后就又灵魂消失在棋牌室和书店柜台。
就单说他们教我的这两件事情,吃饭,米面是不缺的,但我也的确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常年贫血缺钙,童年时期经历过重大挫折的一位姑姑还有176厘米高呢,我只有一米六多。
穿衣,我的穿衣品味是和取名能力一样的,压根没有审美,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十几岁的时候,一直穿他人给的旧衣,每天面对灰黑两色的旧衣,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大概也导致了我后期的审美无能。
实际上,以书店的挣钱能力,我的家庭并非贫穷到买不起衣物,但,他们秉持一种思想,他们幼年时受过的苦,我作为他们的孩子,绝不能不通通经历一遍,所以,我在两千年之后,在大环境早已有了很大改善的情况下,依旧经历着两千年之前才有的苦难,
而且,老爹和老妈并无为人父母的自觉,他们从不教我如何做人,这个世界的险恶和善意,都要我自己体会,自己琢磨,自己总结出生存的经验。
再说到我的天赋,写作,这的确是天赋而非我后天努力所取得的能力,因为每当我打算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那些文字,就好像是被排好了顺序一样出现在我脑子里,擎等着我把他们写出来。
我不想承认这是父母赐给我的天赋,看遍所有亲人,家族中并没有像我一样善于用写作来表达自己的人,所以我认为这是老天的赏赐。
并且,还有一件事,曾经年幼,我把自己写的一篇描写一副画所展现的风景的小短文拿去给父母看的时候,他们用一种见到怪物的表情和语气说,你是个疯子吗?只有疯子才会写作。
我至今仍旧无法理解这种行为,所以不做任何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