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倾情》杜墨落

1、天涯倾情

　　沈南乔——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楚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脉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1.
　　尹释一推开门，将手中的公文包放下，脱掉大衣，预备着躺上沙发的时候，身旁忽然有什么动了动，他惊了一下，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地看过去，是个身姿窈窕的女人。默了默，尹释一似乎刚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妻子，他轻咳几声，想说什么，那女人却站起身，走到一旁，熟练地抽出一支烟点燃，夹在手指间长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眯起眼睛透过黑暗看着年轻有为的丈夫，没有说话。
　　墙上的挂钟哒哒地走着，尹释一莫名觉得有些心慌，掩饰似地解释道：“党校最近事情很多，会很忙，你大可以早些休息，不必等我的。”楚黍离牵了牵嘴角，像是在笑，依然抽着烟不言语。
　　偌大的客厅只有一支烟在明明灭灭，压抑的气氛不断蔓延，终于在将要溢满整个尹公馆的时候，楚黍离掐灭烟头，声音极冷淡地道：“睡吧。”尹释一如释重负地尴尬笑两声，匆忙离开了客厅。上楼梯前，尹释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重又坐回了沙发，不知在想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叫她。
　　出身军阀的尹释一两年前能接管炙手可热的军校，楚黍离在其间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楚家虽以诗书传家，但政治上的势力不容小觑，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尹父，对楚家也有着隐约的敬畏与忌惮，他曾告诉尹释一，楚家女儿绝不是表面上的柔弱无害，然而直到亲眼目睹楚黍离轻松周旋于各大门阀之间，他才真正相信了父亲的话。因此，楚黍离的交际和手段虽然为丈夫争取了足够大的利益，却也将那个有些强势的男人推离了自己。

　　2.
　　将入夜，楚黍离换了身素白旗袍，抹了胭脂，让司机送自己往百乐门去。
　　她接了宋家的邀约。
　　百乐门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华，不管外界如何风云骤起，这里的歌女和舞女都不停歇地唱着轻柔的歌，跳着妖娆的舞，下面的听众看客一副纸醉金迷岁月静好的模样。
　　楚黍离正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与旁边的宋家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周围忽然起了一阵欢呼声，她向上看去，似乎是一个新的歌女，一脸故作成熟的青涩。她没什么反应，这样的场面已经见得多了，过不了多久，这个歌女就会真正的成长起来，甚至出入各个公馆。
　　只是这次出了些意外，上面的歌女唱着唱着，突然卡住了，看客们愤怒失望的倒彩声更让那个歌女一脸的不知所措。她慌乱地四处看去，目光竟锁定了楚黍离，带着些求助意味。楚黍离怔了怔，本不欲管这闲事，但一瞥间又看见了歌舞厅老板略狰狞的脸，犹豫了片刻，招手唤来个侍应，耳语了几句。那侍应跑到老板面前说了什么，老板点了点头，楚黍离于是跟宋太太说了一声，起身走向后台，那歌女也被叫走，另有歌女上台来致歉撒娇唱歌。
　　楚黍离走到后台的时候，那歌女正不安地坐在梳妆台前，看到走过来的不是怒气冲冲的老板，偷偷松了口气，扬起脸笑了笑。楚黍离走过去靠在梳妆台前，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淡淡地问：“你叫什么？”歌女有些怯怯地答：“蔷薇。”楚黍离知道这该是她在这里做歌女的假名字，也没说什么，只问她：“为什么向我求助？”“那些姐姐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个男人帮我，我就只能……你不是男人，而且看着像个好人。”
　　觉得有些好笑，楚黍离不知为何竟开始哄她：“你的姐姐们只告诉你男人会对你做些什么，不知道女人也是可以的么？更何况，进出这种场所的，怎么可能有好人？”蔷薇似乎真的被吓住了，开口有些结结巴巴的：“你……我……我不晓得……”楚黍离忍着笑，伸手捏住蔷薇的下巴，眯起眼睛贴近她，“如果，我要你，怎么办？”蔷薇的大眼睛凝了些泪，却仍然努力睁着，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楚黍离嗤笑一声，放开了蔷薇，仰身向后，又问她：“你叫什么？”蔷薇怔了怔，刚想开口，楚黍离又补充道：“真名字。”
　　“……沈南乔。”

　　3.
　　尹释一依然半是忙碌半是逃避地很晚才回公馆，楚黍离依然偶尔窝在沙发上发呆抽烟到深夜，沈南乔依然用着蔷薇的名字在百乐门越发娴熟地唱歌，唯一有些变化的，大概就是楚黍离一时兴起会去看看她“图谋不轨”的歌女，有时也会去后台同沈南乔聊聊天。
　　一日夜深，楚黍离从百乐门回到尹公馆，意外地看到自己的丈夫竟已经坐在沙发上，她只挑了挑眉，没想理他，尹释一却一脸冰寒地开口：“你去哪里了？”楚黍离没说话，踢掉高跟鞋，径直向楼梯去，走到尹释一身边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手臂，尹释一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问她：“你知不知道外界的谣言都传成什么样了？尹释一结婚三年依然没有孩子，原来竟是因为尹太太喜欢女人，还在百乐门包了个歌女！”
　　楚黍离转过头来，极冷漠地盯着尹释一，道：“原来尹公馆至今没有孩子竟是我的原因，那你也当我喜欢女人好了，既然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那就把郑小姐和她的孩子带回尹公馆吧。”尹释一瞬间慌乱了起来：“你……你知道！”楚黍离冷笑一声，挣开尹释一的束缚，继续上楼去了。她不用担心他真的会把情人和私生子带回来，也不用担心他会对沈南乔做什么，郑小姐和那个孩子就是她握在手里的，他的把柄。
　　尹释一瘫坐在沙发上，想不明白楚黍离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外的行为的，但想到楚黍离游走于各个势力之间的手段，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他也知道，楚黍离不可能喜欢女人，毕竟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日子，是他对她隐约的忌惮让他们之间产生了裂缝，只是政治对手对他的冷嘲热讽让他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突然有点害怕，如果这个女人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再加上楚家，自己会很艰难。
　　听到有脚步声轻轻地走近，楚黍离没有出声，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上床躺在她身后，抱住她的腰，有点歉意地开口：“黍离，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楚黍离有些茫然，原本的自己对尹释一有那么深的感情，愿意为了他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可是今天那个深爱过的男人就在身后抱着自己，情意绵绵地说着话，她竟从心底生出一阵反感来，只有强忍着才不会去打落他的手。她没有开口，就这样不知何时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尹释一已经离开了公馆。

　　4.
　　沈南乔正在后台准备上场的时候，百乐门的老板突然过来，笑嘻嘻地对她说：“恭喜啊蔷薇，宋公子可是看中你了，让你陪酒去呢，今天就先不用唱歌了。”南乔瞬间变了脸色，她当然知道这个陪酒是什么意思，她强装镇定地向白老板笑道：“不是说好了我只唱歌不陪酒的么，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白老板也不恼怒，依然笑道：“你也知道，这里的客人我们一个都得罪不起，宋公子点名要你陪酒，我也不好说什么不是。”看沈南乔依然要拒绝的样子，他换上了狠厉的脸色，“这可由不得你拒绝。”他正要挥手让保安过来压她过去，身后突然传来了个声音：“白老板，这蔷薇不是说好了是我的人么，您这是要做什么？”
　　回转过身，却是近期的常客，尹释一的太太楚黍离。
　　白老板一脸皮笑肉不笑地道：“尹太太您可别跟我开玩笑了，您还能真喜欢女人不成？再说了，我们百乐门可得罪不起宋家。”楚黍离却不跟他扯笑脸，只是冷着脸说：“我可不是用尹太太的身份来的，您得叫我一声楚小姐。至于是不是喜欢女人……”她拖长了声音，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走到了沈南乔身边，揽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拽入怀中，捏住她的下巴，习惯性的眯起眼睛，作势要吻下去，被白老板一叠声地拦住了：“别别别，我懂了，只是还得您跟宋公子交涉交涉。”楚黍离没动，淡淡地应了声“好说”。
　　目送白老板离开后台，楚黍离转头看向比自己矮了半头被搂在怀中的沈南乔，笑了笑，刚准备放开，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沈南乔却突然反手抱住了楚黍离，一踮脚恶狠狠地吻住了她。
　　楚黍离在短暂的呆愣后反应过来，没有推开沈南乔，反而就势吻深了下去。
　　沈南乔的吻带了些因害怕而产生的强横，不停地啃咬着楚黍离的唇，黍离温柔地回应安抚着她的恐慌，慢慢引导着南乔。因为距离太近，两个人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胭脂味道，渐渐迷醉，吻越来越深，直到一个刚唱完的歌女走进后台，因震惊失手打翻了什么，南乔猛然推开黍离，那歌女已经在楚黍离冷冷的注视下逃开了。
　　舔了舔嘴唇，沈南乔不敢抬头看楚黍离，只是有些无措地说：“抱歉，我太害怕了……”
　　“只是因为害怕？”
　　“你毕竟是尹太太。”
　　“如果我只是楚小姐呢？”
　　“可你不只是。”
　　楚黍离没再说话，走到一边去坐下，从包里摸出烟来点燃，却横插进来一只手，将烟接过去。她抬头，沈南乔长吸了一口烟，修长的手指夹住烟的姿态这样陌生又好看。默了默，楚黍离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南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在这样的地方，早晚是要学会的。”“我可以送你走。”“那我母亲呢？她不会走的。”沈南乔苦笑着。
　　长时间的沉默第一次出现在两人之间，楚黍离终于叹了口气，再说话的语气却很温柔：“我跟你说过的吧，你的名字，南乔。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如果你的父亲还在世，你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过很多，你也不用来这里唱歌，受这许多委屈。”
　　“可我也不会遇见你，我不后悔来这里，遇见你。”

　　5.
　　再见到楚黍离的时候，沈南乔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她穿着旗袍披着狐裘出现在了一场政治晚宴上，挽着的，是曾经被拒绝的宋城的手臂。
　　尹释一和宋城寒暄的时候，楚黍离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沈南乔，沈南乔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直到两个男人碰杯，沈南乔才迅速地看了一眼楚黍离，目光里有抱歉，悲伤，和痛苦。
　　就像沈南乔曾经对楚黍离说过的，在这样的地方，早晚是要学会的。
　　晚宴结束离开的时候，楚黍离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南乔依然挽着宋城的手臂，带着妩媚的笑，曾经的青涩全然褪去，不留一丝痕迹。
　　像是对沈南乔，也像是对自己，楚黍离笑了笑，终于还是不带留恋地离开。
　　上海沦陷后，楚黍离再也没有见过沈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