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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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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日更替,转眼已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江山了。
月影疏林。凉凉、清清。
就这离尘的一方空谷,空空茫茫,本是该断无人迹的。
却隐隐飘来了人声。
细细听来,恍惚是些吟风弄月之声。
不是一二人,不止三四人。
“哎呀,刘兄真真好雅兴。彻夜作业之时竟还有此风花雪月之心,直教小生钦佩不已。”
“罗兄所言甚是,刘兄之倜傥自是非凡。瞧这点微弱烛豆,可真真折煞了小生这一双眼。”
夜半荒山,这些个书生作了堆竟在此作业?
再细看来,他们三三两两的,全借着羸弱的一豆烛光,各个俯背躬腰,凑近在了眼前巨硕的山石峭壁前,忙活不休。
“唉!小生当下唯一的愿望便是赶快回笼,与周老公梦中博弈……”
这些人都是造诣颇高的书画家。
有些本就来自宫中,有些则是皇帝为了此番动工特地遍寻来的民间名家。
这回为了将这处与世隔绝多年的神迹原封不动地拓回宫中妥善保存,皇帝可说是不惜血本了。
说是神迹,实在半点也不为过的。
谁晓得就在这籍籍无名的荒山之中,竟会隐藏着如此壮观宏大的一座壁画。
画布就是山体本身,画中有字字如画。
画的是庭园宫室,亭台楼榭,雕梁画栋。与其说宫闱,更似是天上宫阙,笔墨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儿女情怀,甚或犄角旮旯里头最为琐碎繁复的雕花、重峦都清晰可辨。之恢弘奢华的雍容气度,简直连当今皇帝的深宫六院都比之不及。
更奇的却是人。
画中仙子留着高髻,着霓裳。画中金刚执着金戈,披金甲。站云巅,裙裾扬,面目清晰,神态出尘高贵,栩栩如生却不似凡间。
此景只应天上有。
凡夫俗子看来,却也有道不尽的千古风流。
匠人的鬼斧神工,实在教人难不心悦诚服。至于究竟是前朝哪位大师的遗迹,早无从稽考了。
由于年代久远,有些部分已受了风化腐蚀,剥落碎裂,着实令人扼腕。他们只恨不得一人生出三头六臂来,好快些将这珍奇异宝尽可能忠实地留存下来。
不远处的山根,立了几盏帐篷。灯光昏昏地传到这半山腰间,已经小得不行,只余一点。
帐篷里住着负责监工的官差,终日酒浸肉啖,入夜便睡死了。
他们不管这些画师的死活。
书画家书画家,纵使成了家,总也是读圣贤长大的书生文人。酸腐的气息仿佛与生俱来,偏爱对些花花草草,日月星辰之流大肆抒怀,否则也不至白天顾着游玩误了工,才不得不趁着夜色赶。
“哎,列位看,怎又不见李兄了?”
“果不其然。李兄还真是每到夜半就不见了人影,我几次起夜都见他的床褥格外整洁,想必是夜不归宿。”
“怕是又独自上后山发呆了罢。”
“唉、要我说这李兄可真是天下第一号痴心人,颇有些疯魔了。”
“执着是苦、执着是苦啊……”
较之前山,后山要更荒凉上几分。
此时月色皎好。
隐约看得到一袭鸦青色的背影,微扬着头负手静立,偶然的风起带动他的发丝。他动也不动,悄无声息,简直快要与足下的山石融为了一体。仿佛雕塑,遗世独立。
荫缝间漏下的月光将他的面目映得斑驳,惟独没有遮去灼灼的眼神。
即使在如此清冷的银辉之下,依然炽烈如火。
眼中唯有一人。
他如此专注,只不过是在看着一个人。
看一个画中之人。
几年了?
李易峰已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千、几万次地偷偷来到此地了。白天他不能来,只有晚上。
其实若不是那日误打误撞由上面的小坡失足滑下,也不会发现别有洞天了。
这是一处遗落在外的画节,看来也许当年是与那巨画连作一气的。只是后来岁月变迁,沧海桑田,致使它从本体上分裂出来,又落入了这更为荒无人烟的乱林之中。
这片树林特别得密,前山本也算葱郁的,却远不及这里。
即使是白天,也见不了多少阳光。
经年累月,石上青苔滋生,一壁的葱葱倩倩。一时看去,倒真只当是山间普普通通的一处叠嶂罢了。
李易峰不同。
李易峰祖上是世袭的画匠,他老父生前便是王府中赫赫有名的画师。一支妙笔,一丈丹青,技绝天下。这回他就是受皇帝召集而来做壁画拓本的,个中门道,自是精通。
只消一眼,他轻易就发觉了壁上的奥秘。
只一眼,李易峰就再没能移开。
这节画只有一个主题,画上只有一个人。
纵然是李易峰这般博览天下名画奇画,也看不透这画中人物究竟谁人。
还是哪一路的仙人?
石壁高宽,画中人也几乎要与李易峰等高。
那人扬着颌,微张了指,抚弄枝头翩落的桃花。该是有风,衣袂飘动,那人青丝跟着舞,些许挡去了脸颊。唇畔、眼梢似有笑意,直直的逼人心魄。
画太真,人有神。真到李易峰差点以为下一瞬,他就会抬眼望过来。
假若能被正眼瞧一眼的话,马上死掉也值得了吧——竟然萌生了这种念头。
李易峰久久地不动,窒息般紧紧望着眼前的画,画上那人凝固一般的戏花风姿。
他恨不得化作那人指尖的花,亲身体尝被那种目光浸淫的美好。
那夜回到帐中,李易峰辗转失了睡眠。
第二日他来就带了笔墨,期望把画中那人临下来。这样一来,即使待到完工不得不离山那日,也可随他而走。
李易峰是放不下这人的了。
此后的夜晚,李易峰便习惯了到这石壁之前看上一看,兀自出神不已。
他每日都来,每天临上一点。
从发丝、眉眼,到脖颈、手指,衣带。细腻笔锋仿佛情人间最为亲昵的抚触。
李易峰一点一点感受着,再一点一点描摹出来。
久而久之,他竟似恋上了这画中谪仙了。
李易峰望着画的眼光总是痴迷的。
他的牵挂,他的相思。
全是他一人的。
无人能与他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