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骸下的风景》点墨成污

143、第143局

　　以诺拿着皇甫亚承给的信封，循着上面的地址，来到了意大利偏远的一片美丽的园林。
　　坐落在茂密的植被间，面朝波光粼粼的湖面，沐浴在暖暖阳光下的精致小屋，像个不染尘世的精灵，守护这里的生命不被沾染世俗的污浊。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银发少年，站在院子里的花丛中，修剪着过于旺盛的枝干。
　　她站在蜿蜒的青石板小径上，静静等候他的目光。
　　光影一分一秒在旋转，直至将她的影子投到他身上，聚精会神的少年才察觉，扭头看到了她的存在。
　　道尔轻笑：“丢弃了‘命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
　　“可我还是出现了。”
　　他带了些微敌意，笑问：“然后，你想得到怎样的结果？”
　　以诺微垂双眼，说得认真：“我想见见他！”
　　道尔嗤笑道：“他已经被你杀死了！”
　　她的默已经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答应了和他一起生活的伴侣。
　　当所有接近皇甫的女生被打发掉，当弦月和夜岚都已死去，隔绝了外界所有叨扰，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以诺才发现，原来……
　　“你才是我最棘手的情敌。”
　　道尔轻笑一声，脖颈上的“命运之轮”闪出美丽的弧光，映衬着他帅气的面容。
　　“不是只有你，才是命运的眷顾者。”
　　是的，她一直知道，道尔守护在皇甫身边这么些年，他只是一直没承认，早在七岁相遇那天，他便已经万劫不复。
　　就算背离自己的真心，道尔也能让所有人看懂，即便走得再远，都不曾离皇甫寸步。
　　以诺不禁轻笑道：“我不否认，你比我更有资格爱他。”
　　不管遭遇皇甫怎样的对待，道尔或许都会像夜岚那样，不舍得伤他分毫，以至于致死都追着他冰冷的身影，满足自己美好的幻想。
　　以诺和他们不同的，是将彼此摆在了对等的位置上，不会为了爱他拉低自己的底线，相互欢笑，相互折磨，甚至不惜毁了彼此。
　　道尔微微敛眸，他想知道，他们还剩多少余地。
　　“你说，命运再次转动之时，会向左，还是向右？”
　　这是为难了皇甫，他们俩最后的争锋。
　　以诺望着他天空般湛蓝的眼眸，与他脖颈上的蓝宝石一样的纯净透明，禁不住缓缓勾起了嘴角，意味深长地说道：“命运是不分左右的。”
　　道尔微微愣神，继而哑然失笑。
　　好一句不分左右，竟让他无法辩驳！
　　是的，他的蓝色，她的无色，在紫蓝色的“命运之轮”滚动之时，从未偏离过。
　　道尔取下项链，扬手向她抛来。
　　他将为了皇甫，将已经偏蓝色的左边，分出点紫蓝色给右边无色的她，让他们之间的平衡，稳住滚动的命运！
　　太阳挪开了一点，进去了一个影子，又来了一个影子。
　　道尔依旧立在原地，看向她柔软的眼神。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卡片。”安静有些局促不安的立在花园小径上，犹豫着轻问：“会打扰到你吗？”
　　道尔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卡片，心里还在想，他什么时候留过东西给她。
　　可他又突然之间明白了过来，回头看了一眼以诺消失的方向，眼中神色不定。
　　安静见他不说话，更是紧张，结结巴巴地说：“因为我……总也等不到，所以就、就来了，我我我……我想说……其实我一直都、都很喜欢你……”
　　道尔望着她因为鼓足了勇气而撑红的小脸，柔和了目光。
　　他们是否能在错过相爱之后，再寻找一个重新开始？
　　“如果你等到的只是半个我，你会怎么办？”
　　安静微微颤了颤睫毛，柔美的脸部线条在百花丛中多了几分艳丽，表白的羞话都说出来了，瞬间感觉也没啥不好意思了，闻言未做任何停顿，回应了他。
　　“我会再继续等，直到另外的半个你，笑着向我走来！”
　　道尔勾起了嘴角，竟说不清最后，到底是谁拯救了谁。
　　突然间就发现，原来命运的左边，需要自己纯净的蓝色，染上淡紫色的安静，才更接近克什米尔的颜色！
　　于是，紫蓝色的方以诺，紫蓝色的道尔和安静，寻得了平衡。
　　彼此均匀的色彩，才是命运之轮转动时，闪耀的迷人色彩！
　　此时此刻，竟让道尔哭笑不得，却也欣慰不已。
　　这世界，果然谁都赢不了她！
　　以诺穿过斑驳树影的走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白色木门。
　　那个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穿着略厚的黑色针织衫，遥看窗外秀丽的山河，不理会膝上的薄毯滑落在地。
　　有微风从窗缝间飘进来，大病初愈的他似乎受不住这一点风寒，轻轻地咳嗽了几声。
　　她知道，是她打穿了他的肺叶，给他落下了这病根。
　　不知这算不算扯平，他也再不必为曾经所算计的一切负责。
　　皇甫听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问道：“道尔，是不是有人来了……”
　　疑问在看到她的瞬间，噎在了喉中。
　　时光在他们之间，宛如流逝到了次空间，眨眼间，彼此陌生却也熟知。
　　他微微点头，问候道：“你来了。”
　　她也客气地回应：“来了。”
　　仿佛一个知道她要来，一个知道他在等一般，自然的不像是生离死别后的再重逢。
　　“有什么想说的？”
　　“有。”
　　清醒了过来，她敏锐地发现了很多能摸透皇甫的小细节。
　　“你知道我枪法不准，甚至故意用受伤的手臂对你开枪，是心存侥幸对不对？”
　　皇甫点头承认：“是，你拿得起却放不下，就算最后我暴露了，你也过不了感情这关，最坏的结果，顶多是和我同归于尽。”
　　他不怕失去，失去过，得来的才更珍贵。
　　“所以你对我使用催眠术，意图让我忘了你。”
　　“如果我死了，忘了我对你没坏处。”
　　爱到极致，失去的痛，只会让人肝肠寸断，他怎么舍得让她流泪？
　　“所以如果你能活下来，就一定会回来找我，只需要再给我一个吻，我就会想起你。”
　　“是，在我伤未好之前，我希望你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他有这样的自信，不管遗失多少次，他也能挽回她。
　　“可我却因为看到夜岚后，破了你的催眠术，你算到我一定会来找你，便把地址给了你父亲，甚至交代过，曝光我们死亡的消息。”
　　“是，我们都没有回去的必要。”
　　自小狼死后，为了不再让她轻易放弃自己，他苦心为自己在她心中铸造了不可失却的地位，一个可以凌驾任何人的地位。
　　他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的女人，不允许她心中出现一个可以和自己相互制衡的感情滋生！
　　但是，当她含着笑从山崖跃下去的时候，他尝到了锥心的失却之痛，他突然觉得，没有任何东西能填补心口的空洞，他只能用仇恨麻木自己。
　　直到失而复得，他才发现，原来他这枯燥无聊的人生，所求的，也不过一份寄托罢了。
　　以诺深吸一口气，幽幽地说：“你深于府邸，攻于心计，将世间万物玩弄在指掌间，从未输过，哪怕最后你死于我手。”
　　其实仔细想想就能发现，虽然他一直算计她，可他都会留一些细小的线索给她。
　　比如被删掉的五分钟监控；比如弦月死前的那块碎玻璃。
　　如此明显的漏洞，不会是皇甫一时糊涂而留下的。他其实，连什么样的结局都铺垫好了。
　　“这一次，我其实有些怯懦，怕你不再见我。”
　　“可是最后，我还是来了。”
　　按着他的算计，她的心总是牵系着他的。
　　“你恨我吗？”
　　“当然是恨的。”以诺无奈地笑道：“可是我有些累了，恨不动了。”
　　即便这颗心被他颠来倒去的琢磨着、锤炼着，他也不失根本，甚至用生命去赌一场长相厮守。
　　就算错了，也是因为爱她，黑心黑肝黑肺，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肺腑。
　　费尽心机，也不过，只为一个她。
　　是啊，只为她……
　　尖锐的棱角已失，她悠然展眉，一切恩怨只是过眼烟云。
　　裂开嘴角，她释然一笑，带了点俏皮地问他：“嗨！小子，想跟我从头开始吗？”
　　平凡一些，安宁一些，她其实，也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所以最后，痛快地让他赢了吧，那样，自己也不算输。
　　那绽放在皇甫面前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笑容，不同与那曾经让他怦然心动的灿烂，灵动而干净，活生生压去了这里的湖光山色，将痴缠挣扎的青春年华，化成一抹无形的香气，消散在不堪的记忆里，用这份初见的真诚，带着彼此永生不离的誓言，直直撞进了他的心底。
　　皇甫霍地，让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滚落而下……
　　那所有寂寞冰冷的不安，仿佛顺着这股清流，被驱逐出了灵魂，留下一片恬然安乐。
　　她脚尖着力，踏步而来，带着她失却的空灵静美，宛如他们五岁那年，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完整年代；带着稚嫩的誓言，冬雪融化之后“圣域”的如约而至，让彼此融进自己最纯粹的灵魂！
　　他们彼此已经没有任何亏欠，已经可以完完全全，透过时间和空间，让爱泛着紫蓝色，一生宠辱不惊！
　　荡漾的湖面将夕阳倒映的流光溢彩，绚烂的溜进他们的背景中，跳出衣襟的项链垂在他们之间，带过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他脸颊上细细的泪痕，和她弯弯的嘴角。
　　强光里剩下的模糊轮廓，勾勒出他伸展的双臂，昂着头迎接半空中飞扑而来的女子。
　　将彼此暖暖的身影，深深印在转动的命运之轮中。
　　将这场爱恨里最不可缺少的紫蓝色，留给永垂不朽的克什米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