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司马庸

22、出事

　　Chapter 22

　　我走进客厅，意外地在沙发上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我快步绕到茶几前，脚步间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
　　妈妈闭着眼睛向后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显得格外的娇小。惨白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那张一向完美无缺的脸上布满了疲惫。仿佛只是一瞬间，过往时间的痕迹毫不留情地全部叠加和显现在她的眼角眉梢，精致的妆容也再掩饰不住她那些细细密密的属于岁月的纹路。
　　曾几何时，那个让我崇拜不已的、女神一般完美的妈妈已经开始被岁月这把锋利的刀刃，一点点侵蚀刻画，任何人和事物都无法阻挡它残忍的脚步。我鼻子有些酸酸的，正感慨地看着妈妈，有些不忍心将她从小憩中唤醒，余光不期然地瞥到了她身前的茶几上的一份报纸。某种从一开始就在心间缭绕不绝的预感仿佛瞬间找到了发泄的闸门，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幻化为紧紧攫住心房的恐惧。我几乎僵硬地扭转过头，将视线投向那份报纸。
　　黑色的一行大字跃入我眼中，“青岛某餐馆发生爆炸，正值午夜邻近宾馆三十余人烧伤，五人窒息死亡，其中一人疑似中央某官员”下面是一幅大大的照片拼写。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中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两人：爸爸、陶翎姐姐——这两个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光裸着在照片中央紧紧相拥。他们赤裸的身体和面部都被打上了马赛克，像是怜悯地赐予死者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可更显一种欲盖弥彰的丑陋——明眼人一看就明两人的关系和当时正在做的事情。照片中高像素的清晰和马赛克默契而完美地呼应，遮挡之外的两人的面庞似乎有些肿胀不清，可是心中的感觉已是再清楚不过，有些东西无需多言，只一眼，我便明白了一切。
　　——陶翎姐姐？那个比我只大十岁、温柔可亲的陶翎姐姐，为了减轻在我们家做保姆的妈妈的重担，自告奋勇匀出课后的时间来带我的、那个勤奋优异从小就是妈妈用来教育我时我时用的模范形象陶翎姐姐？
　　我的脑子突然糊成一团，我呆呆地坐到沙发上，眼前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略大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妈妈是做外交工作的，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自然不能再代表国家形象出使。妈妈已经辞职了。我的建议是，你先出国一段时间，毕竟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同学也迟早会知道这事，你还是先离开一阵子避避风头再说。妈妈也不想你总是被同学们说三道四。”
　　我愣愣地扭头看向妈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妈妈仍是我进家门时的样子，阖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只有擦了口红的嘴唇在一开一合着，
　　“我已经帮你在学校里请了假，出国的手续我也帮你全部都办好了，你要是不反对，后天下午就可以走了。”顿了顿，她又开口道，“你也长大了，这事你迟早会知道，所以我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妈妈睁开美丽的眼睛，却是看着高高的天花板，“小婕，别让妈妈失望。”
　　我的脑子在听到妈妈最后一句话的瞬间清明一片。妈妈眸中的空洞和话中的苍老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知道，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为她，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照顾好自己，不再让她分心。我放下报纸，努力压制着情绪，对着眼前我从小又敬又畏没有见过几次面的美丽女人咬字清晰地说道，“好，我先上去看书了。”
　　我咬着下唇缓缓起身。
　　直到一丝血腥味传进口腔，我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前。下唇早已一片殷红的血迹。
　　我呆呆地看着耀眼的台灯，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那里，狠狠地箍着，让我透不过气来。
　　其实对于父母，我并不是多么亲近。
　　爸爸是中央的高干，妈妈是外交官。从记事起，爸爸就永远在外出差、开会，妈妈永远在国外出访。
　　我对他们的印象，近的，是书桌上那一家三口的合照，远的，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电视屏幕的凝视。
　　认清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我脑中第一反应是搜寻着有关于他的记忆，却少的可怜。
　　甚至，连他的样貌，仿佛都随着我的长大、他越来越少的关心和见面而都已在脑海中模糊。
　　灯光让我眼前开始泛白光，出现重重的叠影。
　　除了胸口钝钝的疼和闷得难受，我心中竟没有办法找到任何悲伤。
　　眼眶干得发涩。
　　我似乎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父亲生命的逝去，我开始一点点地在忘记他。
　　像是指间流逝的流水或是砂砾一样无法把握的感觉让我心慌起来。
　　我想捕捉那为数不多的记忆，却用尽全力也握不住丝毫。这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无力让我终于落下泪来。
　　心中空得发凉，大颗眼泪砸在面前的本子上，晕开一个个墨水染就的字迹。
　　也许是那变得濡湿的本子和渐渐模糊的字迹感染了我，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像是一滴墨水滴在清澈的水中，然后一点点开始扩充在心间。
　　我难受地缩起身体，像最初在母体中那样的姿势，竭尽全力想要阻挠一些身体上渐渐流逝的温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呐喊着那个远去的男人。
　　——爸爸，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