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蜜事手札（重生）》吕宋

8、寒梅蜜饯 冬日采梅，

　　姜永贵脸色跟打翻酱油铺似的，黑得能滴出墨来。

　　窦氏更是气得浑身直抖，她心里也明白，不管自家永贵推没推姜织、踹没踹林移桃，今儿这盆脏水，无论如何是扣在他们头上了。

　　不单单是“推了三丫头”这一桩，还有些别的，今后必将会藏在闲话底下的腌臜揣度。

　　比如，觊觎寡妇。

　　连跟她一向要好的卢婶儿几个，此刻投过来的目光都透着欲言又止、一言难尽。

　　窦氏脸皮一阵冷一阵热地生疼。她心里尤在挣扎，今儿不把这盆脏水狠狠扣回去、将林寡妇一家踩进泥里，那今后在茶和山，她真是没有脸面可言了。

　　“娘！”恰在这时，路那头远远传来一声喊，急切中带着些慌张：“娘！怎么了？”

　　是林移桃的大儿姜犁回来了。

　　他身旁还跟着个湖衫青年，牵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那大马皮毛油亮，在这村间土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姜犁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家门口，他老远就瞧见自家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心中腾起股不妙之感。

　　走近了，才发现族长族老竟都在。
　　众人神色各异，族长姜克从板着脸，几个族老面色不虞，围观的叔伯婶娘或忧心或急切，还有些外姓人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姜犁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些人是来探望他受伤的妹妹。

　　他压下心头惊疑，先朝姜克从拱手行了个礼：“族长。”

　　又转向一旁静立的姜文贤，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敬重：“文贤叔。”

　　姜文贤略一颔首，神色淡淡。

　　“哥哥！”姜纭和姜绪眼圈通红，带着哭音喊他。

　　“这是怎么了？”姜犁愣愣地看向他娘，又望向舅舅林移山。

　　可场上无人应声，只余一片让人不安的静默。

　　姜织抿紧了嘴唇，死死盯着姜克从。她在等，等这位族长开口，各番人证之下，还能如何为自家侄儿偏袒！

　　姜克从面罩寒霜，不经意间狠狠盯了姜永贵一眼，见姜犁回来了，反而似松了口气般，克制了面上的神色。

　　他将目光指向与姜犁同行而来的青年，转了个话头：“犁耙回来了啊，这位是？”

　　“是城里周府的周主事，”姜犁连忙引荐。

　　“城里周府”四字一入耳，姜克从不由心内一惊。围观的村人哪怕没听过周府的名头，但见着那枣红大马，也知道这并非一般人家。

　　只见那青年将马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后，缓步走了过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瘦高，眉眼活泛，瞧着就是常在外走动、见过世面的。

　　他走近后，向着族长微一点头，并未先开口。

　　“原来是周管事，”姜克从朝着青年拱手：“不知来我茶和山有何贵干？”

　　“姜犁在主家做事勤恳，眼下年关，特命小子前来探望姜家伯母，以勉励他这半年的辛苦，”青年面色自若，温声回道。

　　这声之下，众人看向姜犁的眼神明显变了不少。不是说犁耙在城里做的是最下等的工匠活计吗？何时攀上了这样的体面？

　　姜克从听出这青年是有意抬举姜犁，脑子里便飞快盘算起来。

　　前有姜文贤出口相护，后有周家管事亲自登门探望，往日竟是小瞧了这林寡妇家。

　　姜克从又想起桩事，自家婆娘提过，林移桃家二女姜纭，正与落雁村童生李家在议亲，那也是读书种子，万一将来也考取功名......

　　姜克从心里打起鼓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腔。

　　“误会，都是误会，”还是姜季福硬着头皮开了口。

　　他闺女嫁在城里，他对南州城多少有些见闻。如若是那个“周府”，那可是当真见不得。那是真正的富贵权势大家，即便是府中一个得脸的管事，也比寻常乡绅体面得多。

　　“前些日子永贵不小心犯了浑，今日原是来跟你家赔罪的。哪知织丫头刚醒，人还迷糊着，也没给永贵好果子吃。”

　　姜季福当即开口解释道，对着姜犁干笑了两声，又转向姜永贵，语气赫然转厉：“永贵，是不是这么回事？！”

　　姜克从也回过味来，朝姜永贵使了个眼色，呵斥道：“那日分肉场上众人手忙脚乱，让你去帮忙的，不是叫你去添乱子的！你自己说说，怎么就踩了人，又绊倒了人？”

　　“我.....我....”姜永贵面色“唰”地一下惨白。他此刻是真慌了，族长这话，已把过错全数推到他头上。

　　尽管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可他该如何接？趁机踹了林移桃几脚泄愤是真，但推姜织，他真不记得了。当时那么多人挤的挤推的推，他哪里顾得上去推那小丫头片子。

　　可这当口，族长和季福叔已递了梯子，就算他再不情愿，也只能顺着往下爬。

　　“是.....是.....”姜永贵磕磕绊绊，目光不定，“那日人多，手忙脚乱，我......我是昏了头了。”

　　“还不快跟你桃婶儿织妹妹赔罪！”姜季福又是一声厉喝。

　　姜永贵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桃......婶儿......织......织妹妹......冒、冒犯了。”

　　“好生道歉！”姜季福瞪他一眼，又道：“还有你媳妇儿，大过年的在婶儿屋前闹，像什么话。”

　　“对，对不住！”姜永贵猛地一低头，身子半躬起，话出口后再憋不出其他字。

　　窦氏在他身侧，脸涨得通红，只恨不能扭头就走，但到这地步，也只能低头跟着说：“对……不住！”

　　姜季福又来当和事佬，说了好些安慰林移桃的话，村里人也七嘴八舌说道起姜永贵和窦氏，直把两人说得再没抬起头来。

　　一场险些闹出人命的风波，杀人未遂的指控，就被这样轻拿轻放按下了。

　　“十文，你去将桃婶儿家的鱼拿过来，”姜季福见姜织始终绷着脸不表态，看了眼族长，又一咬牙：“挑两条最肥的！织丫头绪儿两个人全年都辛苦了。”

　　姜十文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祠堂取鱼了。

　　“散了！都散了！”姜季福朝围观人群挥手，“大过年的，不回家张罗团圆饭，挤在这儿看什么热闹！”

　　“那我也告辞了，”姜文贤朝姜克从略一拱手。

　　“我送送你，”姜克从忍下心头郁气，顺势道。

　　待族长、族老一行人先行离去，围观人群也三两两地散了，也有边走边窃窃私语，不时回头张望的。

　　院子里霎时空了下来，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常。可明眼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日起也许就悄悄不一样了。

　　“织织儿！”林移桃终于一把抢过女儿的砍柴刀，扑在她身上嚎啕大哭。这一回，哭声是劫后余生的难得宣泄。

　　因着还有外客在，一家人哭了阵便强自收了声。

　　林移桃抹去满脸泪痕，整了整衣衫，看向周管事，歉然道：“让您见笑了。”

　　“娘，周管事来是为一点小事，”姜犁凑在林移桃耳边低声解释。

　　来人叫周小楼，是周府的家生子。平日负责府中花草采买、宴客布置等一应外务，常在外走动与各色商户打交道，在周府颇有些颜面。

　　他此番随姜犁回来，是为私事。

　　原来，林移桃有一门独到的手艺：蜜渍各样花果。

　　这还是姜顺时在世时，夫妻俩一道琢磨出来的。姜顺时生前除了伺弄庄稼，还有门养土蜂的手艺。

　　夫妻俩割了蜜挑到城里卖，能换些油盐钱。但土蜂槽有时蜜质不匀，卖相不好，人家不肯收，便只留给自家吃。林移桃就想着法子，将蜜和时令果子渍在一处，做成蜜饯，给几个眼巴巴的孩子解嘴馋。

　　自打他过世后，家里饭都吃不饱了。可林移桃到底不忍心，振作起来后，还是像他爹在世时一样，到了割蜜的时节，就想法子割些野蜂蜜，渍些野果蜜饯给孩子吃。

　　半年前，听说城里周府在修缮屋宅，需要招募不少工匠。

　　城里富贵人家一松手，指缝尖落下的都够穷人欢天喜地。

　　姜犁经人辗转介绍，去周府谋了个作木匠的好差事。

　　林移桃为答谢那位引荐他去周家做活的小管事，特地精挑细选了一罐蜜渍果子，这也是家里头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姜犁带去的那罐蜜渍南烛，村里人俗称乌饭果，黑溜溜的小果子，用野蜂蜜浸得透亮。那管事年纪大了，吃不动。索性让姜犁分给同院一干年轻的帮工吃。

　　周小楼是负责调配这帮花木工匠的管事，众人当然头一个邀请他吃。

　　周小楼起初并没在意，农家零嘴罢了，但没想到几个年轻帮工争先恐后抢着尝了，都嚷着“好吃”“爽口”。

　　他这才好奇地拈了一颗送入嘴中，竟当真与铺面上卖的甜腻蜜饯不同，这蜜饯里的野蜜的清润裹着果子的微酸，回味里有一缕山野草木的清香气，他难得夸了句确实不错。

　　林移桃听说城里大管事肯吃自己做的东西，不多时又上山寻了些野蜜，渍了第二批。

　　姜犁在与众人做活后不经意提起，“要说蜜饯，我两个妹妹渍的寒梅蜜饯，那才是真的一绝”。

　　这寒梅蜜饯，至少得准备一年，所谓是冬日采梅，春日用蜜，夏日封瓮，至秋冬再开品。

　　“须得腊月里，精挑细选拣那半开未开、花萼紧实的绿萼梅。花瓣要挑最雪白生嫩的摘，在梅香最浓的当口就要采回。采了后更加要费工夫，先铺在细竹扁筐上，白日里晒足日头，夜晚被夜露打透，等到九晒九露，才能褪了那花萼里头的生涩。”

　　“晒干后，我家妹妹还得用百花春蜜层层浸渍，找陶瓮封好埋进地窖。等上一月有余，梅瓣吸饱了蜜糖，又得添一层蜜汁，再入瓮窖藏三个月。再开瓮时，就能看见梅香透蜜，入口先觉清甜，细嚼又带微酸，咽下后喉咙间满是清凉酸甜，那味道，在嗓子眼里能香一天！”

　　姜犁平素是个闷葫芦，见谁都憋不出三句话。可说起这蜜渍寒梅，竟能头头是道，眼里都泛了光。

　　勾得旁听的人纷纷啧声称奇，恨不得立时让他取来尝尝。

　　姜犁却又变回木讷模样，摇头说：“家里每年只做一罐，我两个妹妹年头盼到年尾，只等过年开封尝尝味。”众人听了只能失望叹息。

　　后来姜犁将这事当闲话讲给三妹妹姜织听。姜织却骂他榆木脑袋。暗地里给他出主意，让他悄悄装一小罐寒梅蜜饯，单独送给那管事周小楼，既是独一份的敬意，也是送一份人情。

　　姜织展望：“哥哥讨好了管事，这份差事若是能长久做下去，到时哪样的蜜饯买不起？”

　　周小楼家幼妹好甜食，那一小罐寒梅蜜渍便被他带回了家里。没成想幼妹尝过后赞口不绝，整日追着他问是哪家铺子买的，缠着还要再吃。

　　周家小妹正是活泼受宠的年纪，周小楼被她闹了几回，只得闲时问姜犁可还有余的。

　　姜犁想起妹妹的叮嘱，不敢一口回绝，只说回家问问。

　　周小楼索性趁年节得空，亲自跑一趟姜家，只为买些幼妹馋嘴的蜜饯，带回府逗一逗小丫头欢心。

　　他本是一时兴起，又觉路程不远，便随姜犁同来了。哪知一到，就撞上这么一场闹剧。

　　得知周小楼的来意，林移桃一家哪有不肯的？今日迫得那姜永贵终是低了头，谁都知也有周管事的一份助力在。

　　林移桃寻出自家的粗陶小罐，仔细擦拭干净，将窖藏的寒梅蜜饯满满装了一罐，罐口蒙上红纸，以细麻绳扎紧，捧给周小楼。

　　周小楼要付些辛苦费，林移桃死活不肯收，只说人情贵比千金。

　　眼见这姜家困顿家境，周小楼不容分说将一钱碎银子放在桌案上，头也不回上马扬鞭而去。

　　“这年轻主事，当真体面客气，”林移桃叹一口气：“周家也真是不错，大户人家仁善。”

　　说着又叮嘱姜犁要感念主家恩情、踏实做活云云。

　　听得她娘的细声念念，姜织没来由心底一慌。不是的，她想反驳她娘，周家不是——

　　可脑子里突然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在钻，一阵天旋地转。姜织眼前骤然一黑，又晕了过去。

　　毕竟重伤初醒，又经历这一场唇枪舌战、喊打喊杀的折腾，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姜家顿时再次乱作一团。

　　好在探得姜织呼吸平稳，脉搏虽弱却无大碍，许是心力交瘁，昏睡过去了。

　　今夜已是年三十，林移山无论如何得赶回林岭村自家过年，他自家也有老小要团圆。匆匆叮嘱了林移桃几句，他踏着暮色便返家去。

　　姜织这一睡，竟睡了将近一天一夜。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昏黄，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

　　这个年，林移桃家过得很是清净。除了相熟的柳婶儿、花婶子几家来拜了年，奚银花几个与姜织交好的女孩儿结伴来探了一回病。

　　村里那些后生，除了姜十文带着他堂兄弟姜实华、狗娃三个来过一趟，其余竟无一人登门。

　　按茶和山往年规矩，大年初一，族里年轻一辈的后生要结队挨家挨户拜年，寓意人丁兴旺、血脉绵长，也是族亲和睦的象征。

　　年年打头的都是姜克从两个儿子，长子姜尧生、次子姜良生，紧随其后的便是姜永贵三兄弟。

　　队伍齐整，笑语喧哗，是年节里最热闹的事儿。今年依旧成队，只是队伍松散了许多，后生们三三两两跟着，不再像往年那般规规矩矩排成行。

　　路过林移桃家门口时，姜尧生兄弟脚步一顿，朝众人道：“听说织丫头又犯晕了，正养着病，咱们就别去叨扰了罢。”

　　说罢带头绕了过去，竟也没叫上姜犁同行去拜年。

　　后头跟着的人面面相觑，犹豫片刻，也默默跟了上去。

　　姜十文心下实在过意不去，待随着大流拜完一轮后，又特地折返，带着两个堂兄弟到林移桃家中又拜了一回。

　　待姜织晚间彻底清醒，听弟弟姜绪闷闷不乐地说了这些事。

　　过年本是最喜庆热闹的，新年当头族长儿子却给她家一个下马威，带着人刻意避开，明晃晃的排挤与孤立他们家，任谁都开心不起来。

　　“不来便不来吧。”林移桃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往年他们来，咱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东西待客，也不过是问候几声，喝两口粗茶。”

　　她转身从柜底抱出几只小陶瓮，揭开盖子，甜香顿时溢了满屋：“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林移桃将压箱底的蜜饯都拿出来。

　　三罐蜜饯，糖桂花金黄剔透，蜜渍南烛乌亮莹润，秋柿饼结着雪白的糖霜。

　　姜织姐弟顿时口水止不住的咽！都是往日吃不着的稀罕物。

　　一家人围坐灶前，就着烧得亮堂的柴火光亮，热融融暖烘烘，你一块蜜饯我一口柿饼，甜滋滋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姜织眼眶发热，再苦再难，此刻都能叫这口甜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