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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肉包子打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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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婆子像听错了话,眼里闪过明晃晃的错愕,笑脸也一时凝住,强调道:“丫头,你是不是没听明白?这是叫你姐姐,给城里官老爷夫人们做的。”
她见这丫头不知深浅的模样,话里特地添了分量:“城里那些官老爷,可是关系到你准姐夫将来前程的贵人......”
“我听清了,老夫人,”姜织打断她,语气平缓道:“承蒙您搭桥牵线,想必城里官老爷夫人手头必然阔绰,工钱定然也给得公道,要不你给仔细说说要求和工钱?我一定回去转达给姐姐,看她近来是否有时间能做”。
汤婆子脸上的笑意一霎收起,僵硬地张张嘴,一时竟不知回答。
“三丫头!”李泉水虎目圆瞪,看向姜织的眼神活像大白天见了鬼。就连一直闷头待在角落、一声不吭的李文淑,也诧异地抬起头,飞快地瞟了姜织一眼,又被烫到似的赶紧低下头。
姜织眼眸微微睁大,疑惑地扭头看向李泉水,像是不懂他是何意。
李泉水恶狠狠瞪她一眼:“你闭嘴!”
“老夫人,”不待姜织再开口,李泉水索性几步上前,伸手将她往后一推,亲自接了汤婆子手中的包袱,赔笑道:“姜家这三丫头。”
他说着,无奈地摇摇头:“让您见笑了,孩子不懂事,没经过世面眼皮子浅,您别同她一般计较,您放心,就这点小事,难为您走一趟,谈什么工钱不工钱的,生分了不是。”
“那纭丫头也就会做些针头线脑的活儿,贵人们能瞧得上,就是咱们家的福分。”
“李叔......”姜犁为难地喊住她。
他看向那鼓囊囊的包袱,想到里头都是贵人们的衣裳鞋面,想是要求必然精细,描画绣花,怕是要费一番大功夫。开春田事忙,纭姐儿哪里抽得出时间做这活计,若是草率做了,又恐怕贵人不满意,好事岂不是成了祸事。
这样一想来,姜犁也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忧虑。
“你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李泉水心头火起,怒目一横,“能给贵人做活,是你们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眼孔如此浅薄,只盯着眼前仨瓜俩枣,难怪是穷山坳里一辈子挨穷受苦的命。”
他说着,又变脸似的换了副亲和模样,冲着汤婆子赔笑着,几乎是半搀着汤婆子送她往门口走:“您放心,不出一月,不,就半月!我亲自给您送到家里去,保准给您做得仔仔细细,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哎哟,那可好,”汤婆子闻言又喜笑颜开,再不理会姜家兄妹,只对着李泉水嘱咐:“由您这句话我就放一百个心了。劳累您家准儿媳,倒也不至于赶工,贵人们都宽宏大量的,主要是要做精细,针脚要密,配色要雅,花样要时兴。贵人看中的,也就是您儿媳妇那份精细心思、精巧手艺,寻常绣娘可比不了。”
“您放心,您放心,”李泉水连连殷切点头,一路将人送到了院门。
“呵,”眼见两人自顾走远,姜织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对着姜犁道:“哥哥,咱们要不还是将送来的东西带回去吧。”
今日这一趟没白走,就这李家,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绝非良配,姐姐这婚事,没必要结了,此时何必再浪费这些辛苦攒下的东西。
姜犁磕磕巴巴:“妹,妹,你这,说哪里的话,即是送节礼,又哪有拿回去的理。”
一旁装鹌鹑的李文淑闻声,顿时瞪圆了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不善地盯向姜织,甚至侧过身子偷偷挡住了那糯米粉和酸笋。
看似怯弱弱的小姑娘说了自姜织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我哥哥马上就回来了。”
“是吗?”姜织听到这柔弱却带着戒备的声音,玩笑似的接道:“既然你哥哥要回来了,想必绣那些贵人的衣裳啊,鞋面啊,也有人分担了,不必你一人辛苦了。”
说罢她就拉着姜犁走。
“你,你什么意思?”小姑娘在她身后急急地喊道:“我哥哥回来了,你们说这样的话,不怕惹他生气吗?”
姜织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你就将我们今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你哥哥,若他还算个明理的读书人,肚子里装的真是圣贤道理,那他就该知道,真正该要生谁的气。”
她拉着姜犁快步走出堂屋,经过院子时,见到墙角那堆还带着湿气的柴火,那是年前姜犁帮着劈好送来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菜,是自家牙缝里攒出来的。
姜织心里郁气更盛,更是下定决心,这些付出,就权当喂了狗了。
走到院门口,那汤婆子正被李泉水哄得满脸笑地走了。李泉水见姜织两兄妹出来,变脸般面色一正,嘴角下撇,正要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
“李叔,”姜织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率先出声道:“想必你家要开始忙活了,贵人的绣活耽搁不起,我和哥哥就不多加打扰了,告辞。”
说罢,再也不想再听这老酸儒啰嗦,她垂下眼,福了福身,拉了一下姜犁的袖子,转身就走。
“你?你!”李泉水霎时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磕巴了两句,又怒喝一声:“站住!”
姜织本不欲搭理他,但姜犁到底面薄,被他这一声喝,脚步一顿,下意识拉住姜织,示意她莫要轻率。
“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李泉水怒气冲冲大步追过来,蹿到近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姜织鼻尖,咬牙切齿:“你娘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你姜家就是这样的家教?”
“你家这三丫头,难怪,难怪附近村邻传言你入了魔怔得了失心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胆敢跟族兄闹得不可开交,我起初还不信,心说你爹虽然死得早,那林氏再如何,基本的礼数总是知晓的。今日一见,果然啊,果然是个惫懒的混账玩意!”
“李叔!”这下连姜犁都听不下去了,哪怕他是长辈,将来两家或能结亲,但也没有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训斥妹妹的道理,他难得硬声道:“我妹妹做错什么了,李叔要如此训斥她?”
“做错什么?你还有脸问?”李泉水将怒火悉数对准姜犁:“你眼看着她说的什么混账话,做的什么混账事,平素你就是这么纵着你妹妹的,难怪小丫头片子胆敢翻天。”
“李叔,”姜织从姜犁身后几步踏出,沉下脸,打住他气急败坏的胡咧咧,真是给这倚老卖老的东西太多好脸了。
“我姜家什么家教轮不到你来指摘,我倒好奇,你李家什么家教?先不说亲事未定,便支使别家女儿替你家当牛做马,替外人白做活计,就说今儿,我们是来送节礼,也是来做客的,你李家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指着客人的鼻子训骂?”
她索性豁了出去,语气加快:“都说你家出了个大才子,书香门第,好一户清正读书人门风!合着我姜家是欠你家的,年年节礼不曾断,米面粮油往里送,我姐姐更是针线活计没停手,今日送来这些东西,不说没回礼,好话都没讨着一句,你这么瞧不起人,拿了东西还觉着是我们高攀,行啊,你把吃了我姜家的,拿了我姜家都还回来,咱们好好算算。”
“你,你!”李泉水万没想到这丫头如此牙尖嘴利,句句戳心,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直咳嗽起来。
“李家姑娘,”姜织破罐子破摔,转头朝着堂屋喊:“你爹既然这般瞧不上我们家,不若劳烦你,将我们家的东西都还回来,不拘今儿带来的糯米,还有过年送来的米肉,年前我姐姐送来的糖膏,想是都瞧不上吧,没有吃完索性让我一并带回去吧,也免得放这碍了你们眼。”
此刻正是傍午时分,左邻右舍大多在家,这番争吵动静颇大,下首有户人家听见声音,正要出来瞧热闹。
李泉水眼见这失心疯的丫头不管不顾,说出这样的混账话,当即羞愤交加,恨不得抬手来打。
“李叔,你吃了拿了我们家东西,如今还想打人?”姜织机警地往后一缩,躲到姜犁身后,声音愈高:“这就是书香门第的家教做派?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她一句接一句,又快又急,压根不给李泉水插嘴的机会:“罢了,想必我家这些年送的东西,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也罢也罢,就算我家修阴德做善事了。”
她重重哼一声,就拉着姜犁就疾步走,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冲着堂屋那头最后扔下一句:“李家姑娘,记着我跟你爹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你哥哥听,他若还是个明白人,是个男人,要么就来我姜家赔罪,要么,就来还了我家这么多年付出,咱们两不相欠。”
“老匹夫,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就你也配说家教!”
最后一句骂完,姜织拽着还在发蒙的姜犁拔腿就跑,身后传来那李泉水怒气冲天的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