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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九岁庵
一大清早爬山真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尤其陪着明仲轩爬山。
我离得那些难辨忠奸的太监老远,自己捡了根树枝拄着走,明仲轩有病在身竟然还远远的超过我一截,虽然有人扶着,同我相比也算得上健步如飞了,我累得掐腰站住对着前面大叫,“不是说就快到了吗!”
“过了这个山头就是九岁庵。”明仲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已经过了三个这样的山头了……”我嘟囔着把碍事的裤脚卷起来,“真不知道凌微怎么想的,出个家跑这么远。”
旁边的小太监生怕我摇摇晃晃跌下山去,又不敢来扶,左右为难之间惶恐的张开双臂护着我,听见我对皇上大呼小叫还直呼皇后名讳,头上已经吓了一层汗,我郁闷的把手上的树枝丢给他,想起以前练过的花拳绣腿,提起衣角试着走了几个步法,居然轻快的追上了明仲轩,明仲轩听到声音回过头,被转眼贴近的我吓了一跳,苍白的脸上透着汗珠,看来也不是完全不累,“你这是练的什么功夫?”
“九阳神功。”我瞎掰着超过他一边暗爽,看来林放果然是高手,连他门上不足一提的小拳脚都这么实用。
踩了几套步法下来,果然看见几顶屋宇孤零零立在山中央,几缕薄云拢在四周,很有些世外仙境的气息,山下是气势恢宏的皇家陵寝和一望无际的连绵远山,我在山岩上站住,明仲轩赶上来拉我,被我不动声色的闪开,“这就是江山在握啊。”我望着山下慨叹,果然壮观。
“走吧,别在这里吹山气。”话音未落已经被他捏着肩膀提起,惊呼着落在九岁庵前的空地上,我傻呆呆的愣了一会,被我先前那么一喊门内已经有人来应,出来的是个年纪尚小的尼姑,虽然身着素衣,宝相庄严的眉眼下透着一股绝俗的清灵,我和明仲轩被她迎了进去,很快庵里的师太和尼姑都赶出来行大礼,明仲轩淡淡的点头,我站在他身后安静了会,一眼见到帷幔后缓步走出的人影。
“凌微?”明仲轩轻轻的唤了一声,人影应声抬头,一身的素衣,依然美丽的容颜已经不施脂粉,反而更添清丽,曾经环佩凤钗的秀发被粗布严严实实的裹紧,眼神里有些飘远的清淡,看见我眸子才略带惊讶的定住,却依然没有开口。
眼神还有情绪,应该心未死透吧,我走上前去轻轻的问,“凌微,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她怔了怔,缓缓摇着头转回身,“尘缘已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们回去罢。”
我向前一步追问,“心还会疼的人怎么能说尘缘已了,凌微,你看见这个人站在眼前,不觉得难过吗?”
凌微回过头看看我们,一言不发的向内室走去,我快步跟过去,被庵里的师太拦住,我静下心缓语对师太道,“里面的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身份,她是当朝的一国之母,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弃红尘不顾,请您让我过去,我有话要和她说。”
师太念了一声佛号,施礼道,“施主留步,前尘即是前世,与此生再无关联,她已经一心向佛了却尘缘,还请陛下回去吧。”
我听得晕晕乎乎,不禁有些气急,“就是这种说法给了她逃避的借口,什么尘缘已了,她难道喝了忘情水再不记得过去的事!”我转头向里喊,“凌微,你曾经对我说他就是你的命——”
“施主,里面进不得……”老师太过来拦我,我回头对她笑了笑,指着帷幔里道,“我有一百分的肯定里面这个人尘缘不尽,若我能喊得她出来,师太可愿意放人?”
老尼姑摇头还要唠叨,我已经忍无可忍,“如果她果真心如死灰也就罢了,但凡还有一丝希望,像师太这样了却前尘的人又怎么理解有情人的心伤!你现在护着她,也许就是断了她终生的幸福,这样残忍的事难道是佛祖愿意看到的么!”
老尼姑瞠然的看着我,我依然对着里面道,“凌微,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看望你,失去的并不代表永不再来,我曾经以为人生只剩下苦守,熬到死才算尽头,是谁再三问我为什么自欺欺人,是谁问我为什么天下那么多人偏偏认定了他?”
帷幔里依然静然无声,我低低的说,“因为爱是无从选择,爱是把心拿出来,亲手钉到案板上任人宰割,即使被伤害,即使被误会,即使注定了刀尖火上也想要那个人幸福,被他恨一辈子都不要紧,只要他好好的过完一生,爱着的人就绝无怨言。”
“所以我当初明白了也不敢说,怕自己污秽染了他的白,怕自己恩怨太多把他拖下水……尊严、人生、幸福一概不顾……”我抬头看着静默的青灯古佛,喃喃道,“因为我想如果他不爱我,罄尽这一生也就罢了——可是当我知道他心里也有我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打着为他着想的名号,每牺牲自己一次就在他心头划上一刀,两个人都鲜血淋漓,才发现错过了那么多光阴。凌微,你和我一样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这个人现在为了你一次次站在这里,为什么你却无动于衷呢?他不在乎你的时候,你能为他刀山火海肝肠寸断,受了半世的苦,为什么他回头了你却要退缩?”我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贴近帷幔,师太依然拉住我,我激动的道,“凌微,年轻的时候如果有了死心塌地去爱的人,千万不要放弃一丝一毫把握的机会!”
“时苒,我们走吧……”我回过头,明仲轩剑眉紧锁,“我对不起她,命该如此了。”
“亏你还是个皇帝,”我低低斥道,“我从来不认同命定之说,因为我根本不信命,没有人是生来有罪的,没有罪就不该不幸福,如果佛祖在天有灵,应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室的尼姑都呆望着我,空气凝固,帷幔里静默着,明仲轩也无语,他可以掌控天下却算计不出人心冷暖。
周围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直到过了好久,我长叹一声回过身对明仲轩悠悠的说,“回去吧,从此后对幸福望尘莫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有她的青灯古佛,早晚有一日或许还会忘记你,那自然更好,任你失魂落魄弃江山百姓不顾,任你落下千古昏庸的骂名,任你就此神形俱损憔悴终生——谁让做错了事伤了爱你的人,只要她好我是不顾你死活的,世上在意你的也就这么一个人罢了。”
我从佛堂里走过去,与默然的明仲轩擦肩而过,“时苒……”他低低的唤我,我头也不回,“走吧,我无能为力了,是你没有了坚持下去的希望,我明日就回北方去,自此生死有命,两不相干。”
“凌微?”明仲轩拉住我,已经迈出的脚步被他这一声呼唤拦住,我慢慢回头,凌微一手掀开帷幔,脸上挂满清泪。
我对她浅浅的笑,“凌微,回去吧。”
她依然含泪不语,眼里却有动荡,我就知道她不会舍得明仲轩受苦,“凌微,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时苒,你又何苦为我至此,是我们害你生不如死。”
“可也是你救了我啊,恨我是你的事,我没有恨过你就好了,有那个功夫不如好好的活下去,恨是双刃剑,如果不是逼到走投无路我绝不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去害人。”
明仲轩向凌微张开手,“凌微,回到我身边,陪我指点江山。”
凌微泣不成声的扑进明仲轩怀里,我在一旁微笑的看着他们,从明仲轩手心抽出自己的手,他抱着凌微僵硬的握了握空荡的手心,缓缓将手放在凌微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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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芳草萋萋
“一切安好,明晚出宫。”我弹了弹手上的信一脸幸福,凌微走过来看了看,笑问,“怕他误会谨慎到这种地步,也真难为你。”
“最可怕的就是误会,我是吃够了这样的苦。”我摇头叹息着把信封好。
“我叫人给他送去。”
我拦住她,“不必了,我有飞鸽传书。”
“飞鸽?”凌微四下看了看,“没见着你养鸽子啊。”
我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飞去吃午饭了吧。”凌微一头雾水,我回身取来一个包裹,“今天还要劳烦你带我去池牟宸的墓上。”
“什么事?”
我把包裹抱在怀里,“送葬。”
竹林静美,近年的尘世纷扰并未亵渎这里的清幽,凌微走在前面,我将包袱紧紧贴在胸前,仿佛拥着一个人。
写着“余时苒之墓”的石碑静静立着,坟头上长满了萋萋的青草,我眼睛潮湿的弯下身想拔掉,末了手却顿住,“怎么了?”凌微轻声问。
“这样也好,或许荒芜也是一种安宁。”我看着几乎被野草挡住的墓碑喃喃的说,可惜了这么一个人,却连真实身份都难以认清,“只是不知道他原来的故乡在哪里,认祖归宗是不可能了。”
凌微默然无语,大概也觉得哀伤,我拔掉坟旁的野草露出一块空地,开始用带来的工具挖土,凌微走上来拦住我,“你这是做什么?”
我一声不响的继续挖到两尺来深,跪下来打开包裹,眼前一片模糊。
凌微低低的惊叫一声,包袱里是件置地轻柔的紫色纱衣,只可惜沾满了血迹,“时苒,你这是……”
“月见,对不起,”我抱着血衣轻轻的说,“我不是原来的池牟宸,可怜你一心为我,我却没有相信你。”我把血衣放进坑里一点点添上土,月见的尸首是再也没能找到,我曾经求人打听过,竟是全然一无所获,月见最后剩下的一点痕迹只有这一衣的血,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草草将她下葬。
“……这里没有外人找得到,她葬在这里也算是入土为安了,你不要太难过,有这份心意她会明白的。”凌微不知道月见的事情,只是安慰我,我点点头将血衣埋好,拢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和凌微下了山,炫为已经在山下等候,凌微惊讶的问,“谭大人怎么也在?”
我笑着把信交给炫为,“这不是鸽子么。”
炫为依旧老实的笑笑,向我们施礼,我对他说,“宫里头还有一些事情,你帮我把信交给青砚,明天我再出宫来。”
炫为答应着收好信,“林公子要您万事小心,他和熙文在昌盛客栈等您。”
我点头和凌微纷纷骑上马,一路赶回宫中,明仲轩正在御书房对着一堆奏章皱眉,看见我进来便笑问,“怎么打中午就不见人影,难道宫里还有你没玩够的地方。”
我瞪他一眼,“不去玩难道坐在这里看你,怎么敢打扰皇帝发愤图强。”
“总该让我看得见你。”
“我又不是地图看我做什么?”我很大爷的仰在软椅上,把查来的当朝外戚资料铺开满身,这些老臣虽然在战场上出了力,却因为凌微的出家愈加忿忿不休,难怪的,尽管他们原本无心谋反,这皇后毕竟是他们插在皇帝身边的一颗棋子,少了这颗棋他们自然没有底气,更何况疼爱女儿的戴大人领头出面,怪不得明仲轩会被逼到病倒,还真是四面楚歌啊。
好在没有智商还有面子,研究了一下形式,我给朝中比较熟络的几位大臣写了信,请他们帮忙压制住局势,又嘱托当朝财政大臣、我的徒弟谭小花千万别在钱上放松警惕——为此还被明仲轩嘲笑,说我死性不改,真不知道我是为了谁在这里瞎忙。
凌微体贴的准时为我们端汤送茶,我不禁感叹有老婆真好,青砚什么时候能不让我帮他做饭我就知足了,哪里敢想他给我做饭?就是做了估计也不能吃。
天色微暗下来的时候,我陪着凌微再次出宫,这次是得到皇上授意送皇后回娘家省亲,其实是凌微陪我去戴家谈判,有她在出了什么事我还能有个全尸。
戴大人年轻时也曾是领兵百万的将军,说服这个老顽固还真是艰难,我不得已甚至端出了青砚和楚将军,“大人知道除了皇上的亲卫兵,现今武林也参与了朝政的争斗,丁盟主和林少侠的实力不容小窥,再加上楚将军的兵力,外戚未必能占得到便宜。”
凌微也对父亲哭得梨花带雨,“若爹爹再逼仲轩,女儿依然回去皇陵守孝罢。”
戴大人为难的哄着女儿,对我却似乎颇为不屑,口上仍不肯放松,“大人年纪轻轻却很有作为,连一向不涉朝政的武林都能调遣,少年得意难免有傲气,只是不知道您这样的出身来谈政务如何服众?”
我忍住胸中的闷气正色道,“我从来就没有骄傲过,对生命我是弱者,但是我从不对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示弱。只要诸位大人愿意停止逼宫,皇上自然会一心对敌解决南北动乱,大人是两朝元老,难道忍心看着国事纷争难民四散。”
戴大人微眯着眼上下打量我,沉吟半晌问,“话不能空说,如今楚将军弃国,虽然在击退叛军时出了力,毕竟不会再回朝廷效命,我和孙大人年事已高无法带兵,余下的年轻将领又有勇无谋难成大事,池大人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已经有什么决定?”
我就知道他要给我颜色看看,虽然明仲轩早已在朝中替我开脱是他安插进风荷的人,毕竟我这张惹事的脸无可辩驳,现今又跟了青砚,也早已在武林上传开风声,部分人已然认可,对戴大人这些传统的老臣却很难接受,我倔强起来,直起身道,“晚辈既然有胆量说自然有胆量做,只要皇上信任,我不惜北赴沙场。”
我起身随手拿起一只杯子,翩然的旋舞了几式华章,夜色凄迷流光暗转,招招如同流水般温润却暗藏杀机,说实在虽然华章剑法在江陵山比较低级,毕竟舞快了让人有种眼花缭乱的错觉,直到我停下来,杯中茶水一滴未洒,戴大人瞠目结舌的看着我,连凌微也傻在当场。
我不禁暗爽,都当我日日夜夜的勤学苦练是白搭呢?
直到我们连夜带着喜讯赶回宫里,凌微还在不可置信的问我什么时候学的武林绝学,我无奈的摊手,“我也就这么几招,所幸你爹没见过这套剑,不然再指点上两句我非形迹败露不可。”
凌微捂着嘴笑,“看起来还真像付样子,你若不说我一定和爹爹一样惊讶,不过我爹转换的也太快了些,居然同意了,送我出来的时候还不停说仿佛见过这套剑的路数,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大概林放小不点的时候练基本功被戴大人看见过?不然谁在江湖上舞这套花拳绣腿,还不被高手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