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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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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茫然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对,我就叫英娘。”
幻镜虽能显现孤魂野鬼前世的记忆,但是对于一种旁观者来说这不过是一帧帧静态的图画,并没有什么声音,是以女鬼英娘对于阿彤一上来就能叫上来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很是奇怪。
不光是英娘,郑玉郎也感到万分稀奇,不过在人家地盘上,他识趣没问,决定回头再往那小祖宗那里转上一转,看看能否套出些话来。
略一走神,阿彤已然牵着英娘起来,带着她们母子往阴宅里去了,郑玉郎随即也抬脚跟上。
至正厅,阿彤摒退了一干鬼侍,郑玉郎更不必说,直接被关在了门外。阴风将正厅的两扇门关的严丝合缝,隔绝了内外所以的窥探。
阿彤亲自扶着面带惶恐的英娘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落座,再三斟酌了说辞,才徐徐道:“其实,我是知道你的,示文道长与我说起过你。”
“师父?!”英娘蓦地站起来,“你认识师父?”
阿彤有些羞愧地点头,“示文道长是我的恩人,他曾渡过我一劫,我应下他一桩事。当时你们三口已经罹难,道长虽把你们葬在一处,可是招不到你与这孩子的魂魄,便托我在此处询一下。”旋即看向她怀中的婴儿,“道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给孩儿取名字,他临走前说过,若是没有,他这里有一个好名字,就叫‘知善’。”
“知善……”英娘红着眼眶低头看着咿呀的孩儿,喃喃这个名字,“知善,你有名字了。知善,知善……”
“这么些年……”阿彤目光凝了一下,到嘴的话顿了顿,“这些年,我也曾派手下仔细找过,就是遍寻不见,你抱着孩子去了哪里?”
英娘叹道:“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孤魂野鬼,居无定所,我又不像你那样法力强大,一阵风过来就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那你是怎么找上我的?可有见过道长?”
“我是听说地府里有个专掌鬼界户籍的大司鬼,一路打听着往鬼门关走,七夕的时候又被一阵阴风吹到城里。”说到这里,英娘忍俊不禁,似涂了鲜血一样的嘴唇咧开,笑容僵硬而灿烂,“我不记得前世的事情,可隐约记得童哥的名字,听说这里有个阿彤殿下”,我便过来了。”
阿彤心中泛苦,却不得不跟着笑,“原来我竟是背了你那童哥的锅!”
像是可以掩饰什么一般,阿彤说话的声音有些大,吵到了正在玩闹的鬼婴儿,孩子“哇哇”放声大哭起来。英娘朝阿彤歉意笑了笑,熟练地摇起胳膊,嘴里轻声哼唱起歌谣,哄孩子入睡。渐渐地,哭声歇了下去,英娘的歌声也慢慢散去。
“他可真听话。”阿彤目光轻柔落在鬼婴儿身上。
“他性子安静,像他父亲。”
提到孩子的父亲,英娘整个姿态都换了,看上去神采飞扬,竟比她在鬼界见过的最美丽的女鬼还要迷人。
阿彤不懂男欢女爱,却不妨碍她看出英娘眼中的深情厚谊。那样的目光她也在城里其他女鬼的眼洞里看到过,只不过那些女鬼是对着她,而英娘是对着记忆中的童哥。
想到那位小道人,阿彤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握了握,脱口而出,“英娘,你放心吧。我在地府中也有几个交好的朋友,你带着孩子安心去投胎,我让这些鬼差给你们通融通融,让你们一家三口下辈子得以团聚。”
英娘闻言,自是感激不尽,作势就要跪下,阿彤眼疾手快扶住,“英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是要折煞我了!”
英娘含泪道:“阿彤殿下的恩德,叫我如何报啊!”
“这是我该做的,不谈什么报与不报。”
阿彤看着英娘真挚的面容,心中的愧疚如野草滋蔓,却不敢表现出来,侧过脸去调整好自己的心绪,神色平静道:“好了,天快亮了,我也不多留你。外面那个拿镜子的就是地府的鬼差,等会儿你跟着他走,他会带着你去找你夫君的。”
英娘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才抱着孩子出去,留在门口稍事片刻,等着去见阿彤的郑玉郎出来。
郑玉郎进门时见英娘目光灼灼望着自己,有些奇怪,转身问阿彤,“你与这母子认识?”
阿彤不知在想些什么,失手打翻了手边的玉樽,清脆的声动让她回神,也不管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的珍贵玉樽,揉了揉眉心,“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她。”
郑玉郎一听,来了兴致,凑过去神秘兮兮问道:“她很有名?莫不是做过什么大事?我在地府消息闭塞,你也说与我听一听。”
“你想什么呢!”阿彤没好气儿道,“她不过是个可怜人,能有什么名气。”又接着解释,“英娘拜师的那位道长我认得,我欠他一条命,如今遇见英娘,便还在她们母子身上吧。”
见阿彤神色凝重,郑玉郎识趣不再多问,掏出镜子来,“刚才试了试,幻镜又莫名其妙的好了,我现在就施法,给你入籍——哦不,是帮着你回忆前世。”
“多谢,不必了。”阿彤抬手挡住了照过来的幻镜,迎着郑玉郎疑惑的视线,直言不讳,“我不想记起前世了,与你换一个要求。”
“什么?”
“英娘的事情你也见了,我想请你帮一帮她,投胎时让她投在与小道人一起的地方,也好让他们夫妻再续前缘。”
郑玉郎狐疑道:“就这样?”
“就这样。”阿彤又重复一遍要求,强调道,“完成了这个要求,你就不必过来清城了,我也不会在找你的麻烦。”
阿彤说的真诚,不似作假,这条件又十分诱人,郑玉郎脑袋一热,便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我这就去地府里打个招呼,一定让英娘和他丈夫团聚。”
与阿彤辞过,郑玉郎便带着一脸雀跃的英娘上路了。
黄泉路雾岚渺渺,烟凇茫茫,红花白骨铺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地府深处。
许是知道很快就要和丈夫团圆的缘故,英娘显得特别开心,甚至有兴致在路边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花,代替那朵白色小花簪在鬓发间。
“大人,”走了一段路,英娘加快步伐与郑玉郎并肩而行,有些胆怯问道,“我真的能与夫君团聚吗?”
“那还能有假。”郑玉郎向肩上推了推褡裢,悠哉悠哉道,“你若不信,大可去地府里打听打听,哪个鬼不知我郑玉郎。我可在地府里做了一千三百多年的鬼差了,不是我吹,在这阴曹地府里,除了孟婆年纪大,就剩我的威望高,你不知每天有多少人求我给他们办事。这一次要不是看着我和阿彤关系好,我可不揽你这事儿。”
英娘听罢赔笑:“我知大人高义,来世一定好好供奉大人。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是身死之后就来地府做鬼差了吗?”
“应当是吧,前世的事情我不大记得,左右也差不离。”
“呀,那可巧了!”英娘裹紧了怀中婴儿,突然兴奋叫了起来,“若是那样的我们夫妻倒与大人是同时候的人呢!”
郑玉郎脚步一顿,“同时候?”
“对呀,同时候。”英娘沉浸在新发现的八卦里,没注意到郑玉郎微妙的表情变化,说得更起兴了,“正是蔡国亡国的时候呢!”
“我那狠心的爹娘把我绑去祭祀,就是因为那国主昏庸无道,我的家乡三年未降半滴雨水,年年祭祀,年年不顶用。我那时运道不好,赶上了最后一年。也得亏这场祭祀,我才遇到了师父和童哥。”
郑玉郎心里像是被棒槌狠狠敲了一下,难受的厉害。他摸着心口,痴痴问:“后来如何了?”
“后来?”英娘笑容赧然,“后来我就与童哥好上了,再后来我俩就被师父赶走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蔡国后来怎么了?之后降雨了没?”
郑玉郎无奈笑了笑,身上的鬼气都因这一笑而弥散不少。
他原本就是翩翩公子,做了鬼也风姿俊逸,迷得地府一众女鬼颠三倒四,英娘初次见,也不免落了俗。
不过,好在她即使清醒,暗骂自己轻浮,将视线移到臂弯中的孩子身上,答道:“大人说得这个啊,我离开村子就没回去,也不知道什么。不过没过多久,蔡国就被外邦给灭掉了。我听说国主烧了自己的宫殿,还抢了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做他的新娘子,绑到皇宫里和他一起死。”
“竟然有这样的事?”郑玉郎心中升腾起一阵汹涌的怒意,反手就是一道蓝色的刺眼光芒打在路边的白骨上,登时那白骨便化为一阵青烟,袅袅飘散。
英娘下了一跳,郑玉郎自己也跟着下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