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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为缘 ...

  •   天佑十二年,春
      京城的夜市丝毫不逊于日间,酒肆灯火相连,万家灯火游移作火龙摆尾,直教人分辨不清白夜。歌台舞馆裸袖椬衣,艳妆舞姬胡女衣袂翩迁,媚眼如丝,一缕一缕撩拨着浪荡子的心弦。游街小贩呼喝不绝,官宦子弟三五成群,结游走马,处处人声鼎沸,一派繁盛之景。
      行在街坊间的游人皆是红光满面,喧闹呼喝,只有一个仆役打扮的小小子,愁眉苦脸地在人群间左突右窜,不时扒开众人,踮起脚,徒劳地想在济济人海中寻人。
      “王……我说公子………你…”小福子方才从一群醉了酒的纨绔中挣扎出来,抬头又不见了自家主子,暗自在心中哀嚎一声,自家主人向来养尊处优,足不出户,怎地钻起人堆却那么在行?腹诽归腹诽,若是主子有三长两短,总是他有千张皮也不够那帮老家伙扒的。小福子往往眼前似乎遥遥无边的人墙,任命地猛扎下头,冲进去,不想却结实地撞上了某人的后背,不顾自己眼冒金星,赶忙抬头唯唯诺诺地道歉,暗中乞求着千万别撞上了个刺头儿,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哪知抬眼一看,不正是自家跑丢了的主子?
      小福子松了口气,终于敢偷空揉揉被自家主子的金刚不坏之身撞痛的脑袋,哭丧着脸看兴致冲冲的主人—皇天在上,有谁知道自家主子为何突然异想天开要微服私访啊?
      “小福子”他的主子,当朝的王上,澹台彦,心情颇佳地忽略了背上的撞击,勾唇笑道,“你这么莽撞,这京城夜景却是半点欣赏不到了。”小福子听闻更是郁闷得无以复加,欣赏夜色?他能把自家乱跑的王上盯住便算功德一件,枉论欣赏?
      “王上啊不,公子啊,您还是回去吧……”小福子险些声泪俱下地劝谏,抬首却又不见了自家王上,仓皇环视一圈后,才发现不知何时主子已踱到一边,饶有兴致地瞧着一家舞馆的楹联,举步似乎就要进去。
      小福子心中警铃大作,饿虎扑食般奔过去拦住自家主人,再度苦口婆心地劝说,“王…公子啊,时候不早,还是回去吧”
      澹台彦不以为意,反而半是好笑地看着小福子母鸡护雏般拦在他身前的模样,狡黠地眨眼,拖长了声音,“小福子啊,你这般,可让我怎生是好?”小福子才舒了半口气,却见王上轻轻巧巧绕了个道,又要进去,小福子只恨不得不顾主仆之别拖住自家主子,心中长泪只如滔滔江水奔涌不息—平日里自家王上兢兢业业,日理万机,怎么从未发现他那么爱玩?
      他紧追过去,却被澹台彦一把抓住,贴着耳低语:“看见了么,平日里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红光满面地相约着进了这家舞馆,其中定是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何妨不去瞧个新鲜?说不定,我兴许看上了某位佳丽,充掖后宫?也省却他们连日里商讨后妃之事,那些官家小姐大相径庭,不如这里来的有趣些。或是让小福子你,开个眼界,解解眼馋?嗯?”
      小福子欲哭无泪,被自家不正经的王上抓着肩膀,动弹不得,唯有心中那猛地一个哆嗦—王上大人果真是个爱玩的人,亏的一群臣子成日讨论王上的婚娶,甚至他们这些下人间也流传着王上已经加冠四年有余后宫却无一人是否是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万万没想到自己主人存着这样的心思……若是被那些大臣知晓,恐怕胡须眉毛一并惊掉了吧?
      澹台彦满意地看着小福子面上的变化,松开手,跨入门槛,若是他不曾有误,那从这家舞馆中传出来的气息,属于凤凰一族。
      凤凰么?他半眯着眼,若有所思。

      浓妆艳抹的舞女半提着裙角,匆匆上楼,奔到一扇虚掩的木门前,略略轻敲,试探地唤了一声, “云凰!”她愣怔了半晌,才惊觉对方唤的是自己。她不易察觉地苦笑一下,她果真还是习惯于那个草率的名字,对于他起的名字,她到现如今,依旧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如那段逐渐褪色的记忆,渐行渐远。她绞紧裙子,满头珠翠无风自动,神思蓦地飘开“若檀……”

      “云凰”,她把头枕在他膝上,歪着脑袋看他行云流水地写完那两个字,将笔搁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在他迭声的“墨没干透”的劝阻下一把抓起纸,指着那两个字问:“什么意思?”他笑得眉眼弯弯,“你的名字啊,不喜欢么?”她霎时间变了脸色,绷着脸把纸扯做碎片,头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地,“不喜欢。”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拾起被撕碎的纸张,又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她,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
      —她从来就不是个被期许的孩子。上古神仙陨落,身为神鸟的凤凰一族也逐日衰微,及她母亲一辈,大权旁落,他族取代凤凰把持权势。偏生她母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主,断断容不下如此耻辱,她母亲与其他贵族联手,夺回大权。贵族们并非无偿援助,母亲下嫁给她父亲,作为施以援手的条件,不想,却有了她。
      她的出现,是他们所始料未及的,更何况,本不应存在的她,天生只有一只翅膀,她不过个无人愿意收留的残次品,罢了。连名字也敷衍得仿佛一个笑话,“又”,“又”,是嘲讽她终其一生,也成不了名正言顺的凤凰么?
      她一无所有,除了若檀。
      若檀是只比翼鸟,在自己族中也是颇不受待见的主,见到她自也有同病相怜的意味。若檀求她母亲将她交给自己抚养,她母亲也乐意将她这累赘抛掉,双方一拍即合,她便成了若檀收的小徒儿。若檀名义上是她师傅,实际她对若檀的情谊早已不仅只是师徒之谊,若檀于她,更是庇护者的身份,护她一世周全。
      若檀将她的头捧起,不顾她挣扎,只瞧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他人如何评说,在我眼里,你不是什么残品,你是最尊贵的凤凰,歌于九天,舞于四野,你永远无需向他人卑躬屈膝,妄自菲薄!”她直直地看着若檀,脸色却慢慢现出两抹红晕,若檀约莫察觉了距离的亲昵,连忙放开手,她却因惯性摔进了若檀怀中,与他撞个满怀,若檀讷讷地不知所以,也如她一般面露绯红,她看着若檀不知所措的样子,展颜一笑,伸手拨乱若檀的头发,颇为得意地看着若檀无可奈何的模样,嬉笑着跑远。那年山茶真是烂漫啊,绵延如火,直直地烧进她的心里,腾舞出勾魂的心悸。

      想到如此,她不动声色地微笑—若檀宅心仁厚,心思良善,当年不知宽恕了多少她的调皮行径,只可惜当年她从未真正知晓她对于若檀的心意,待得她觉察到,已经太晚了……她死死绞紧裙子,染了蔻丹的长甲仿佛未曾割破裙裾,而是锋利地刺入她的心底,划出鹤唳般刺耳的悲啼。她猛然抬头,铜镜间依稀映着她簪着珠花的容颜,她蛾首半蹙,蓦地拔下一支山茶花簪—从他死后,她便厌极了山茶,她山茶花旁最美的模样,已被他瞧了去,除他以外,无人能见她精心打扮的容颜。如此想罢,她长裙一扫,踏出门去—楼下那些脑满肠肥的达官显贵们,怕是心急火燎地等着她的出场吧?额上花钿仿佛染血的羽翼,咄咄逼人地流转着锋芒,为她披就出征的戎装,她将所向披靡,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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