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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南撤 刘备于建安 ...

  •   刘备于建安十三年秋八月率关羽、张飞、诸葛亮、徐庶等人及樊城、新野两地军民离开樊城,渡江而过,至襄阳城下。刘备于襄阳城门外驻马而呼,想要面见刘琮,以劝刘琮与他们同心抗曹,如此方可尽刘景升遗志。但刘琮早已降曹,听闻刘备率近万军士兵临城下,胆战心惊,只躲在女墙后不敢露面。蔡瑁便命人向城下发射乱箭,有杀伤百姓者不计其数。刘备大怒,诸葛亮遂趁机劝刘备攻取襄阳,可刘备却认为数十万百姓在此,一旦开战必伤及更多无辜,坚决不从。诸葛亮只好叹气应允,与刘备率军暂退。
      一行人行至汉水边上,商议对策。诸葛亮以为如先前所说,不取襄阳便只能南撤江陵,不过他还可往江夏,请刘琦公子发兵相助。刘备本有些惊奇,诸葛亮何时与刘琦有了交情?不过转念思及那日刘琦宴请诸葛亮一事,便明白了几分,不由暗暗赞叹孔明的深谋远虑,于如此危局中谋划得当,真难为他了。
      刘备遂听诸葛亮之言,遣他走江夏一趟请刘琦相助,并命关羽率军沿汉水南下前往江陵,自己亲率张飞及一众军民走陆路赶往江陵,其中糜芳负责照顾刘备家眷,并差人奔赴新野知会赵云他们的行踪。部署妥当,众人各自启程。
      走之前诸葛亮私语刘备,说当初赞同刘备携民而走是因为担心曹操如同当年东征徐州一般挟持城中百姓以乱刘备军军心,毕竟刘备手下八成的军士皆招自新野与樊城当地,兵士们的亲人皆是两地百姓,一旦曹操出狠招以他们为质,刘备军百里奔逃,军心本就易乱,断经不起如此要胁。不过这只是一面的考量,带数十万百姓而走必然拖累行军,因此万不得已时还是需舍弃百姓,绝不可与百姓一同葬身于此。刘备闻言皱着眉摇了摇头,说他明白军师一心为他谋划,不过他始终认为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他,他不忍抛弃众人。那坚定的样子不免让诸葛亮想到一个人,那人坚守道义的模样与刘备真有几分相似,难怪他会说刘备是他信念所在。思及此处,诸葛亮不禁感慨万分,刘备果然是千年一遇的仁德之主,便也不再说什么,只嘱咐刘备定要万分小心才好,他必尽快借兵来援。刘备感激于诸葛亮一直以来对他奉行仁义的尊重和理解,万难不辞,也从不强迫他行何等“权宜”之计,于是含泪拉起诸葛亮的手,让他此去江夏也要小心,并说他此生不论如何都离不开他这位先生了。诸葛亮心下动容,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不会说什么感人之辞,只能以满心筹谋,一腔沥血报刘备知遇之恩了。
      诸葛亮遂策马而去,走之前还叮嘱关羽让他去江陵前先往汉津渡停靠半日,关羽狐疑为何如此,诸葛亮说如此十万之众,日行至多十数里,怕会为曹军赶上,刘备过当阳时若遭遇曹军,关羽可率军接应。关羽半信半疑,莫非这诸葛亮能将两军进军速度拿捏得如此准吗?不过还是先应允下来,毕竟不能用刘备的性命作赌。
      接下来的十数日便是令人近乎绝望的南撤,十余万百姓拖家带口,走走停停,老弱妇孺多有体力不支者,更有冻死饿死者不可胜数。起初几日还能听见幼童的哭号,亲人间的前呼后应,后来便只能听见有人忽地砸向地面,亲人也无力哭喊,只有一阵阵的咳嗽声,喘息声,以及行礼包袱拖擦土石的声音。南下百姓的瞳无不变成了黯淡的石灰色,仿佛一口口枯井,没有一点光亮。风沙卷席着日渐严峻的寒冷刮擦每个人的面庞,留下一道道绝望的伤痕。每日夜色将至前的斜阳都渗出血色,镀在众人身上,仿佛舔血的厉鬼缠上了人身,宣告死亡的期限。
      刘备每日看着十万百姓在绝望中残喘,不断有人倒下,激起一阵尘土,便再无声响,就觉心痛如绞,他本想救民却害得百姓受如此地狱之苦,更不知有多少人白白丧命。“仁义”二字在刘备眼中渐渐飘渺虚无起来,最后化成了一具空壳,残尸般陷在永无尽头的路上,刘备再无心力去将它拾起,擦洗锃亮,放在心头最热的地方。刘备只觉得怎样嘹亮的誓言此刻皆破成了碎片,在风中飘荡离散,最后只抽离成了一根微弱的心弦,江陵,何时可到?
      张飞率领几千骑兵日日护在刘备身旁,可此时骑兵善奔袭的优势丝毫无用,这些天来,因为要照顾百姓愈发孱弱的脚步,战马从未撒开蹄跑过。张飞素来急躁的性子早就磨到了极限,他冲天大吼一声,扯着嗓子问刘备:“大哥,这日行十余里,如今才到当阳,何时能到江陵?”
      张飞那一震天吼显然吓到了不少百姓,刘备有些怒意:“你再耐耐性子,百姓连日步行赶路已十分辛苦,你骑在马上自然不知。”
      “可是大哥,照这个速度,曹军早晚追上来!”张飞很是着急,一旦曹军铁骑厮杀过来,他们这般疲惫行军如何抵挡?
      “那就等曹军来了再说。”刘备说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不过此刻也并无他法,他不可能扔下百姓独自逃命,也无法叫百姓再走快一些,只能祈祷曹军晚些追来。而且这几日来刘备愈发担心赵云,算起来自他奔赴新野已有十余日,可音信全无,以夜照玉的脚程,新野战事一定,他应该不出十日就能赶上他们,可为何迟迟不来?刘备不敢再想下去,他愈发痛恨自己,为何他刘备如此无用,害这么多人一次次陷入死境?
      正思间北方人群中突然喊声大作,远远望去好似死寂的池水突地砸入了巨石,炸开一阵仓皇的涛浪。人们惊呼着向四周夺路而去,可依旧有不少血肉模糊的肢体瞬时滚落在地,鲜血泼了尘土,淋漓出弥漫不尽的血腥味。
      “出何事了?别慌!”的卢在骚乱初起的一瞬已开始嘶鸣,原地打转,四蹄慌乱,刘备死死勒住缰绳,大声呼喊,想令众人镇静下来。
      可他举目望去,勒住马头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只见数千铁骑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骑手皆是一身漆黑,一群人仿佛黑压压的鬼影,并不控马,一手执枪,一手舞剑,左劈右砍,将来不及躲开的百姓,不论老弱妇孺一一砍成骇人的形状,无数头颅、手臂、肩膀四处飞溅,随后滚进尘土。血肉迸溅而起,淋满他们的衣襟、战甲乃至面庞,可那些兵却毫不在意,面不改色,通红着凶狠的眼珠,散发出死亡的阴冷,手中的动作不曾停下一刹。一时间,血肉横飞。
      恶鬼,这绝对是来自地府的恶鬼,恶魔的羽翼配上嗜血的红眼。
      眨眼间,铁骑已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河,如同撕纸一般轻松,刘备眼看着他们向自己杀来,只觉得浑身颤抖不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如此屠民之举,他在徐州见过一次,如今又来第二次,他忍无可忍。
      刘备拔剑而出:“杀!”撕破喉咙般的怒吼给了周围一时懵住的兵卒一个信号。大家齐举兵刃:“杀!”张飞喊得最凶,憋了这么多天他早就快闷炸了,此刻他的蛇矛利落地捅进一个个身披铁甲的躯体,将他们挑起摔下,溅起一阵阵血尘,恶鬼又如何,迟早会为兵戈下的冤魂送命。
      刘备不知道这场杀戮持续了多久,他只记得他挥剑砍杀的动作最后变得僵硬,麻木,仿佛手臂不再属于自己,他在一阵阵血腥和喊杀中渐渐模糊意识,三弟似乎满面血污地冲他大声呼喊,但他有些听不到了,大概真要命绝此处了吧?也好,不用再经受这般厮杀的折磨,也不用再痛苦内疚地活着……
      刘备动了动发酸的手臂,似乎还有痛觉,如此说来……自己还活着?刘备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夜已深沉,倒是难得的宁静,他眼下身处一座小山丘下,背靠着树,浑身的衣襟被血与汗浸透。
      “大哥,你醒了?”张飞见刘备动了动,连忙凑上前来,“感觉如何?”
      “我没事,”刘备活动活动四肢,倒是没受伤,只是处处发酸疲软,“益德,你……”夜色之下,处处漆黑一团,张飞凑近了些,刘备方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他的模样:张飞满面血污,本束好的发丝也已凌乱,浑身更是散发出血渍的腥臭。
      刘备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抱住张飞的头:“你怎弄成这样?”
      张飞平日里虽是刚猛强硬,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殊死恶战,此刻见大哥如此,鼻头也酸酸的:“大哥,你也好不到哪去。”他还是不想露出动情的一面,故意诌起一番嘲弄的腔调。
      刘备放开张飞,他相信张飞所言非虚,想冲他笑一下,可只是撇了撇嘴。刘备看看四下,张飞本来率领的数千骑兵如今只剩百人,还有一些散落的步卒和百姓正于树下休憩,而其余一众文官还有妻子早已不知去向。
      “元直,公佑他们呢?”刘备焦急地晃了晃张飞地肩膀。
      “没找到,曹军一来,都冲散了……”张飞低着嗓音,他一向不肯服输,此刻却是真有些丧气。
      刘备不禁想哭,大家相随至今,都是义士,却落得如此收场……他害人如此,有何颜面再苟活于世?
      心如死灰间,突地听一人大呼:“主公!”呼声中带着哭腔。
      刘备寻声望去,只见一文士模样的人跪倒在地,衣冠凌乱,身上沾着血污。
      “元直?”尽管那人向地而跪,发冠散乱,但刘备依旧一眼认出了他。徐庶竟逃脱方才那场大难,刘备又惊又喜,可看他一副受难模样,又心痛不已。刘备快步上前扶住徐庶:“元直快起来,令先生蒙此大难,我之过矣。”
      但徐庶却不肯起来,他扶住刘备的双臂,抬起眼来,满目泪水:“主公,家母为曹操所擒,只怕徐庶不得不于此地辞别主公了……”言罢伏地而泣,透出万分恨意与歉疚。
      刘备顿时愣住,徐庶相随他多年,甚受他器重,大小事务,徐庶也未少出力,算是难得的贤才,也是刘备的良师益友,可如今,却……
      “徐庶不忠,可庶为主公谋划当有分寸,如今母亲为贼所掳,庶方寸大乱,已难以相助主公。不过主公放心,庶此生定不为曹操谋一字一句。”徐庶止不住地落泪,他知道刘备此刻这般落魄,正需忠臣用力,相伴相守,可他却于此时要求离开,不觉内疚不堪。然而,纵他徐庶是当世贤才,在残忍的战乱面前,也不过是个念着母亲的儿子,人的心志有时是如此脆弱,终究无法不顾一切,为仁义而活。
      刘备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眼前的处境,纵使他们不走,他又还有什么资格将这些贤才、能士留在自己身边?遂扶起徐庶:“元直不必如此,你这些年为我之事尽心尽力,已是尽忠,如今的局面,我又怎能自私地将你们再留在身边?你不必自责,也不必委屈自己,日后为曹操出力也不枉先生一身才学,又何必自己埋没自己?顾及亲人乃人之常情,我倒是羡慕你还有亲人可保护……”刘备越说越悲痛,喉咙哽咽,那么多人视他为亲,可他却保护不了任何人。
      “蒙主公厚恩,徐庶无以为报,哪怕辜负一身学识也定不为曹操谋一策!”徐庶又跪了下去,“主公也断不可如此悲观!主公吉人天相,定能摆脱困境,日后有孔明相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言罢又泣,他真舍不得离开这位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仁主,可如今却不得不分道扬镳,上天为何如此弄人?
      “先生保重……”刘备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徐庶。
      “主公保重,罪臣告辞!”徐庶也不忍再面对刘备,他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四周的兵士,企图从他们眼中捕捉出一些责怪或不满,但他什么都未看见,夜吞没了一切。徐庶向众人行了一礼便转身策马而去,扬起的衣襟在星光下随风颤抖。
      刘备含泪听着徐庶远去的马蹄声,想等四周渐渐静下去,好让自己疲累不堪的心能得到片刻的喘息。可那马蹄声却在渐行渐远后复又清晰起来,行至耳边。
      刘备满怀惊喜地回头:“元直?”可翻身下马,跪拜于地的人却并非徐庶,而是……
      “主公!”又是一声带有泪腔的呼号,“子龙,子龙他……他降曹了,主公!”
      “什么?!”刘备顿时睁大了双眼,满目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见到子龙了?”刘备的心绪一时像炸开了的毛线球,千丝万缕,丝丝皆乱,这些日子来,子龙一直音讯全无,为何糜芳会突地知晓了他的行踪,竟然还是……降曹?
      “见到了,我本护着夫人和少主的车驾,与曹军厮杀,他……他忽地冲过来,我原以为他要帮我,欣喜万分,谁知他将我击于马下,夺了夫人的车驾便走,往北而去……”糜芳说得很是激动,甚至有些喘息不及,言罢哭道:“主公,他定是在新野就降了曹,如今和我们为敌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糜芳话音未落,张飞就抢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不可能,子龙绝不会如此!”刘备有些愤怒,子龙,那个他最疼惜的傻瓜,怎么会临阵叛敌?
      “千真万确啊,主公,我亲眼所见!”糜芳被张飞扯得有些喘不过气,赶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似乎生怕别人不相信自己。
      “哼!他娘的,这厮,难怪非要一人去新野,看来是给自己找好退路了呵!”张飞放开糜芳,只觉得火气从胸膛蹭蹭地冒至头顶,天灵盖仿佛要被冲破了。
      “是啊,张将军,这家伙定早有谋划,他就是想等曹军一来……”糜芳见张飞应该信了自己,连忙开始添油加醋,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擦颊而过的手戟吓得住了口。
      “你给我闭嘴!我说了子龙绝不会如此,定是你在乱军中看错了,休要再胡言乱语!”糜芳幸灾乐祸一般讲述赵云“降曹”的经过气得刘备有些发抖,抓了腰间的手戟便扔了过去。那人纯净得如同冬日的初雪,刘备怎能容忍他人如此污言秽语中伤他。
      “主公,呜呜……我知道您宁肯信子龙也不信我,可我句句实言,可怜我那妹妹和外甥女,就这样被人掳去……”糜芳见刘备气急,心中害怕,故意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刘备见他提及糜夫人和两个女儿,心中作痛,两位夫人和孩子们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如今不知去向,只怕凶多吉少。还有子龙,即使他相信子龙并未降曹,可子龙此刻又在何处?曹军已经追了上来,他于新野断后却踪迹全无,只怕也是九死一生……
      思及此处,刘备只觉心痛如割,泪水又涌了上来,他再无心理会糜芳,转头大步向一旁走去,他狠狠地用拳头砸身旁的树干,接连两次的打击已令他丝毫感知不到手上的剧痛。砸了几拳后刘备觉着浑身再无一丝气力,瘫软地跪在了树下。
      “大哥!”张飞见状冲上前想扶住他,可刘备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无事。
      “大哥……”张飞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我不相信子龙会降曹,可他……为何还不回来……”张飞说着鼻头酸了起来,那笨蛋,就知道逞强,如今却……张飞用手掌狠劲揩了一下双眼,他不想哭。
      “三弟,是我害了你们……”刘备的双肩不住颤抖,“我现在倒希望……希望糜芳说的是真的,那样子龙至少还活着……”刘备悲恸不已,他宁愿赵云活着背叛自己,也不想他真的为自己而死……
      “大哥,你别说了,”张飞一拍大腿,声音也有些颤抖,“那臭小子命可硬了,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大哥你待在这别动,此处甚是隐蔽,曹军应该一时寻不过来!”说完便转头飞身上马,拔起蛇矛,又冲其余的兵士喊:“你们好生保护主公,不得有误!”
      “益德!”刘备忙站起身,还想再说什么,可拦不住飞驰而去的乌骓。
      刘备望着张飞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最后一点心力也被掏空了,如今真只剩他一人,在这漫漫长夜中挣扎和煎熬。
      刘备瘫坐在树旁,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远方的天,他此刻倒宁愿曹军追上来,结果他的性命。
      可他并看不到,远方漆黑的夜幕下,一人正骑着染血的白马,四处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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