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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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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倾之前并不叫沈倾。
他是被小师父拾回的万花谷。小师父在去长安的路上看见的他,就和车夫说了,把他安置在马车上,就这么一路拖回了万花谷。
沈倾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呆呆躺着有如木偶。小师父笑言当时还当是捡了个破布娃娃,后来才发现是个活的。沈倾像个婴儿般从头学起,小师父带了书来念与他听。万花谷弟子衣服总是黑乎乎的,好在小师父长的白,梳丱发倒也可爱,沈倾看的久了,主动要求把自己一身血迹洗不掉的蓝白衣服给换了,穿上套黑黑的万花弟子服。
“我现在能教你什么呢?”待到沈倾表面上已与常人无异了,小师父挠挠脸。“要不带你去见见我师父?”
“不用了吧。”沈倾忙说。“我跟着小师父就好。”
“不得和我师父说一声?你是我偷偷拾回来的,一直在这屋里没出去过,至少该去认个人。”小师父这么说,笑得倒是很开心,“我师父也好知道我离经易道所修不差。”
于是沈倾就去随小师父拜见了苏芸,又去拜了书圣颜真卿。苏芸既是书墨门下,自然写的一手好字,画工也是不错。看见徒儿领了个人进来,寒暄问好后便赠了一副画,上有题诗一首。小师父接来看了,说:“师父拿错了。”
“嗯?”苏芸听闻瞥了一眼,脸猛地烧红了,一把从徒弟手里抢过来。沈倾先前也未细看,这下反而看了一眼,原来画上是个穿蓝白道袍的人,正举杯独酌,身边斜斜放着把剑。那题诗,却是前些天正好看过的那首太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看来便是师娘了。”小师父睫毛扑闪扑闪,打碎了一点光揉着笑意放进眼睛里。苏芸脸一红,笑骂徒儿小小年纪就不正经,却也不说师娘之称有何不妥,倒是沈倾注意力从那衣服上离开,反去思索这女子为师“父”,男子为师娘之事有无道理了。
“……只是师父,这么一身衣服……”
“哦,徒儿还是太小,江湖门派认不全。”苏芸笑道,“华山纯阳道子,都是这身打扮。”说及此处,本来已恢复常色的面颊又泛起薄红。“当年我与他相识在长安酒肆,他就是如此装扮。”
“原来如此。”小师父点点头,圆圆脸蛋儿上透出点严肃来。“那华山可还远吗?我也想去看看。”
“不可不可。”苏芸忙道,“你还太小了,不过八岁童子,丢了可怎么办?谷外可是不少人牙子。”
“师父还不是常常叫我去长安买那些杂集糖果!”小师父不服气,“再者,我可是有沈倾在,他可是个大人!”
“这……”苏芸表情为难。“可这沈公子,不是受了伤么?况且沈公子看上去也是未及弱冠,文文弱弱似个书生样子……”
“我愿同小师父一处的。”沈倾回神就听见苏芸说他书生气,担心苏芸不让他和小师父一处了,忙解释:“我可以挑水劈柴……”
“你认了楚儿为师?楚儿便是胡闹了!他教不了你的,沈公子,他自己不过八岁,能知道些什么。”
沈倾没想到小师父会挨训,偷偷看了一眼,只见小师父低着头站着,两只脚在地上搓来搓去。他在心里叹了一声,随口胡诌道:“那个……在下在外时,常听说那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沈倾一无所有,只愿拜师学离经一道,以期未来可用……小师父本是不肯的,是我缠着……”
“沈公子莫要说了。”苏芸叹了口气,“我这徒弟什么性子,我知道。罢了罢了,你们胡闹去吧,到我这折腾半天,让我瞧着这么一出。只一点,我这徒弟性子倔,还要沈公子多担待了。”
好歹苏芸这边过了。回去时候,沈倾对小师父抱怨事先不给他通通气。小师父蹦蹦跳跳走了会,突然说:“你真的想不起来?”
“想什么?”
“其实我拾到你时候,你身边断剑剑柄上有个太极纹案。”小师父说,“我看你盯那画许久,还以为你想起来了。”
沈倾闻言开始努力回想关于纯羊的事情,想到脑壳隐隐发疼,最后也就憋出句:“这些道士,养羊的?我不吃羊……”
小师父折了根树枝,在路边地上比划出“纯阳”二字。
“真的不知道。”沈倾承认。“不记得。”
“你是不是坏人?”小师父偏着头想想。“不过就算是你也不记得了。真好。现在你就是沈倾。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沈倾看着小师父蹦蹦跳跳走远了,心里有点别的滋味。他突然害怕自己以前真的是坏人,不然怎能被追杀到差点没命,最后还忘了自己是谁呢?小师父当然是好人,若是哪天自己变回了坏人,伤了小师父可怎办。这么一想,他又瞄了一眼小师父,愈发觉得这粉雕玉琢般的小童子像个瓷器般易碎起来。
万花谷的生活很平静。沈倾继续和小师父一起。小师父医理精通,沈倾恢复的好,更兼调理,气色好得很,再也不是病歪歪的弱书生样。小师父教他字画,他自己也会翻书看。书堆里有一本基础剑法,沈倾偶尔也照着挥两下。
万花谷的平静持续到一个道子出现那天。蓝白道袍的道子一人一剑,带了坛桃花酿,就把苏芸接走了。苏芸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上马时,沈倾还在花海里照料药草,小师父在他旁边指点。两人一抬头,就瞧见远方小路上过来的红点,还有黑压压的万花弟子围着看。
“苏师姐怎么就嫁去华山了。”一个采药弟子说,“纯阳宫常年冰雪,冷得很,那些道士更是一个个冷心冷面,只知道大道长生的,动不动云游……苏师姐何苦啊。”
小师父没有说话,没有动。沈倾陪他站着,目送苏芸一点点走近,走远,经过落星湖,像一颗火星子一样渐渐黯淡,然后看不见了。
晚上睡觉,小师父吹了蜡烛,在床上翻了半天身。
“我讨厌纯阳。”快四更时小师父说。
“嗯。”沈倾说。“你讨厌他,那我也不喜欢好了。”